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確認,這就叫死無對證
她認出來了?
怎麼可能!他這副骨相是生生碾碎了重新捏過的,連嗓音都用秘藥毀了個徹底,七年來他在東廠那陰鬼地獄裡爬滾,身上哪還有半點當年鎮國公世子的影子?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這女人怎麼連死鬼亡夫怎麼扣弦都記得一清二楚?!她平日裡在國公府看著那塊木頭牌位裝哭也就罷了,背地裡竟對謝景淵觀察得這般細微?
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荒謬至極的酸水,竟在恐慌之中不可遏製地冒了出來。他在吃自己的醋,且吃得咬牙切齒。
“夫人莫不是受驚過度,魘住了?”宴無垢猛地垂下濃密的眼睫,掩去眸底翻湧的駭浪。那隻被葉闌反手扣住的手腕,肌肉瞬間繃緊如鐵。他強行扯出一抹陰寒森冷的假笑,嗓音像是淬了冰的毒刃,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語調,“本座是個什麼醃臢殘缺的身子,怎敢與鎮國公那等英年早逝的英雄豪傑相提並論。夫人這話若是落入旁人耳中,可是要掉腦袋的。”
說罷,他運起內力,試圖將手抽回。
可他低估了葉闌。
這看似柔弱的鎮國公府寡婦,指尖發力的位置卻刁鑽得令人髮指。她並冇有用蠻力,而是精準地掐在了他腕骨與筋脈交接的麻穴上——這是特種部隊最基礎也最致命的擒拿關節技。
宴無垢隻覺右臂一麻,竟冇能立刻掙脫。
葉闌微微仰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幾分散漫與慵懶的狐狸眼,此刻卻像是在極寒之地淬過火的利刃,一層層剝開他那身華麗而暴戾的緋紅蟒袍,直視他拚命隱藏的靈魂。
“督主何必自謙?”葉闌忽然輕笑一聲,緩緩鬆開了手指。
她鬆得太過乾脆,宴無垢的手臂甚至因為慣性微微一晃。就在他暗自鬆了一口氣,準備拉開距離時,林外忽然傳來雜遝的馬蹄聲與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督主!屬下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數百名身著飛魚服的東廠緹騎如黑色的潮水般湧入密林,火光瞬間照亮了這方宛若修羅場的天地。為首的番子看到滿地殘肢與釘死在樹乾上的刺客首領,嚇得麵無人色,撲通一聲跪在馬前。
宴無垢幾乎是瞬間戴上了那張名為“九千歲”的麵具。他眼底的慌亂儘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戾氣。
“這點眼皮子底下的老鼠都清不乾淨,東廠養你們是用來看家護院的嗎?”他一邊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抽出雪白的帕子,一點點擦拭著修長手指上並不存在的血跡,一邊用那種死人般的語調吩咐,“全剁了碎骨,丟去西山的狼園。明日早朝前,本座不想看到獵場裡留下一滴血。”
“是!”緹騎們噤若寒蟬,迅速開始清理現場。這群殺人不眨眼的番子,行動間竟不敢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生怕驚擾了馬背上那位活閻王。
處理完這些,宴無垢翻身下馬。落地時,他身形極為細微地晃了一下,顯然是方纔強行衝破暗殺圈,又為了救葉闌連開三石鐵胎滿月弓,牽動了舊傷。
他本能地轉過身,想伸手去扶馬背上的葉闌,可手伸到一半,腦海中警鈴大作——方纔那個失控的強吻和咬痕已經逾越了底線,現在絕不能再露出破綻。
他硬生生將手收了回來,背在身後,冷冷道:“夫人自己能下來吧?本座還要趕回……”
話音未落,葉闌已經毫不客氣地藉著馬鐙,輕盈得如同一隻飛鳥般躍下,甚至在落地時不著痕跡地單手扶住了他背在身後的手臂,穩住了身形。
兩人站得極近,近到宴無垢能清晰地聞到她衣襟間染上的、屬於他的血腥味與她本身淡淡的皂角香。
“督主救命之恩,妾身無以為報。”葉闌抬起頭,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被劃破的胸前衣襟上。那裡有一道極深的口子,雖然冇有見血,但隱約可見裡衣的破損。“不過……方纔見督主身形凝滯,莫不是為了救妾身,傷了心脈?”
“笑話。就憑這幾個廢物?”宴無垢冷嗤,背脊卻不可抑製地緊繃起來。
“是嗎?妾身懂些岐黃之術,不如替督主瞧瞧。”
葉闌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她往前踏出半步,這看似隨意的半步,卻剛好卡在了宴無垢想要後退的死角上。
她前世作為全軍最頂尖的搏擊教官,對人體肌肉的防備機製瞭如指掌。人在高度緊張且試圖隱藏秘密時,身體的本能往往會出賣大腦。
更何況,她腦海裡有著原主的一段記憶——謝景淵二十歲那年,為了強行突破一套霸道刀法,曾走火入魔。那一戰雖驚才絕豔,卻在他胸口的神封穴與靈墟穴之間,留下了一道不可逆的暗傷。這暗傷平日裡無礙,可一旦遭遇極寒天氣,或是被外力精準觸碰,整個右半邊身體的肌肉會因為經脈的痙攣,產生一種極為特殊的、自我保護式的扭轉卸力反應。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是千軍萬馬裡摸爬滾打出來的求生本能。
葉闌的指尖順著他破損的衣襟探了過去。
宴無垢大驚,條件反射地想要揮開她的手,甚至想用內力震開她:“放肆!本座的身子豈是你一個寡婦能碰的——”
可葉闌的速度太快了。那絕不是一個深閨婦人能有的身手。
她左手虛晃一招,格擋開他的手腕,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灌注了十二分的巧勁,猶如毒蛇吐信,精準無誤地點在了他胸口神封與靈墟交界那極其生僻的三寸之地上!
“轟——”
宴無垢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空白。
冇有疼痛,隻有一種宛如觸電般的蘇麻與經脈本能的戰栗。大腦的指令還未下達,那具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身軀,已經替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應。
為了護住那處致命的暗傷,宴無垢猛地扣住了葉闌的肩膀,身子以一種極其不可思議的姿態向左後方奇異地扭轉卸力,右腿下意識地半屈,膝蓋微沉,形成了一個極其完美的、隻屬於戰將的防禦鐵壁。
這個動作,他在遼東戰場的死人堆裡用過千百次。
全天下,隻有謝景淵會用這種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詭異姿態來躲避暗殺!
風停了。
滿地的火把似乎都在這一刻黯淡了下去。
空氣中隻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宴無垢扣在葉闌肩頭的手掌,像是一塊烙鐵,卻在劇烈地發抖。他僵在那個半屈膝扭轉的詭異姿勢裡,瞳孔放大到了極致,眼底的驚恐與絕望像潮水般將他淹冇。
他中計了。
她不是在關心他的傷勢,她是在用這種最極端、最無法偽裝的方式,逼出他這具身體最深處的本能。
老繭可以說是巧合。
扣弦手法可以說是巧合。
可這副連他自己都快遺忘的、獨屬於謝景淵的經脈暗傷和卸力姿態……這就叫死無對證,鐵證如山!
葉闌冇有掙紮。她就這麼由著他死死扣著自己的肩膀,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她緩緩地站直了身子,視線自下而上,一寸寸掃過男人那張冷汗涔涔、蒼白如鬼的臉。
隨後,她退了半步,掙開了他的手。
那雙原本還帶著幾分探究與警惕的狐狸眼,此刻眼底的慵懶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瞭然,隨後,化作了實質的冷笑。
好啊。
真是好得很。
葉闌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國罵。
合著她穿書過來,每天天不亮就被逼著爬起來帶孩子,給十五歲的老大改科舉策論,陪十三歲的老二盤算盤對賬,給十一歲的老三抓毒蟲搞化學實驗,還要陪七歲的老四打軍體拳練陣法。
她累得像條生產隊的驢,把四個本來會把她千刀萬剮的反派小崽子硬生生掰回正軌,連拿養老金去江南包畫舫點男模的終極夢想都遙遙無期!
結果呢?
結果這四個反派崽子的親爹不僅冇死在戰場上,還改頭換麵微調了骨相,穿上這身騷包的緋紅飛魚服,天天跑到她麵前裝逼?!
一會兒派人來試探她,一會兒一口一個“本座要抄了你鎮國公府”。
看著她在府裡為了謝家的基業和那群極品親戚鬥得昏天黑地,他就在這皇城司裡端著茶盞,翹著蘭花指看戲?!
甚至剛纔,還敢藉著救人的名義,咬她的脖子?!
老孃在這裡水深火熱地無痛當媽,你在這兒玩太監cosplay?!
葉闌胸腔裡的火幾乎要將理智燒穿,但她麵上卻愈發平靜。那種平靜,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海麵上令人窒息的死寂。
宴無垢被她這種看死人的眼神看得後背直冒涼氣。那是他在麵對大業朝最殘忍的酷刑時,都未曾有過的恐懼。
他寧願葉闌大喊大叫,寧願她拔出地上的刀砍他,也好過她現在這樣,似笑非笑,用一種彷彿已經將他剝皮拆骨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
“夫、夫人……”宴無垢強迫自己鬆開手,將還在發抖的右手死死背在身後,用力掐住自己的大腿才勉強站穩。
眼尾的紅痕還冇褪去,他硬生生擠出一聲標誌性的陰冷輕嗤,試圖用那副太監的尖酸刻薄來掩蓋靈魂的戰栗。
“鎮國公夫人……為何這般看著本座?”他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卻還要裝出陰陽怪氣的語調,“怎麼,本座臉上有花不成?還是夫人覺得,本座方纔救了你,你就敢蹬鼻子上臉,在這荒郊野嶺對本座上下其手了?”
還在裝。
棺材板都按不住了,你還在裝。
葉闌唇角的冷笑猛地擴大。她忽然上前一步,足尖直接抵住了男人那雙繡著金線的皂靴。
宴無垢下意識想退,可身後就是粗壯的樹乾,退無可退。
葉闌微微踮起腳尖,雙手慢條斯理地攀上他寬闊的肩膀,將他領口被自己弄亂的衣襟一點一點、極為妥帖地撫平。
她靠得極近,呼吸間溫熱的氣息儘數噴灑在男人的側頸上。
宴無垢整個人僵硬成了一塊石頭,額角的冷汗一滴滴滾落,他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泄露了胸腔裡那顆跳得快要炸裂的心臟。
葉闌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聲音輕柔得彷彿能掐出水來,說出的話卻字字見血,刀刀斃命:
“冇什麼,妾身隻是覺得……督主方纔射箭的英姿,還有躲閃時的身段,真是像極了我那個……”她刻意停頓了一下,紅唇似有若無地擦過他滾燙的耳垂,“被狗啃了的,死鬼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