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孃不乾了,留書出走的提款機
秋夜的冷風裹挾著獵場上未散儘的血腥氣,透過厚重的氈帳縫隙鑽了進來。燭火劇烈地跳動了兩下,將帳內幾人的影子拉得斑駁修長。
葉闌半倚在鋪著虎皮的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白玉茶盞。她那雙慵懶的狐狸眼半闔著,目光掃過站在下首的四個繼子繼女。
就在一個時辰前,這四個曾被她按在泥地裡摩擦的“小反派”,剛剛在當朝天子和文武百官麵前,打贏了一場極其漂亮的反擊戰。冇有用一兵一卒,單憑一條嚴絲合縫的證據鏈,就逼得皇帝生生嚥下了謀殺功臣的啞巴虧,還反賠了一大筆賞賜。
“說說吧,今日有何覆盤?”葉闌飲了一口冷茶,聲音在寂靜的帳內顯得格外清冷。
年僅十五歲的謝明舟率先上前一步,少年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眉眼間已隱隱透出日後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的城府。他恭敬作揖:“兒子今日主辯,雖借了北蠻刺青與錢莊流水將了陛下一軍,但在禁軍統領被拖下去時,兒子多看了他一眼。這一眼露了底氣,不夠圓融,若遇上真正心思深沉的老狐狸,恐會引來殺身之禍。”
“知道就好。”葉闌毫不留情地點評,“政敵被反殺時,你要做的不是欣賞他的死狀,而是立刻思考他的死會空出哪些利益,以及如何去佔領這些利益。記住,永遠不要在棋局未終前露出得意之色。”
“兒子受教。”謝明舟深深拜下。
接著是二崽謝明金、三崽謝明珠、四崽謝明戰,依次上前彙報今日在配閤中的疏漏。葉闌一一指正,言辭依舊辛辣毒舌,如同過去無數個日夜裡,她舉著藤條逼他們背《五年科舉三年模擬》時一樣。
隻是今日,她的語氣中少了幾分嚴厲,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
“行了。”葉闌放下茶盞,瓷器與紫檀木桌麵發出一聲輕磕,“今日一戰,你們算是徹底入了皇帝的眼。他發現鎮國公府的根冇斷,隻會更加忌憚。接下來的路,是萬丈深淵還是通天大道,就看你們自己了。”
謝明舟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眉頭微蹙:“母親這話何意?可是覺得今日我們鋒芒太露?若母親覺得不妥,兒子明日便去……”
“不,你們做得很好。”葉闌打斷了他,站起身,走到四個崽子麵前。她伸出手,罕見地、輕輕地拍了拍謝明舟的肩膀。掌心那一層握慣了刀槍的薄繭,隔著衣料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
“我是想說,你們已經是個成熟的反派……哦不,成熟的謝家子弟了。”葉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皇權這座大山壓在頭頂,該怎麼掀翻它,你們的腦子裡應該已經有了雛形。為娘能教的,《戰術邏輯》也好,《解剖學》也罷,都已經傾囊相授。”
“母親……”謝明珠仰起頭,小動物般的直覺讓她抱住了葉闌的衣袖,眼底蓄起一包淚,“您怎麼像交代後事一樣?是不是今日那個穿紅衣服的死太監欺負您了?我去給他下絕命蠱!”
“閉嘴,女孩子家彆總打打殺殺的,當心你的試管炸了。”葉闌屈指在明珠腦門上彈了一下,轉身揮了揮手,“都滾回去睡覺。明日拔營回京,有你們忙的。”
四個崽子雖滿心疑惑,但懾於葉闌長久以來的淫威,還是乖乖行禮退下了。
待氈帳的簾子徹底落下,一直安靜如雞站在角落的春桃立刻活了過來。這丫頭如今已被葉闌調教得武德充沛,她一把掀開屏風後的暗格,扯出一個巨大的包袱。
“夫人!金葉子八百兩,銀票三萬兩,各地彙通錢莊的飛錢憑證,還有您那幾把玄鐵匕首和袖箭,全打包好了!”春桃兩眼放光,壓低聲音興奮道,“咱們真的要跑嗎?”
“不然呢?留下來過年嗎?”
葉闌走到書案前,隨手扯過一張上好的澄心堂紙,提起了狼毫筆。
她眼底閃過一絲嘲弄。謝景淵冇死,甚至還披著東廠九千歲宴無垢的皮,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他在這場棋局裡裝聾作啞,看著她在國公府裡累死累活地帶娃、鬥極品、防暗殺。
真把她當成免費的保姆兼提款機了?
“隻要卷不死,就往死裡卷”那是對彆人的。對她葉闌來說,錢賺夠了,崽子們也養成了能獨立反殺皇權的金大腿,此時不走,難道留下來陪那個心理變態的死鬼老公玩修羅場?
笑話。江南那座占地百畝的園林已經付了尾款,八個精通音律、長相俊美的樂人正等著她去驗收。
葉闌筆走龍蛇,在紙上刷刷寫下幾行字。墨跡未乾,她便拿過一方驚堂木,重重壓在信紙上。
“走。”
冇有驚動任何巡夜的禁軍,也冇有引起東廠暗哨的注意。葉闌前世作為最頂尖戰術教官的潛行技術,加上這具身體原主“天機閣第一殺手”的肌肉記憶,讓她和春桃如同兩滴水融入了夜色,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秋圍獵場。
……
次日清晨。
秋霧未散,晨光熹微。謝明舟如往常一般,卯時三刻準時來到葉闌的帳外請安。
“母親,該起身了,兵部已經開始清點回京的車馬。”
帳內無人應答。
謝明舟眉頭微皺,以往這個時候,母親早就已經端坐在裡麵,喝著濃茶查閱二弟的賬本了。他掀開簾子,邁步而入。
檀香的冷灰已經冇有了溫度。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冇有任何溫度。
謝明舟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書案上那張被驚堂木壓著的白紙。他快步走過去,抽出一看,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少年首輔苗子,瞳孔猛地一縮,一口涼氣直接抽進了肺腑裡。
隻見紙上用狂草寫著極為囂張的幾行字:
【吾兒親啟:
為娘儘力了,奈何你爹冇死。詐屍的亡夫晦氣得很,這破公府誰愛待誰待,這造反的苦差事你們自己乾。
崽已成才,娘先撤了。我已帶資下江南,包畫舫,點男模。
勿念。敢派人尋我,打斷你們的腿。】
謝明舟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他死死盯著“你爹冇死”和“點男模”這幾個字,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嗡”的一聲炸開了。
很快,另外三個崽子被長兄火急火燎地叫了過來。
“母親走了?!帶資跑了?!”二崽謝明金髮出一聲慘叫,第一時間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我的賬本!母親是不是把那個裝滿金葉子的匣子帶走了!”
“閉嘴。”謝明舟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將信紙拍在桌上,“看清楚,重點不是錢。重點是……父親冇死。而且,母親拋棄了我們和父親,一個人去江南了。”
三個小腦袋湊在書案前,死死盯著那封信。
短暫的死寂後,七歲的謝明戰撓了撓頭,充滿求知慾地看向大哥:“大哥,前麵我懂。可最後這句……‘男模’是何方神聖?是江南新出的兵器模具嗎?”
三崽謝明珠眨了眨眼,從腰間摸出一個毒藥瓶:“聽著像是一種特殊的蠱蟲?能用來試藥嗎?”
謝明舟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他雖未經曆過男女之事,但憑著博覽群書的底子,隱約能猜出這絕不是什麼好詞。
“這不是兵器,也不是蠱蟲。”謝明舟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這是一頂……綠帽子。一頂母親親手給那位‘詐屍的父親’,以及當朝九千歲,戴上的綠帽子。”
就在謝家四個小反派在帳內懷疑人生時。
距離獵場十裡之外,東廠臨時駐紮的行營內,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宴無垢穿著一身金線蟒紋的緋紅曳撒,獨自坐在陰暗的太師椅上。他眼尾的那抹殷紅硃砂痣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妖冶。整整一夜,他冇有閤眼。
昨日在密林中,葉闌撕破他偽裝時那居高臨下、毫不留戀的眼神,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著他的心臟。
他引以為傲的權勢、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潛伏,在她眼裡就是一個笑話。她不需要他,她養出的崽子也不需要他。他成了一個被丟棄的廢物。
正當宴無垢在腦海中瘋狂推演,該如何用最強勢、最陰冷的方式重回國公府,逼迫那個女人低頭時——
“砰!”
門被猛地推開,一名東廠緹騎連滾帶爬地撲進來,臉色慘白如紙,雙膝重重磕在青磚地上,雙手高高舉起一張從國公府暗線那裡飛鴿傳書拓印下來的紙條。
“督、督主……鎮國公夫人……昨夜留書出走,不知所蹤!”
宴無垢猛地抬眸,指尖在袖中驟然收緊。他身形一晃,瞬間出現在那緹騎麵前,一把奪過紙條。
目光掃過那張薄紙的瞬間,周遭的空氣彷彿瞬間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