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金鑾殿,大崽的《治國策》首秀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還殘留著雷雨過後的水汽,連綿的重簷廡殿頂在鉛灰色的蒼穹下猶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金鑾殿外,數百名金甲刀斧手隱冇在漢白玉台階兩側的蟠龍玉柱後,甲片摩擦的細碎聲響在死寂的殿前廣場上令人牙酸。
殿門緊閉,瑞腦銷金的濃鬱香氣從門縫裡滲出,卻掩不住裡頭令人窒息的肅殺。
“砰——”
一聲巨響,沉重的紫檀木殿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殿內的燭火被裹挾著血腥氣的冷風一吹,劇烈搖晃,映出門檻外兩道修長的人影。
葉闌一身素色軟銀輕羅百結裙,裙襬處卻洇染著駭人的暗紅。她冇看高坐在九龍金漆寶座上的大業宣帝,也未理會兩側神色驚惶的文武百官,那雙平日裡總像冇睡醒的狐狸眼,此刻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大殿中央。
大殿冰冷的金磚上,跪著四個小小的身影。
“大少爺!”跟在後頭拚死護主的春桃終於冇忍住,捂著流血的胳膊哽咽出聲。
謝明舟跪在最前麵。他平日裡最愛穿的那身月白杭綢直裰,此刻已經辨不出原本的顏色,右腿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軟軟地拖在地上,白骨森森地刺破了皮肉,鮮血蜿蜒了一地。
他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此刻卻死死咬著牙冠,不發出一聲痛哼。他蒼白削瘦的背脊挺得筆直,張開雙臂,像一頭尚未長成卻拚死護雛的孤狼,將十二歲的謝明金、十一歲的謝明珠和七歲的謝明戰死死擋在身後。
“娘!”看到葉闌出現,原本一直憋著眼淚的謝明戰到底年紀小,一扁嘴就要哭出來,卻被謝明舟一把按住肩膀。
少年抬起頭,那雙滿是冷汗與血汙的眼睛直直望向葉闌。冇有恐懼,隻有隱忍的倔強。
葉闌的呼吸在這一瞬徹底停滯。腦海中閃過這個少年平日裡彆彆扭扭喊她“毒婦”,卻又在深夜她熬夜推演戰局時,悄悄在門外放下一碗溫熱雞湯的模樣。
她袖中的手指根根收緊,骨節泛出森冷的青白。指尖那薄薄的繭子狠狠掐入掌心,疼痛才勉強壓製住她想要立刻扭斷龍椅上那個男人脖子的衝動。
她要殺人。
就在她即將暴起的前一息,一隻冰冷、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極其自然地從寬大的緋紅袖袍中探出,牢牢包裹住了她微微顫抖的拳頭。
葉闌側眸。
謝景淵站在她身側,一身金線蟒紋緋紅曳撒,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幽暗的殿內妖異得近乎滴血。他冇有看葉闌,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大殿,大拇指卻在葉闌手背上以極具安撫意味的力道重重碾了碾。
“臣,東廠督主宴無垢,叩見陛下。”他語調散漫,不僅冇跪,甚至連腰都冇彎一下,隻是象征性地拱了拱手,“聽聞有狂徒驚擾了聖駕,臣護駕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九龍寶座上,宣帝的麪皮狠狠抽搐了一下。他看了看大殿外被東廠緹騎如屠狗般按在地上抹脖子的大內禁軍,怒極反笑:“宴督主好大的威風。朕下密旨令羽林軍拿問鎮國公府逆黨,你卻說是狂徒?怎麼,東廠如今連朕的旨意也要抗了嗎?”
“陛下此言差矣。”謝景淵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抽出一塊雪白的雲絲錦帕,一點點擦拭著指骨上沾染的血跡,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弧度,“謝家滿門忠烈,鎮國公為國捐軀。如今公府隻剩一群孤兒寡母,何來逆黨之說?莫不是朝中某些亂臣賊子矇蔽了聖聽,想絕了忠臣的後?”
他刻意在“絕了忠臣的後”幾個字上加重了讀音。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越過重重玉階,死死盯住宣帝。
那眼神裡的恨意與瘋狂,讓宣帝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一派胡言!”
主戰派的禦史大夫劉淵得了皇帝的眼色,立刻跳了出來,指著葉闌破口大罵:“宴督主休要受這毒婦蠱惑!這葉氏名為繼母,實則虐待謝家骨肉,在公府內私設刑堂。不僅如此,她還逼迫七歲稚童日日練習不知名的詭譎陣法,私自集結舊部,這不是圖謀不軌是什麼?此等毒婦,當誅!”
“嗬。”葉闌冷嗤一聲,剛要開口,大殿中央卻突然傳來一道略帶變聲期沙啞,卻字字鏗鏘的少年音。
“劉大人說我母親虐待我們,私設刑堂,可有憑證?”
滿殿寂靜中,謝明舟緩緩推開弟弟妹妹的攙扶。他右腿斷裂,根本無法站立,便用沾滿鮮血的雙手死死撐住金磚,硬生生將上半身挺得如同鬆柏般筆直。
少年轉過頭,淩厲的目光直逼禦史大夫劉淵:“劉大人說我四弟每日清晨練習的‘軍體拳’是詭譎陣法?大業律例哪一條寫著,將門之後不許強身健體?若七歲孩童拿一把冇有槍頭的白蠟杆便是圖謀不軌,那劉大人您在江南老傢俬吞賑災糧款,圈養的三百名佩刀死士,又該定個什麼罪?是要造當今聖上的反嗎!”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劉淵臉色煞白,像見了鬼一樣倒退兩步:“你……你一個黃口小兒,休要血口噴人!證據呢!”
“你要證據?”謝明舟冷笑一聲,轉頭看向身後的二弟謝明金。
年僅十三歲、早已在葉闌的調教下對商道和賬目敏銳至極的謝明金,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啪”地一聲砸在劉淵腳下:“泰和三年至泰和七年,江南鹽稅與糧餉出入賬目,每一筆爛賬的去向、接頭人的畫押,都在這兒了。劉大人,需要我當著皇上的麵,給您算算您貪了國庫多少銀子嗎?”
劉淵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葉闌站在殿門口,慵懶的狐狸眼裡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笑意。
好小子,冇白費老孃讓他刷了那麼久的《五年科舉三年模擬》和戰術推演。這招反客為主、釜底抽薪,玩得漂亮。
“放肆!”宣帝見自己的人被兩個半大孩子逼得節節敗退,猛地一拍龍椅站了起來,“謝明舟!你目無尊長,咆哮朝堂!朕看你這謝家長孫,是徹底被這毒婦教壞了心性!來人,給朕掌嘴!”
兩名大內侍衛剛要上前,突然聽見“嗖”的一聲銳響。
一枚玄鐵佛珠擦著其中一名侍衛的臉頰飛過,“轟”地一聲嵌進了堅硬的蟠龍金柱裡,石屑紛飛。
謝景淵收回手,撚著腕上缺了一顆的佛珠,笑吟吟地看著宣帝:“陛下息怒。小孩子不懂事,說句實話罷了。本座倒是覺得,這謝家大公子口齒伶俐,頗有當年鎮國公的風采。不如,讓他把話說完?”
他的聲音極輕,但那股子毫不掩飾的屠城殺意,卻讓那兩名侍衛僵在原地,再也不敢挪動半步。
宣帝麵容扭曲,卻忌憚東廠在殿外的重兵,隻能咬牙切齒地坐回龍椅:“好,朕倒要聽聽,他還能編排處什麼治國大計來!”
謝明舟額頭冷汗涔涔,斷腿的劇痛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但他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個日夜裡,葉闌拿著藤條坐在案幾上,一邊吃糕點一邊給他講的那些“離經叛道”的兵法與策論。
“皇上說我母親教壞了我心性,說我謝家跋扈。”謝明舟的聲音漸漸拔高,迴盪在空曠的金鑾殿內,“敢問皇上,月前北疆雪災,韃靼十萬鐵騎寇邊,滿朝文武,除了在這金鑾殿上吟詩作對、念兩句‘蠻夷不足為慮’之外,可有一人提出半分退敵之策?”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低頭不語的朝臣,聲音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譏諷:“我母親常教導我,兵者,國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教而戰謂之殺,教而不戰謂之怯!”
“滿朝酸腐文人隻知閉門造車,不知何為實戰!你們怕我謝家四弟練兵,卻不怕邊關百姓被韃靼屠戮!你們指控我母親教導無方,可她教我的,是《戰時輜重與後勤排程》,是《藏富於民與通商富國》!”
謝明舟的眼睛亮得驚人,他將葉闌那些現代經濟與戰術理論,用古言的策論形式,如暴雨般傾瀉而出。
“若要破北疆之局,首在固本!朝廷一味加派賦稅,致使民不聊生,流民四起,此乃下策!當廢苛捐,開互市,以鹽鐵之利充盈國庫,此謂‘經濟血脈’!”
“次在變陣!傳統的步兵方陣在韃靼輕騎麵前形同虛設。當化整為零,以車陣為壘,輔以火器,切斷敵方糧道,此謂‘特種突襲與堅壁清野’!”
“最後,官員貪腐不絕,前線將士饑寒交迫,何來戰力?當立東廠這樣的監察之刃,以重典治亂世,先斬後奏,殺一儆百!”
為了保命和護住母親,謝明舟甚至不惜將謝景淵的東廠拉下水,狠狠拍了個馬屁,直接把政治覺悟拉滿。
整個金鑾殿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飽讀詩書的閣老、尚書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地上那個斷了腿的十五歲少年。
這哪裡是一個養在深閨、被繼母“虐待”的紈絝子弟?
這等眼界,這等魄力,這等對軍政財權的精準剖析,簡直堪比在朝堂上浸淫了數十年的當朝首輔!這絕不是一個少年能憑空想出來的東西!
謝景淵執棋的手在袖中微微一頓。
他深沉如夜的眸子第一次浮現出極度的震愕。他原以為葉闌隻是懂得些武功和粗淺的兵法,卻冇想到,她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動聲色地調教出了一個真正的帝王之師,一個足以為大業朝堂撥亂反正的宰相之才!
他側眸看向身邊的女人。
葉闌站在那裡,冷白皮的麵容上冇有絲毫意外。她微微揚著下巴,那雙慵懶的眸子裡難得地透出一股子驕傲的光芒。
那是隻屬於她的、毫不掩飾的護短與張揚。
謝景淵喉結微微滾了一下,眼底那抹瘋狂的佔有慾如野草般瘋長。這個女人,她腦子裡到底還藏著多少讓他驚豔的秘密?
“好!好一篇《治國策》!”
龍椅上,宣帝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而是透著一股病態的灰敗。
他忌憚謝家軍,坑殺了鎮國公,本以為謝家就此冇落。卻冇想到,短短半年時間,一個惡毒繼母,竟把這幾個本該廢掉的謝家種,養成瞭如此恐怖的怪物!十五歲便能舌戰群儒,那再過十年,這大業的江山,還有他宣帝說話的份嗎!
此子,斷不能留!
“謝家子果然聰慧。”宣帝怒極反笑,陰沉的目光如同毒蛇般越過謝明舟,徑直釘在殿門前的葉闌身上。
他知道在文鬥上已經徹底敗了,若強行治謝明舟的罪,反而會落下嫉賢妒能的昏君罵名。但他今日佈下天羅地網,絕不可能讓鎮國公府的人全身而退。
宣帝緩緩前傾身子,原本虛偽的帝王麵具徹底撕裂,露出森森白牙:“葉氏。你教得一手好策論,朕無話可說。”
“但朕有一事不明。”
宣帝一抬手,殿外兩名大內禁軍將一具羽林軍的屍體拖了進來。那是被葉闌在公府門前一招斃命的羽林軍統領趙衝。
趙衝的右臂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反關節扭曲,喉骨被徹底捏碎,死狀慘烈。
“趙衝乃羽林軍第一高手,卻被你在瞬息之間折斷臂膀、捏碎喉嚨。”宣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帶著圖窮匕見的殺機,“這等狠辣絕倫的近身擒拿之術,絕不是普通將門能有的武功。”
宣帝死死盯著葉闌那雙長著薄繭的手,一字一頓,猶如重錘砸下:
“前朝遺族,第一暗殺組織……葉氏,你這身天機閣的武功,又作何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