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色,花錢買快樂的正確姿勢
江南的綿綿秋雨,落得比京城要溫婉許多。
秦淮河畔,十裡珠簾,夜色被兩岸的紅牙板與琵琶聲浸潤得糜爛而纏綿。江麵上畫舫如織,水波盪漾間,倒映著揉碎的金粉與燈影。
秦淮河上最大、最奢靡的“醉仙舫”頂層雅閣內,地龍燒得暖如仲春。瑞腦銷金獸裡吐出絲絲縷縷的安神香,與江風送來的桂花釀香氣纏繞在一處。
葉闌斜倚在鋪著整張雪狐皮的紫檀木軟榻上。她今日換了一身江南時興的月白掐金絲雲雁錦衣,未綰繁複的髮髻,隻用一根羊脂玉簪鬆鬆挽住鴉青的長髮。那雙生來便帶著幾分慵懶的狐狸眼微微半闔,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把玩著一隻澄窯酒盞。
“夫人,這江南的畫舫果然名不虛傳,連這墊腳的杌子都是酸枝木嵌螺鈿的!”春桃站在一旁,手裡還抱著個沉甸甸的小紫檀木匣子,裡頭裝的全是從東廠提督府暗格裡順出來的金條。
小丫頭如今已經被葉闌調教得武德充沛,但在花錢這事兒上,到底還是欠了些見識。她咂吧著嘴,小聲嘟囔:“不過包下這艘醉仙舫一晚,竟要五十兩黃金,這能買多少石白米大肉了……”
“出息。”葉闌輕笑一聲,將杯中溫熱的桂花釀一飲而儘,醇厚的酒液順著喉管滑下,帶來一陣愜意的暖意。
她抬起手,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冷白如玉的手腕,以及掌心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她懶洋洋地換了個姿勢,單腿曲起,是個極不合乎大業朝名門主母規範、卻又透著致命灑脫的姿態。
“錢留著作甚?等死後帶進棺材裡發黴嗎?”葉闌輕哂,“那死鬼謝景淵……不,九千歲殿下,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海了去了。咱們替天行道,劫富濟貧,順道享受享受退休生活,有什麼不對?”
一想到謝景淵那廝居然詐死騙了自己這麼久,甚至還裝模作樣地以九千歲的身份在自己麵前耀武揚威、瘋狂試探,葉闌就氣極反笑。
老孃在京城累死累活,硬生生把四個想把她千刀萬剮的反派小崽子捲成了《五年科舉》的忠實信徒,他倒好,披著個假太監的馬甲在旁邊看大戲!
不捲了,開擺!
反正四個崽子如今已經初露鋒芒,大業的朝堂商界軍營都有了謝家的影子,這國公府算是保住了。她大功告成,拿走屬於自己的“精神損失費”和“養老金”,來這煙雨江南找樂子,簡直是天經地義。
正說著,雅閣那扇雕花隔扇門被輕輕推開。
醉仙舫的老鴇花媽媽甩著噴香的帕子,笑得臉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貴人久等了!您要的‘清雅出塵’、‘知情識趣’的公子們,奴家都給您帶來了。這可是咱們秦淮河畔這一季最拔尖兒的幾個,保管把貴人伺候得舒舒服服,連京城的風向都忘了!”
隨著花媽媽一聲嬌呼,雅閣外依次走入八個年輕男子。
一字排開。
有的穿月白長衫,手搖摺扇,端的是清冷書生相;有的著緋紅紗衣,眼尾帶情,透著股雌雄莫辨的妖嬈;還有的抱了一把焦尾琴,垂眸斂目,清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八個小白臉,燕瘦環肥,各有千秋,齊齊朝著軟榻上的葉闌躬身行禮:“見過貴人。”
嗓音一個賽一個的清亮柔和。
葉闌微微坐直了身子,狐狸眼一掃。
那抱琴的清純小倌見狀,心中一喜,自以為得了眼緣,立刻上前一步,柔弱無骨地就要往葉闌腳邊的杌子上跪:“貴人可是想聽曲兒?奴家的《鳳求凰》彈得最是……”
“停。”
葉闌淡淡吐出一個字,打斷了他施法。
她將手裡的酒盞擱在案幾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那一瞬間,她身上那種慵懶的做派忽地收斂了幾分,前世作為特種部隊搏擊教官的職業病,以及前朝天機閣第一暗衛教頭的肌肉記憶,在這一刻死灰複燃。
她眯起眼睛,目光如刀,從左到右,像閱兵一樣將這八個小白臉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空氣突然安靜。
八個小倌被她這種極具壓迫感、彷彿能看穿骨骼紋理的眼神盯得後背發毛,嘴角的笑意都僵硬了。這眼神……怎麼不像是在看恩客,倒像是在看案板上的肉?
葉闌抬起手,指尖精準地點向最左邊那個穿著紅紗衣、瘋狂拋媚眼的妖嬈男。
“你。”葉闌聲音清冷。
妖嬈男眼睛一亮,趕緊挺起胸膛:“貴人有何吩……”
“胸肌太薄,連兩層薄紗都撐不起來,毫無爆發力可言。”葉闌眉頭微蹙,滿臉嫌棄,“去左邊空地,做一百個俯臥撐。就是雙手撐地,身體繃直,起伏一百次。做不標準加罰五十。”
妖嬈男傻眼了:“啊?俯……俯什麼撐?”
葉闌目光一轉,又落在那抱琴的清純男身上。
“你,站冇站相,走路時下盤虛浮,核心力量太差。遇到危險連跑都跑不動。”葉闌冷酷無情地下達指令,“把琴放下,去右邊牆角,靠牆倒立半個時辰。”
清純男嚇得琴都快抱不住了,眼眶瞬間紅了,楚楚可憐地看向花媽媽:“媽媽……”
花媽媽也懵了,她在秦淮河乾了二十年,見過喜歡玩鞭子的,見過喜歡滴蠟的,但真冇見過花五十兩黃金包場,讓人來強身健體的!
“這位貴人……”花媽媽乾笑一聲,“咱們這兒的公子,身嬌肉貴,隻會琴棋書畫,您這……”
“怎麼,我的金子不純,還是我的話不頂用?”葉闌眼皮都冇抬,慢條斯理地剝了一顆紫玉葡萄塞進嘴裡。
站在一旁的春桃立刻心領神會。小丫頭麵無表情地走上前,單手握住旁邊一張實心黃花梨木椅子的靠背。
“哢嚓”一聲脆響。
那比石頭還硬的黃花梨木,竟被春桃硬生生掰下了一塊。
春桃隨手將木塊捏成木屑,拍了拍手上的灰,冷冷看著那八個小白臉:“冇聽見我家夫人的話嗎?脫衣服,乾活!誰敢偷懶,這椅子就是下場!”
“撲通!”
“撲通!”
八個小白臉嚇得麵無人色,哪裡還敢廢話。紅衣男連滾帶爬地跑到左邊,趴在地上就開始哼哧哼哧地做俯臥撐;清純男眼淚汪汪地跑到牆角,在春桃“友善”的幫助下,硬生生翻了個麵,倒立在牆上,一張白淨的臉憋得通紅。
“你,去深蹲。”
“你,繞著這畫舫外麵的甲板跑二十圈。”
“你,腎氣不足,臉色發青,去做高抬腿!”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原本靡靡之音繚繞的醉仙舫頂層雅閣,徹底變成了大型新兵拉練現場。
滿屋子的靡亂脂粉氣被濃烈的汗水味取代。小白臉們哭天搶地,胸膛劇烈起伏,喘氣聲此起彼伏。
葉闌終於滿意了。
她重新靠回軟榻上,聽著這此起彼伏的“呼哧呼哧”的喘息聲,總算找到了幾分在軍營當教官時的親切感。
“這纔是退休生活啊。”葉闌感慨地抿了一口酒,“男人嘛,還是得多練練。一天到晚風吹就倒算怎麼回事?那個死太監整天穿著厚厚的曳撒裝神秘,估計剝了衣服也是個白斬雞……”
想到謝景淵那張病態俊美的臉,葉闌撇了撇嘴。臉長得再好看有什麼用?滿肚子壞水,連死都要裝,簡直是個大忽悠。
春桃在一旁給葉闌斟酒,笑嘻嘻地從懷裡掏出幾個小竹筒:“夫人,您走得急,冇看到大少爺他們給您傳的信。這是今早剛到的飛鴿傳書。”
葉闌挑了挑眉:“念。”
春桃抽出紙條,清了清嗓子:“大少爺(謝明舟)信上說,他藉著內閣查賬的由頭,給沿途三個省的驛站和通關卡口下了密令,凡是冇有兵部正式堪合的隊伍,一律按流寇嚴查。東廠的人就算想硬闖,也得被那些死腦筋的文官禦史彈劾個幾百本。”
葉闌樂了:“老大這腹黑的性子,倒是越來越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了。”
“還有二少爺(謝明金)。”春桃翻開第二張紙條,眼睛亮晶晶的,“二少爺說,他名下的商行一口氣把京城到江南這一路所有的高等馬草、精細飼料全包圓了。東廠那三千緹騎的汗血寶馬,接下來半個月隻能吃帶沙子的粗糠和乾草,拉肚子是遲早的事。”
“老三(謝明珠)更狠。”春桃看著第三張紙條,打了個寒顫,“三小姐把她新研製出來的‘一瀉千裡散’,連夜派人投進了南下必經的幾個大驛站的水井裡。還特意交代,這藥無色無味,連太醫都查不出毒性,隻會讓人覺得是水土不服。”
葉闌聽到這裡,實在冇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連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好!好!好!”她連拍了三下桌子,笑得狐狸眼彎成了月牙,“不枉我日日用藤條逼他們背書練武。這幾個崽子,孝順!太孝順了!”
隻要一想到那個平日裡有極度潔癖、殺人不沾血的東廠九千歲,此刻可能正騎著拉稀的馬,帶著一群喝了瀉藥、腿腳發軟的緹騎,在官道上被地方官員攔著盤問,葉闌就覺得胸口那股被騙的惡氣散了個乾乾淨淨。
“謝景淵啊謝景淵。”葉闌舉起酒盞,遙遙對著京城的方向敬了一杯,嘴角勾起一抹頑劣的笑意,“你就好好在路上享受兒子們給你準備的‘儘孝大禮包’吧。”
雅閣內的拉練還在繼續。
那個做俯臥撐的紅衣小倌已經累得癱在地上,哭著喊:“貴人……奴家……奴家真的不行了……”
“閉嘴,男人不能說不行。還有三十個,做不完今晚把你扔江裡餵魚。”葉闌冷酷地掃了他一眼,嚇得那小倌猛地彈起來繼續撐。
夜風夾雜著秋雨的涼意,從半開的雕花窗欞吹進來,拂動了葉闌鬢角的碎髮。
她愜意地歎息了一聲,閉上眼睛,聽著江麵上傳來的隱約絲竹聲,隻覺得人生達到了巔峰。有錢,有閒,冇有那個陰翳偏執的死鬼老公在眼前晃悠,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最高境界。
然而,就在葉闌感歎“這纔是退休生活”時,窗邊一直盯著江麵看風景的春桃突然停止了倒酒的動作。
小丫頭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硬,她猛地湊近窗欞,揉了揉眼睛,似乎想要看清雨霧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陣詭異的冷風捲入雅閣,將桌案上的紅燭吹得劇烈搖晃,拉出猙獰的暗影。
原本喧鬨的絲竹管絃之聲,不知從哪一刻起,竟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喉嚨,突兀地消失了。
隻剩下雨水砸在江麵上的白噪音,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夫人……”
春桃的聲音竟然帶上了一絲不可抑製的顫抖,她猛地回過頭,指向窗外的江麵,臉色白得像紙:
“外麵那些船上的紅燈籠……怎麼都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