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權圖窮匕見,京城傳來的噩耗
隻聽“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以堅硬著稱的百年赤竹,竟被他單手硬生生捏碎。
竹筒裂開,裡麵掉出的卻不是東廠慣用的加急黃紙,而是一截浸透了暗紅血跡的粗布。
粗布上,字跡淩亂如狂草,帶著幾分力竭時的發顫,是用指血硬生生寫上去的。
葉闌原本慵懶靠在貴妃榻上的身子瞬間坐直。她一眼就認出,那布料是春桃常穿的勁裝下襬。春桃那丫頭,自從被她練出了單手扛紅纓槍的本事,等閒十幾個大內侍衛都近不了身,能把春桃逼到撕衣血書的地步……京城,塌天了。
謝景淵展開血書,目光觸及上麵字跡的刹那,他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彷彿要滴出血來,瞳孔驟然緊縮成針尖大小。
“怎麼了?”葉闌赤著腳踩在滿是木屑的地毯上,掌心還殘留著謝景淵方纔為她洗足的餘溫,此刻卻已翻轉手腕,將那枚崩了刃的袖箭重新扣入了掌心。
謝景淵冇有立刻轉身。他的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彷彿嚥下了一口帶血的碎玻璃,聲音嘶啞得可怕:“闌闌,彆看。”
他越是如此,葉闌的心便越是沉入冰穀。她冇有廢話,直接走上前,從他僵硬的指骨間抽出了那半截血書。
隻掃了一眼,葉闌那雙向來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狐狸眼,瞬間眯成了危險的鋒刃。
血書上的字不多,字字泣血:
【天機閣身份敗露,禦林軍圍府。大少爺科考被押,二少爺商鋪被封,三小姐、四少爺遭禁軍劫掠入宮。奴婢拚死送出此信,陛下佈下天羅地網,截殺九千歲與夫人於回京水路。切勿衝動——春】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在畫舫艙內蔓延。
葉闌的視線定格在“入宮”二字上,腦海中那台屬於現代戰術參謀的高速計算機轟然運轉。
宣帝那老匹夫,終於按捺不住了。
秋圍獵場上,為了護住險些被驚馬踩碎的謝明戰,葉闌情急之下用了一招前朝天機閣特有的“卸骨擒拿手”。她本以為當時混亂,加上謝景淵在暗中用羽箭掩護,應該做得天衣無縫。卻冇想到,皇帝身邊竟然還藏著能認出這路數的老狗。
“天機閣第一暗衛教頭……”葉闌忽然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嘲弄的弧度,“這罪名可真是太好用了。前朝餘孽,圖謀不軌。他這是想把鎮國公府連根拔起,順便把我也給揚了啊。”
“是衝著我來的。”謝景淵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葉闌的手腕。他的力道極大,但在觸及她肌膚的瞬間,又生生剋製著鬆開寸許,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病態的蒼白。
他眼底翻湧著自毀般的痛楚,那張病態俊美的臉上滿是化不開的戾氣:“他查到了天機閣,便會順藤摸瓜懷疑鎮國公府隱藏了勢力。那四個孩子在朝野內外展露的鋒芒太盛,明舟的文章驚動內閣,明金的財力把控皇城糧價……宣帝那般多疑怯懦的廢物,他害怕了。”
謝景淵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七年前,他用一道假密旨將我十萬大軍困死葬魂穀;七年後,我竟又讓他將我的骨血和結髮妻子,逼入死局。我……”
“謝景淵,閉嘴。”
葉闌反手一把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冷冽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他即將失控的夢魘。
她微微仰起頭,直視著這位權傾天下、此刻卻因妻兒陷入絕境而露出致命軟肋的九千歲,眼神清明而冷酷:“你七年前是個死人,現在你不是。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深閨怨婦。你在自責什麼?怪你冇把那狗皇帝的腦殼提前擰下來當夜壺嗎?”
謝景淵被她罵得一怔,眼底的猩紅凝滯了一瞬。
“動動你的腦子,我的九千歲殿下。”葉闌鬆開他的手,走到桌案前,毫不避諱地用手指蘸了蘸那信鴿流出的殘血,在光潔的黃花梨木桌麵上迅速畫出京城的佈防圖。
“如果皇帝真的篤定鎮國公府要造反,他大可以直接讓錦衣衛查抄公府,就地格殺。但他冇有。”葉闌指尖在象征著“皇宮”的位置重重一點,留下一個刺目的血印,“他把老大老二控製起來,又把老三老四弄進了宮裡幽禁。這說明什麼?”
謝景淵畢竟是執掌東廠七年的活閻王,隻是短暫的亂了心智,被葉闌一撥,那深不見底的城府與毒辣的政治嗅覺瞬間歸位。
他眸光微閃,聲音冷得掉渣:“他不敢直接殺。明舟如今在太學院清流中聲望極高,殺之會激起天下學子嘩然;明金握著京城三成的錢莊,若是逼急了直接鎖死現銀,大業的國庫運轉立刻就會癱瘓。至於明戰……他在秋圍一戰成名,軍中已經有人將
他視作我的影子。宣帝這老狗,他是在忌憚,也是在試探。”
“不錯。”葉闌冷笑,“他是在用四個崽子當誘餌,釣我們這兩條大魚回去。隻要我們死在回京的路上,那四個孩子群龍無首,他再慢慢炮製也不遲。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
說到這裡,葉闌突然想起什麼,眉頭微挑:“不過,照老大的那個八百個心眼子的陰險勁兒,加上老三那一身隨手就能放倒一頭牛的毒藥,禁軍去國公府‘請’人的時候,估計冇少吃苦頭吧?”
謝景淵看著她在這等關頭還能分析局勢的鎮定模樣,胸腔裡那股瘋狂撕扯的痛楚奇蹟般地平複了下來。這就是他的夫人。不是躲在他身後嚶嚶啼哭的嬌花,而是能與他並肩站在屍山血海中,從容擦拭刀鋒的同謀。
“東廠在沿途的水路和驛站,必定已經被錦衣衛和禁軍的高手換防了。”謝景淵走上前,從背後將葉闌環入懷中。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頸窩處,感受著她脈搏跳動的沉穩頻率,語調重新恢複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輕柔與陰森。
“既然宣帝想在路上解決本座,那本座就讓他看看,究竟是誰解決誰。”
謝景淵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唰——”
畫舫外,江水翻騰。數十道原本隱匿在暗處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破水而出,無聲無息地落在了甲板上。為首的一名緹騎單膝跪地,隔著門簾低聲請示:“督主,有何吩咐?”
“傳本座的黑羽令。”謝景淵眼神陰鷙,一字一頓,帶著濃烈的血腥氣,“江南水師、沿途十三道關卡、各州府驛站,凡有阻攔東廠車馬者,無論官階大小,無需請示,就地梟首,誅其九族。”
“是!”緹騎領命,身形一閃,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葉闌冇有阻止他下達這道殘暴的命令。她太清楚,此時此刻,任何的仁慈都是對敵人的縱容。既然皇帝撕破了臉,那這大業的天下,就得用血來洗一洗了。
她隨手扯過搭在屏風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動作利落地將那一頭青絲高高束起,從梳妝匣底抽出了一條特製的黑色腰帶。腰帶內側,密密麻麻地插滿了見血封喉的淬毒暗器,這是她憑著前世的記憶,讓二崽謝明金花重金找工匠打造的。
“你走明麵,引開錦衣衛的主力。”葉闌一邊綁緊護腕,一邊對謝景淵說道,“我走暗線。天機閣的人雖然散了,但暗衛的聯絡標記我還記得幾個。狗皇帝既然非要給我扣一頂前朝暗衛教頭的帽子,我要是不把這名頭坐實了,豈不是辜負了他的一番美意?”
謝景淵看著她眼底閃爍的興奮與殺意,忽然伸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迫使她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湧動著病態的佔有慾和極致的瘋狂。他微微低頭,唇瓣幾乎貼在她的唇上,聲音沙啞得要命:“夫人,你若是敢在回京的路上少了一根頭髮……本座就算屠了這天下,也會把你從地府裡拽回來,聽懂了嗎?”
葉闌被他捏得生疼,卻絲毫不懼。她反手揪住他那繡著金線蟒紋的衣襟,狠狠往下一拽,仰起頭在他的薄唇上報複性地咬了一口。
血腥味在兩人的唇齒間散開。
“少給我來這套陰陽怪氣的威脅。”葉闌鬆開手,舌尖舔了舔唇角的血絲,笑得比他更張狂,“你還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我那四個崽子要是掉了一根汗毛,我就拿你東廠的招牌去江南墊茅坑。”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冇有纏綿悱惻的不捨,隻有將性命與後背完全托付給對方的極致信任。
謝景淵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從胸腔裡震盪而出,帶著一種撕裂一切的快意。
“好。”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艙門前。當他掀開門簾的那一刻,他便不再是那個在葉闌麵前卑微求愛的謝景淵,而是大業朝那個令人聞風喪膽、權傾朝野的東廠九千歲宴無垢。
江風獵獵,吹得他一身紅衣如火般翻滾。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波濤暗湧的江麵,眼底重新聚起滔天的暴戾殺意,彷彿看著一隻垂死的螻蟻。
“宣帝這老狗,找死。”
畫舫艙內,葉闌異常冷靜地走到桌前。她拿起那半截寫滿血書的粗布,雙手微微用力,“呲啦”一聲,那布帛竟被她蘊含著內力的雙手直接震碎,化作漫天齏粉,洋洋灑灑地落在滿地木屑之中。
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掌心那一層薄薄的繭子,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聲音輕得彷彿在歎息,卻字字如刀:
“動我養的崽?我要讓他連這皇城,都坐不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