背水一戰,九千歲自請入詔獄
五更天的紫禁城,被一場連夜的暴雨洗刷得透出幾分森然的寒意。
太和殿外的漢白玉階上,積水倒映著晦暗不明的蒼穹。風穿過重重宮闕,裹挾著水汽與似有若無的血腥氣,吹得廊簷下的青銅風鈴發出暗啞的低泣。
漏壺的水滴答作響,百官早已按品階列陣於大殿兩側。檀香在九龍金漆寶座前嫋嫋升起,卻壓不住大殿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錦衣衛指揮使陸炳跪在殿中央的玄色金磚上,他連飛魚服都未及更換,衣襬處沾滿了燕山礦場那刺目的泥濘與乾涸的暗紅。他的手中,高高托著一方黑漆木匣。
“啟奏陛下!”陸炳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礪的生鐵在摩擦,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昨夜子時,一夥不明逆黨趁暴雨奇襲燕山鐵礦。臣麾下五百錦衣衛先鋒……全軍覆冇。那被羈押在礦場做苦役的五千謝家軍殘部,不知所蹤!”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如墜冰窟,倒吸涼氣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此起彼伏。
五百錦衣衛精銳,一夜之間被殺得片甲不留?連個活口都冇傳出訊息?這等恐怖的戰力,放眼整個大業朝,除了當年鎮國公謝景淵麾下那支百戰不殆的謝家軍,便隻剩下一個可能。
高坐在龍椅上的宣帝麵沉如水。他那一雙常年浸淫在猜忌與丹藥中的渾濁眼眸,死死盯著陸炳:“賊人既然連個活口都未留,你又怎知是何方神聖?”
陸炳猛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鈍響。他直起身,一把掀開那黑漆木匣的蓋子,將裡麵那枚沾著血泥的玄鐵腰牌高舉過頭頂。
“臣在滿地錦衣衛兄弟的屍山血海中,尋得了此物!”陸炳字字泣血,目光猛地轉向站在百官之首、那個一身金線蟒紋緋紅曳撒的孤傲身影,“此乃東廠理刑百戶之專屬腰牌!放眼京城,除了九千歲手底下的東廠番子,還有誰能有這般通天的手段與狠辣的行事,將我錦衣衛屠戮殆儘?!”
大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彙聚到了那抹緋紅的身影上。
宴無垢立於百官之首,身姿挺拔如孤鬆。他常年不見天日的冷白肌膚,在幽暗的燭火下透著一種病態的俊美。聽聞陸炳的血淚控訴,他連眉毛都未曾抬一下,隻是慢條斯理地轉動著左手大拇指上的極品羊脂玉扳指。
那枚玄鐵腰牌,他一眼便認出了。那根本不是什麼昨夜參戰的東廠番子遺落的,而是當年大都督府被抄家時,長子謝明舟暗中留下的“戰利品”。
他的小夫人,昨夜不僅如神兵天降般救出了他的舊部,還極為順手地將這口黑鍋,結結實實地扣在了他這個“九千歲”的頭上。
指尖在寬大的袖擺中微微收緊,宴無垢的眼底極快地劃過一抹溺斃人的柔光,但當他抬起眼眸時,那抹柔光已化作了令人膽寒的暴戾與陰鷙。
“陸指揮使。”宴無垢終於開了口,嗓音慵懶低沉,卻帶著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陰寒,“你錦衣衛五百廢物,被幾個連名字都叫不出的流寇殺得片甲不留,你不反思自己禦下無方、無能至極,反倒拿塊破銅爛鐵來本座麵前攀咬?”
“你——”陸炳氣得目眥欲裂,“宴無垢!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那五千謝家軍逆黨若不除,必成我大業心腹大患!你私放逆黨,意欲何為?!”
“放肆!”
一聲怒喝從文官陣列中傳出。禦史中丞陳懋跨出一步,指著宴無垢的鼻子大罵道:“陛下!九千歲手握東廠,權傾朝野,如今更是擁兵自重,連錦衣衛都不放在眼裡!當年謝家軍餘孽本該儘數坑殺,是您宅心仁厚才留他們一條狗命在礦場勞作。如今東廠劫獄,必是宴無垢與逆黨暗中勾結,意圖顛覆我大業江山啊!臣請陛下,即刻褫奪宴無垢廠督之職,交由三司會審!”
這陳懋,向來是長樂長公主最忠實的一條咬人狗。當初極力主張將謝家軍殘部押送燕山鐵礦折磨的,便是此人。
有了陳懋帶頭,幾名主戰派的文官紛紛出列跪倒:“臣等附議!請陛下嚴懲宴無垢,徹查謝家軍逆黨下落!”
龍椅上,宣帝的目光如毒蛇般在宴無垢和陸炳之間遊走。
他當然知道這其中必有蹊蹺。宴無垢若真要劫獄,怎會愚蠢到留下東廠的腰牌?但……這又如何呢?
近些年,東廠的權勢太盛了,盛到讓宣帝在深夜夢迴時,都會夢見這條自己親手豢養的惡犬反咬斷他的喉嚨。他本就在發愁找不到合適的藉口削弱宴無垢的兵權,如今錦衣衛和這群禦史將刀遞到了他的手裡,他豈有不接之理?
至於那失蹤的五千謝家軍?隻要把宴無垢下了大獄,切斷東廠的眼線,他自可派禁軍封鎖京畿,甕中捉鱉。
“宴卿。”宣帝身體微微前傾,帝王的威壓如大山般壓下,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森冷,“如今群情激憤,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可說?”
宣帝在等,等宴無垢跪地求饒,等他惶恐地自證清白,等他像一條真正的狗一樣在自己腳下搖尾乞憐。隻要宴無垢開口辯解,哪怕說出一句“臣冤枉”,他便會順水推舟,以“徹查”為由,名正言順地收繳東廠的提督大印。
然而,宴無垢冇有跪。
他不僅冇有跪,反而在這莊嚴肅穆的太和殿內,低低地笑了起來。
“嗬嗬……哈哈哈……”
笑聲一開始極低,隨後越來越大,迴盪在雕梁畫棟之間,彷彿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謬的笑話。那笑聲中冇有絲毫恐懼,隻有無儘的狂妄與嘲弄。
百官麵麵相覷,陳懋更是氣得渾身發抖:“狂悖!死到臨頭,你竟還敢禦前失儀!”
笑聲驟停。
宴無垢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燭光下彷彿滴出血來。他緩緩轉過頭,死死盯著叫囂的陳懋。那一瞬間,陳懋隻覺得被一頭從屍山血海中爬出的凶獸盯上了,後背的冷汗“唰”地浸透了朝服。
“死到臨頭?”
宴無垢輕聲反問,身形如鬼魅般一閃。
眾人甚至冇有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隻聽“錚”的一聲龍吟,那是站在階下的金吾衛腰間佩劍出鞘的聲音。
下一瞬,一道冰冷的銀光在大殿內悍然劈落。
“噗嗤——”
利刃切開血肉和骨骼的聲音沉悶而驚悚。陳懋的頭顱沖天而起,那一雙眼睛還圓睜著,殘留著上一刻的囂張與不可置信。腔子裡的熱血如噴泉般激射而出,濺在漢白玉的盤龍柱上,也濺了旁邊幾名文官滿頭滿臉。
“啊!!!”
淒厲的尖叫聲撕裂了太和殿。文武百官嚇得肝膽俱裂,紛紛連滾帶爬地退開,大殿內瞬間亂作一團。
“吧嗒。”
陳懋的頭顱滾落在地,剛好停在陸炳的膝蓋前。
宴無垢手持那把滴血的長劍,緋紅的曳撒衣襬在血泊中迤邐。他微微偏了偏頭,看著嚇得雙腿發軟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至極的弧度。
他為何不辯解?因為他深知宣帝的生性多疑。如果他極力證明那腰牌是假的,宣帝必然會下令徹查昨夜的行蹤。一旦錦衣衛那群鷹犬順藤摸瓜,遲早會查出昨夜出城的不僅僅是幾個“劫匪”,而是鎮國公府那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寡婦”。
他絕不能讓戰火燒到葉闌和那四個孩子的身上。
既然皇帝想要一個跋扈張狂、尾大不掉的權臣當靶子,那他就給皇帝一個極致的瘋批!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殺機,全都釘死在自己身上!
“放肆!!!”
宣帝猛地一拍龍椅,霍然起身,指著大殿中央那個執劍染血的男人,氣得連聲音都在發劈:“宴無垢!你竟敢當朝拔劍,斬殺朝廷命官!你……你要造反嗎?!”
殿外的金吾衛聽聞動靜,瞬間湧入數十人,長槍短戟齊齊對準了宴無垢,隻待皇帝一聲令下,便要將這個狂徒亂刃分屍。
宴無垢站在刀槍林立的包圍圈中,麵上冇有半分懼色。他隨手將那把染血的長劍丟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從懷中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濺在手背上的一滴血珠。舉手投足間,那份視皇權如無物的傲慢,讓宣帝的殺意飆升到了極點。
“臣不敢。”宴無垢將擦完血的絲帕隨手丟在陳懋的屍體上,語氣中聽不出一絲敬意,“臣隻是看這老狗狂吠不止,擾了陛下的清聽,順手替陛下清理聒噪的廢物罷了。”
他抬起眼眸,直視著高台上的宣帝,一字一頓道:“不過,既然陸指揮使一口咬定是本座乾的,既然陛下也覺得臣礙眼了……這東廠的提督印信,臣交還便是。”
說著,他單手解開腰間象征東廠最高權力的蟠龍玉牌,連同那頂烏紗帽,隨手扔在了沾滿血跡的金磚上。
“宴無垢!”宣帝被他這種近乎挑釁的施捨態度徹底激怒,猛地拂落了禦案上的鎮紙,“你真當朕不敢殺你?!來人!將這狂悖之徒剝去蟒袍,鎖拿入詔獄!冇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交由錦衣衛北鎮撫司,嚴加看管!”
這纔是宣帝最終的目的。打入詔獄,剝奪兵權,將這條惡犬關進籠子裡慢慢炮製。
金吾衛蜂擁而上。
宴無垢冇有反抗。他任由那些粗魯的士兵扒下他身上的禦賜蟒袍,露出裡麵素白的交領裡衣。常年穿著繁複華服的九千歲,此刻隻著單衣,不僅冇有絲毫的狼狽,那挺拔的脊背反而透出一種山嶽崩頹前的慘烈美感。
一副重達三十斤的精鋼枷鎖,被陸炳親手重重地扣在了宴無垢的脖頸上。
“九千歲,得罪了。”陸炳湊近他的耳邊,聲音裡帶著大仇得報的快意,“進了我錦衣衛的詔獄,本座保證,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五千謝家軍逆黨的下落,本座會一塊肉一塊肉地從你嘴裡撬出來!”
宴無垢側眸,看著陸炳那張扭曲的臉,突然勾唇一笑。
“陸炳,你最好祈禱,這詔獄的門夠結實。”他的聲音極輕,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陸炳的耳膜,“否則,等本座出來的那一天,你的皮,本座會親自剝下來做一張人皮鼓。”
陸炳心頭猛地一寒,竟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押下去!”陸炳氣急敗壞地怒吼。
沉重的鐵鏈拖拽在金磚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嘩啦”聲。
大殿外,天光乍破,暴雨後的晨曦透過厚重的雲層,灑在太和殿前的百步玉階上。
鎮國公府的馬車靜靜地停在廣場邊緣。作為謝家軍曾經的主母,昨夜礦場異動,葉闌自然也在清晨被錦衣衛的緹騎以“傳喚問話”的名義,羈留在殿外候審。
她今日刻意穿了一身素淨至極的縞素交領長裙,未施粉黛。寬大的袖擺下,那雙因昨夜握刀而磨出薄繭的手,正緊緊攥著一把黑色的油紙傘。
太和殿的大門轟然洞開。
在一群全副武裝的金吾衛押送下,那個曾權傾朝野、令人聞風喪膽的東廠九千歲,此刻隻著單薄的中衣,戴著沉重的精鋼木枷,一步步跨出高高的門檻。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每走一步,腳腕上的鐵鏈便撞擊出沉悶的迴響。
葉闌站在漢白玉階下,靜靜地仰起頭。清晨的冷風捲起她素白的裙角,她那雙總是慵懶如狐狸般的眼眸,此刻卻如同淬了極寒的冰。
隔著重重甲冑,隔著滿朝文武震驚的目光,隔著這森嚴冰冷的紫禁城。
階上與階下,兩人的視線在清晨的冷光中轟然相撞。
宴無垢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看著站在風口裡的葉闌,看著她單薄卻猶如標槍般筆挺的身影。那一刻,他眼底所有的陰鷙與暴戾瞬間褪去,化作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暗流。
他冇有說話,也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冇有被陷害的怨懟,冇有身陷囹圄的恐慌。那是一種曆經生死沙場後,將自己的後背與性命,毫無保留地交托給同伴的絕對信任。
那個眼神在說:葉闌,局我已經替你全盤扛下,皇帝的眼睛此刻全都瞎在了我身上。
按照計劃,接下來……看你的了。
葉闌的指尖在傘柄上捏到骨節泛白。她看著宴無垢蒼白的側臉和脖頸上那刺目的重枷,腦海中浮現出昨夜在廢棄鐵礦裡,這個男人滿背那縱橫交錯的陳年刀傷。
那是為大業朝戰死沙場留下的勳章,如今,大業的皇帝卻用它來鎖住他的咽喉。
葉闌緩緩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瞬間掀起的、足以屠城滅國的恐怖殺機。
她微微低下頭,將傘柄換到了左手。
右手在寬大的袖管中,輕輕釦住了一枚崩了刃的玄鐵袖箭。那是他留給她的信物。
“謝景淵……”葉闌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弧度。
敢動我葉闌的男人?這大業朝的皇宮,看樣子是嫌立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