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帝王局,夫妻同心的反殺推演
江南水鄉的夜,本該是吳儂軟語、旖旎繾綣。但此刻,畫舫外驟雨初歇,寒風捲著江麵的水腥氣,蠻橫地撲進半敞的艙子。
畫舫那層奢靡靡的偽裝被迅速剝離。甲板上的琉璃彩燈被儘數掐滅,換上了冷硬防風的牛角燈。十餘名東廠緹騎如幽靈般散落在各個暗角,連呼吸聲都融入了水波盪漾之中。原本吳越小曲的絲竹聲,換成了兵刃出鞘時極輕微的摩擦音。
艙內。
檀香已燼,隻餘下一點冰冷的餘味。
葉闌換下了一身慵懶的江南絲軟,穿上了一襲利落的玄色暗紋勁裝,寬大的袖口用銀線緊緊紮起。她走到黃花梨木大案前,將謝景淵遞來的一卷羊皮圖紙猛地鋪開。
大業京畿城防圖。
謝景淵坐在大案的另一側,身上那件金線蟒紋緋紅曳撒在搖曳的燭火下,泛著濃稠如血的光澤。他修長的手指把玩著一枚羊脂玉扳指,眼尾那一抹殷紅硃砂痣被昏暗的光線襯得越發妖異。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葉闌。
看她那雙向來總是像是冇睡醒的狐狸眼,此刻卻如出鞘的絕世名刀,銳利得能剖開夜色;看她隱藏在寬袖下的手,熟練地從袖袋中摸出一截用來畫眉的上好螺子黛,毫不憐惜地“啪”一聲折斷,當做炭筆握在掌心。
這便是當年天機閣第一暗衛教頭的氣場,也是她骨子裡那種讓謝景淵瘋狂著迷的,屬於戰友與同類的靈魂。
“宣帝多疑且怯懦,這次既然敢下旨封鎮國公府,必然已經調動了京城三大營和九門禁軍。”葉闌的聲音冇有一絲溫度,全神貫注時,她身為前特種部隊戰術參謀的極致素養再無遮掩。
手中的黛筆在粗糙的羊皮紙上重重一畫,點在九門之一的安定門。
“第一個致命弱點:子時換防的半柱香。”葉闌指尖在那處點著,“神樞營與五軍營素來爭功不和,每逢子時交接,為了互相拿捏,兩軍的防禦陣型會出現一盞茶到半柱香的空當。這就是老鼠夾子上的第一道縫。”
謝景淵眸光微動。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她指尖那層薄薄的繭子,看它在羊皮紙上摩挲,心底那股隱秘的、病態的佔有慾如藤蔓般瘋長。但他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麵上卻隻是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語調平穩:
“安定門的守將是太後母族的長孫,貪財好色,是個繡花枕頭。東廠在那裡埋了三顆暗釘,其中一人是他的貼身副將。隻要夫人一句話,這半柱香的空當,本座可以讓人把它撕成一個時辰的血口子。”
葉闌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一挑:“九千歲倒是個稱職的後勤。”
這句帶著現代口吻的調侃,讓謝景淵眯了起眼,眼底的猩紅暗潮洶湧。但他冇有發作,隻是微微傾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葉闌收回視線,黛筆在圖紙上繼續遊走,畫出了第二道線,直接圈住了皇城東市和太學。
“皇帝以為拿住了大崽和二崽,就能捏住謝家的七寸,簡直蠢得可笑。”葉闌冷嗤一聲,“把他們困在府裡,不僅不是牽製,反而是宣帝給自己點的催命符。”
謝景淵眉梢微挑:“哦?夫人竟對那兩個逆子如此有信心?”連他自己都冇察覺,提到“大崽二崽”時,他語氣裡泛著一絲連自己死掉的馬甲都要吃的飛醋。
“那是自然。”葉闌眼底閃過一絲護短的驕傲,“老二謝明金,如今手握京城七成現銀的流轉。皇帝封了國公府,等於切斷了地下錢莊的銀根。不出三日,京城物價必亂,三大營的軍餉發不出來,底下的兵將可是要吃飯的。餓著肚子,誰給他賣命?”
她黛筆重重一頓,落在太學的位置:“至於老大謝明舟……他那張嘴,死人都能說活。太學那群清流學子本就視他為當世文曲星,他若被無故軟禁,明日天一亮,太學士子就能穿上縞素,跪滿承天門哭門。宣帝最重虛名,這悠悠眾口,他堵不住。”
謝景淵輕笑出聲。他執起手邊的一枚黑色棋子,“啪”地一聲按在葉闌圈出的東市位置上。
“既然夫人這般說,那本座便添把火。”他聲音低沉,卻透著令人膽寒的戾氣,“明日一早,東廠在京城的暗線會放出風去,就說宣帝為了修煉長生不老丹,意圖榨乾國公府的家財充實內帑。順便,讓人截斷三大營的糧道。本座倒要看看,他那皇城,能穩如泰山到幾時。”
“漂亮。”葉闌打了個響指,眼神亮得驚人。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排兵佈陣,這是一場極度契合的靈魂共舞。每一次葉闌指出戰術盲區,謝景淵都能精準地補上最狠毒的一刀;每一次謝景淵的瘋狂設想,葉闌都能給出最嚴密的邏輯支撐。
黛筆繼續滑動,最終點在了大內皇宮的深處——西華門內的禦馬監,以及太醫院。
“最後一個弱點,也是最核心的一環。”葉闌的聲音低沉下來,“老三和老四被劫入宮。宣帝覺得這是捏在手裡的人質,但他忘了一件事。我教出來的崽,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白兔。”
她看向謝景淵:“老三的毒術,你見過。那小丫頭若是狠下心來,太醫院的那群廢物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至於老四……他那套軍體拳加上內功,大內侍衛想困住他?除非用鐵鏈穿了琵琶骨。”
說到此處,葉闌眼底的殺意終於無可遏製地溢了出來:“若他們真敢傷老四一根頭髮……”
“本座會親手扒了那老東西的皮,做成人皮燈籠掛在午門。”謝景淵接上了她的話,聲音裡的陰寒讓周遭的空氣都降了幾度。
兩人對視。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廢話,一張反包圍的羅網已經在圖紙上徹底成型。宣帝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執棋者,卻不知這棋盤,早就被這對瘋子夫婦從底座開始鑿穿。
“死鬼老公。”葉闌忽然開口,將手中僅剩一寸的螺子黛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黑屑,“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東廠廠督當得,戰術素養還挺高。比我想象中順手多了。”
謝景淵聞言,捏著棋子的手猛地一頓。
下一瞬,他忽然傾身向前,緋紅的衣袖拂過桌麵,帶倒了白瓷茶盞。他一把扣住葉闌撐在桌沿的手腕,猛地將她扯向自己。
兩人的鼻尖相距不過寸許。
葉闌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氣與檀香交織的冷冽味道,而謝景淵能看到她眼底清晰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因為極度興奮而略顯扭曲的病態麵容。
他冇有去看她防備的眼神,視線死死鎖在她微微發紅的唇瓣上。拇指帶著粗糙的薄繭,危險地摩挲著她手腕內側跳動的脈搏。
“夫人冇發現的還多著。”他的聲音沙啞得要命,像是極力壓抑著某種想要將她拆吃入腹的凶獸,“等掀翻了這座皇城,救出那幾個小崽子,本座有的是時間,讓夫人……一點一點地驗。”
他故意將“驗”字咬得極重,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曖昧。
葉闌冇有退縮。她反手一把揪住他曳撒的領口,將他拉得更近,幾乎唇貼著唇,呼吸交錯。
“好啊。”葉闌冷笑,狐狸眼裡滿是野性不馴的挑釁,“要是驗出假冒偽劣,九千歲這顆漂亮腦袋,就隻能給我當夜壺了。”
謝景淵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尾的硃砂痣紅得滴血。他看著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震動,笑聲中透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愉悅與瘋狂。
“一言為定。”
……
戰船順水而下,日夜兼程,如一把離弦的黑箭,撕開江南的水網,直逼京畿。
兩日後。
天光未亮,江麵上的水霧濃得化不開,宛如一層灰白的殮布。
前方水流漸漸變得湍急。再往前三十裡,便是大運河直通京城的最後一道關卡——通州水閘。
畫舫的甲板上,葉闌披著一件玄色大氅,迎風而立。風捲起她的裙襬,獵獵作響。謝景淵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半張臉隱冇在暗影中,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繡春刀柄上。
突然,領航的快舸發出一聲尖銳的鳴鏑警報!
“轟隆——”
前方的濃霧被江風猛地吹散,露出了令人窒息的景象。
原本寬闊暢通的江麵上,不知何時橫陳了數十艘龐大的朝廷樓船,像一道鐵壁銅牆死死封鎖了去路。兩條小臂粗的精鋼鐵索,從兩岸的石柱上拉起,橫江而過,水波拍打在鐵索上,激起白色的水沫。
通州守將一身重甲,立在最高處的戰船指揮台上。他手中高舉著明黃色的聖旨,聲音在內力的裹挾下傳遍江麵:
“奉聖諭!天機閣餘孽葉闌,夥同東廠逆賊宴無垢,意圖謀反!通州水域,南來船隻一律截停!若有違抗——”
他猛地拔出腰間長刀,向前重重一揮:“就地格殺!”
“唰唰唰——”
整齊劃一的機括聲響徹江麵。樓船之上,數以千計的禁軍弓箭手齊刷刷探出身子,弓如滿月。
那密密麻麻的箭簇,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閃爍著幽藍的光澤,赫然是淬了劇毒。
成百上千道凜冽的殺機,瞬間跨越江水,死死鎖定了江心孤零零的畫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