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馬邊緣,手腕上的致命證據
這一抓,不偏不倚,正中脈門。
宴無垢瞳孔驟然緊縮。作為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又在東廠詔獄裡殺伐多年的九千歲,他的身體早已練就了比猛獸更可怕的本能。在被扣住命門的刹那,一股陰寒狂暴的內力瞬間湧向右臂,隻要他微微一震,莫說是一個柔弱的內宅婦人,便是一流的武林高手,整條手臂也會被震成血霧。
但在內力即將透體而出的前千分之一秒,他垂眸對上了葉闌那雙極近的眼睛。
那雙平時總是像冇睡醒般慵懶的狐狸眼裡,此刻燃燒著某種令人膽寒的銳利鋒芒。而她左肩處,剛纔被死士利刃劃破的地方,正因為生生造化散的霸道藥力而滲出絲絲溫熱。
她受了傷。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細的毒針,猛地紮進了宴無垢的心口。那股足以摧金斷石的內力,硬生生被他強行逆轉,散回四肢百骸。強行收招的反噬讓他胸口一陣悶痛,喉結不可遏製地上下一滾。
他冇有推開她,更冇有震飛她。他就這樣僵硬地維持著半傾身的姿勢,任由一隻白皙柔軟的手,死死鉗製著自己。
“夫人,”宴無垢壓抑著胸口翻湧的血氣,刻意將尾音拖長,恢複了那種屬於東廠督主陰陽怪氣的冷厲語調,“你這是嫌本座剛纔包紮得不夠疼,想親自送上門來讓本座捏碎你的骨頭麼?”
他以為這句飽含殺意的警告足以讓這個女人退縮。
然而,葉闌不僅冇有鬆手,她的指尖反而順著他緊繃的脈搏,緩緩向下滑動了半寸。
緋紅色的金線蟒紋衣袖極度順滑,冰涼的絲綢質感貼著葉闌的指腹。但就在那薄如蟬翼的布料之下,就在他腕骨內側約莫三寸的位置,葉闌的指尖頓住了。
那裡,有一個微小卻極度突兀的硬塊。
作為前世頂尖的戰術參謀和搏擊教官,葉闌對人體骨骼和肌肉的構造熟悉得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她敢用自己的項上人頭擔保,那絕對不是天生腕骨的走向。那種觸感她太熟悉了——那是利刃深達筋膜、徹底挑斷過皮肉後,經過漫長歲月癒合,最終形成的增生性結締組織。
簡而言之,那是一道極深、極重的陳年疤痕。
並且,隨著她指腹的輕輕摩挲,那道疤痕的輪廓在她腦海中清晰地勾勒出來:橫縱交錯,中心深陷。
一個觸目驚心的十字。
轟——
原主腦海中那段被刻意塵封在最底層的記憶,突然像被閃電劈開的鐵匣,無數畫麵如潮水般瘋狂湧入葉闌的腦海。
那是大業七年的上元節燈會。漫天絢爛的煙火下,滿街繁華。原主剛嫁入鎮國公府不久,尚且是個懵懂嬌縱的世家小姐。就在那一夜,三名偽裝成花燈小販的刺客突然發難,淬了劇毒的峨眉刺直逼原主咽喉。
就在原主以為必死無疑的瞬間,一道挺拔如鬆的銀甲身影擋在了她身前。
那個名義上的丈夫,大業朝最年輕的戰神鎮國公謝景淵,左手將她猛地攬入懷中,右手甚至來不及拔刀,竟硬生生用血肉之軀迎上了刺客的利刃!
那柄淬毒的峨眉刺直接貫穿了他的手腕,絞出一個血肉模糊的十字。鮮血濺了原主一臉,他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反手絞斷了刺客的脖子。
那道十字刀疤,是謝景淵為了救原主留下的致命印記。哪怕後來皮肉癒合,那塊凸起的傷疤也永遠烙印在了他的腕骨之上。
馬車內,更漏滴答。
葉闌的呼吸在這一瞬凝滯了。她緩緩抬起眼簾,目光毫無避諱地、一寸一寸地掃過眼前這個男人的臉。
病態的冷白皮,妖冶的眼尾硃砂痣,滿身的鬆木冷香混合著常年浸泡在詔獄屍山血海裡的鐵鏽氣。
骨相可以利用前朝秘術微調重塑,原本清越的嗓音可以被毒藥灼燒成陰柔低啞,甚至連這一身高深莫測的內功都可以重新修煉。
但是……
那種獨屬於軍中斥候的“活釦反結”包紮手法,這身隱藏在寬大緋紅曳撒下絕對不屬於太監的賁張肌肉,還有手腕上這道位置、深淺分毫不差的十字刀疤!
巧合嗎?一次是巧合,兩次是疑點,當所有的線索全部閉環指向同一個荒謬的真相時,葉闌那顆哪怕泰山崩於前也麵不改色的心臟,罕見地狂跳了兩下。
好傢夥。
葉闌在心底發出一聲極度無語的冷笑。
難怪這死太監每次看她的眼神都透著一種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卻又在關鍵時刻替她掃清障礙的詭異矛盾感;難怪他堂堂九千歲,每天放著朝堂大事不管,三番五次“路過”破敗的鎮國公府;難怪今日他會為了謝明金那個十三歲的商賈小兒,親自帶著緹騎暗中跟隨保護!
敢情是死鬼老公當年根本冇死,不僅冇死,還改頭換麵、自毀容貌,跑到皇宮裡披了一層東廠太監的皮來玩無間道潛伏了?!
荒謬之後,是一股難以遏製的無名火“噌”地竄上葉闌的心頭。
好你個謝景淵!老孃穿過來累死累活,每天被極品親戚算計,被長樂長公主刁難,還要絞儘腦汁地給你的四個反派逆子當班主任補課!你在乾什麼?你躲在暗處穿金戴銀當你的九千歲,端著茶杯看你老婆孩子在泥潭裡打滾是吧?!
看戲看得很爽是吧?
行,那老孃今天就讓你好好入戲!
葉闌眼底的震驚僅僅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被一層更加深不見底的慵懶與狡黠所覆蓋。她不僅冇有鬆開手,反而將修長的手指猛地一收,指甲隔著絲綢,狠狠掐進了那塊十字疤痕裡!
“嘶——”
宴無垢倒抽了一口冷氣。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從手腕處傳來的那一陣酥麻,伴隨著一種隱秘偽裝被觸碰到的極度危險感,瞬間擊穿了他的脊背。
她在乾什麼?!她瘋了嗎?
她一個世家出身的內宅寡婦,竟然敢死死抓著東廠督主的手腕摩挲?!
“督主大人剛纔包紮的手法,可真是熟練得讓人心疼呢。”葉闌突然輕笑出聲,那聲音嬌柔婉轉,卻偏偏帶著幾分能把人氣得七竅生煙的戲謔,“不知道的,還以為督主不是在深宮內院裡伺候陛下,而是在邊關的死人堆裡滾過呢。怎麼,督主這手腕上,還留著軍功章不成?”
宴無垢心頭大震!
那雙素來陰翳冷酷的桃花眼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她摸到了?她認出來了?!
不,不可能!當年謝景淵為她擋刀時,她嚇得隻知道哭,後來更是對他敬而遠之,連他的手都冇牽過幾次,怎麼可能憑著隔衣的一個觸感就認出那道疤?
一定是她在試探!
宴無垢強壓下心頭如擂鼓般的跳動,眼神瞬間冷凝如冰。他反手一翻,化被動為主動,修長冰冷的手指猛地捏住了葉闌小巧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在她冷白皮的臉頰上留下紅印。
“鎮國公夫人,”宴無垢逼近她,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連彼此的睫毛都能數得清,他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森然的殺意與陰陽怪氣的嘲弄,“本座看在謝明金那小子的麵子上救你一命,你倒好,恩將仇報,居然敢對一個閹人動手動腳?”
他微微眯起眼,眼尾的硃砂痣在幽暗的光線下紅得滴血:“你這般不知羞恥地貼上來,若讓地下那個為你戰死的鎮國公知道了,怕是謝家的祖墳都要冒青煙了吧?”
宴無垢本意是想用極度侮辱性的話語逼退葉闌,藉此掩飾自己險些掉馬的慌亂。
可話一出口,他自己先覺得心裡酸水直冒。
這女人,平時在靈堂裡擦拭他的牌位時哭得那叫一個淒婉斷腸,一口一個“亡夫”,還說什麼“未亡人此生唯願青燈古佛相伴”。結果呢?現在對著他一個“太監”,不僅投懷送抱,還敢摸他的手腕?!
她到底有冇有為人遺孀的自覺?!她對謝景淵的深情果然都是裝出來的!
堂堂九千歲,大業朝令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此刻竟然因為自己老婆摸了自己的手腕,而開始瘋狂吃自己(死鬼謝景淵)的醋。
葉闌被他捏著下巴,被迫仰起頭。若是換了其他女人,麵對東廠督主這般彷彿下一秒就要殺人的姿態,早已經嚇得魂飛魄散。
但葉闌是誰?她是能在槍林彈雨裡笑著喝咖啡的狠人。
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被戳中痛處、還要死鴨子嘴硬拚命演戲的“死鬼老公”,葉闌怒極反笑。
裝?你接著裝!我今天不把你的底褲扒下來,我就不姓葉!
“督主提我那死鬼夫君做什麼?”葉闌不僅冇有掙脫,反而順著他捏下巴的力道,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溫熱的吐息如蘭似麝,帶著生生造化散獨有的藥香,儘數灑在宴無垢冰冷的手背上。她那雙慵懶的狐狸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竟帶著一股勾魂攝魄的靡麗。
“他人都死透了,連具全屍都冇留下。漫漫長夜,我一個剛過雙十年華的寡婦,總要為自己尋個樂子,找個依靠不是?”葉闌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弧度,反手用牌位抵住他胸膛調戲的招數她早用過了,今天不妨下點更猛的藥。
她盯著宴無垢的眼睛,一字一頓,吐氣如蘭:“死鬼老公……哪有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您香啊。”
轟隆——
如果說剛纔隻是雷擊,那麼此刻,宴無垢腦海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隨著葉闌這句話,“啪”地一聲斷了個乾乾淨淨。
死鬼老公……哪有他香?!
這女人竟然嫌棄謝景淵?!她竟然想勾引一個太監?!
一股夾雜著滔天怒火、暴戾佔有慾以及陳年老陳醋的酸澀感,瞬間從宴無垢的心底爆炸開來,直沖天靈蓋!
他氣得渾身發抖,呼吸粗重得彷彿一頭被激怒的孤狼。捏著她下巴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骨節泛出森冷的青白色。他真想掐死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或者狠狠吻住那張喋喋不休吐出氣人話語的紅唇,讓她知道到底誰纔是她的男人!
但他不能。
在極度的憤怒中,他的餘光瞥見她因為他手指的用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
幾乎是身體本能的反應,那股足以捏碎她下巴的力道,在即將爆發的前一刻,如觸電般驟然卸去了大半。
他捨不得傷她。哪怕他此刻氣得想殺人,身體卻比理智更誠實地選擇了保護她。
葉闌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力道的變化。
她心底冷笑更甚。果然,這隻紙老虎,外表披著太監的皮裝神弄鬼,內裡還是那個會在上元節為她擋刀的傻子。
既然確定了,那這盤棋的主導權,就該換人了。
“葉闌!”宴無垢從牙縫裡擠出她的名字,聲音已經低啞得不成樣子,徹底忘了維持太監那種陰柔的語調,透出了一絲原本屬於大將謝景淵的低沉與悍利。
“督主連名帶姓叫我的樣子,真威風。”
葉闌毫不退讓,她迎著宴無垢幾乎要殺人的目光,左手猛地發力,隔著那層緋紅色的絲綢,指甲死死嵌入他腕骨那道十字疤痕的縫隙中。
這一刻,她眼底的慵懶與戲謔瞬間剝落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特種兵教官審視獵物時那種令人靈魂戰栗的壓迫感與刀鋒般的銳利。
她盯著他,聲音輕得彷彿一根羽毛,卻重重地砸在宴無垢的心尖上:
“督主的手腕上,藏著什麼?”
馬車在此時劇烈地顛簸了一下,車外秋雨如注。
宴無垢眼眸驟然緊縮如針,渾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繃緊到了極致。他凝視著葉闌那雙彷彿洞悉了一切的眼睛,許久,他緩緩俯下身,薄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聲音低啞得如同從地獄深處爬出的惡鬼:
“夫人,好奇心太重,是會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