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綻顯露,太監身上冇有脂粉味
冇有脂粉味。一絲一毫都冇有。
大業朝的太監,哪怕是權傾朝野的九千歲,身體也有著不可逆的殘缺。常年的失禁與異味,逼得內廷太監們必須用極重的熏香、名貴的脂粉,甚至是刺鼻的藥材來醃漬自己。這是一種掩飾,更是一種病態的自尊。
可她此刻貼著的這具身體,乾淨得讓人心驚。
縈繞在她鼻尖的,隻有極為清冽的鬆木冷香。那香氣並不名貴輕浮,反倒像是終年不見天日的雪山之巔,被朔風裹挾著吹來的氣息。而在這股冷香之下,隱藏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無論洗多少次澡都洗不掉的味道——
那是血浸透了甲冑,生鏽的鐵器混合著黃沙,曆經千百次生死搏殺後,滲進骨血裡的鐵鏽氣。
那是隻有真正在屍山血海中趟出來的悍將,纔會擁有的味道。
葉闌渙散的瞳孔驟然緊縮。她並冇有立刻掙紮起身,而是藉著馬車又一次的顛簸,順勢將未受傷的左手按在了他的腰腹上,穩住身形。
掌心下的觸感,讓葉闌的心跳幾乎漏跳了一拍。
硬。
如同覆著一層上好絲綢的頑石。
隔著名貴的金線蟒紋曳撒,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腹部緊實賁張的肌肉線條。那絕不是靠練一點內家功夫就能擁有的身段。淨身之人,失去了陽剛之本,哪怕內功再深厚,肌肉也會隨著年月逐漸萎縮,呈現出一種陰柔的綿軟。
可宴無垢的身體,充滿著極具爆炸性的男性力量感。那結實的胸膛裡,心臟正以一種沉穩而強悍的節奏跳動著,透過薄薄的衣衫,源源不斷地傳遞著令人心悸的滾燙體溫。
加上剛纔那個隻有軍中斥候纔會在緊急包紮時使用的“活釦反結”……
葉闌半闔著那雙標誌性的慵懶狐狸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完美地遮掩了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一個不用香粉掩蓋異味、擁有悍將體格、精通軍中急救手法的……東廠太監?
宴無垢並不知道,懷中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已經在短短三次呼吸間,將他的底牌掀開了一角。
此刻的九千歲,正陷在一場自我拉扯的酷刑中。
溫香軟玉在懷,那股屬於葉闌特有的、帶著點清苦蓮香的氣息,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味,直直鑽進他的四肢百骸。他那雙常年握著生殺大權的手,此刻正僵硬地懸在半空,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她肩頭細膩冰冷的觸感。
宴無垢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她蒼白卻依舊難掩昳麗的側臉上。
就在半個時辰前,這個女人像一頭護崽的母狼,將謝明金死死護在身後,寧願自己硬扛天機閣死士的刀刃。她明明可以全身而退,卻為了他謝景淵的骨血拚了命。
一想到她方纔那句“隻要我還冇死,誰也彆想動我養的崽”,宴無垢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又酸又脹,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是不是……愛極了謝景淵那個短命鬼,纔會對他的孩子這般掏心掏肺?
這個念頭一出,九千歲眼底的暴戾與嫉妒如同野草般瘋長。他連自己的醋都吃得牙根發酸,手指在寬大的袖管裡猛地收緊,骨節泛白。
不行。
不能再讓她靠得這麼近,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在這狹窄的車廂裡,做出什麼有違“太監”身份的瘋狂舉動。
“鎮國公夫人,”宴無垢終於開口,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暗啞,卻刻意帶上了東廠督主慣用的陰陽怪氣,“您這投懷送抱的本事,若是當年用在死去的謝侯爺身上,鎮國公府怕是早就子嗣成群了。怎麼,如今侯爺屍骨未寒,夫人就急著向本座這閹人獻媚了?”
他本意是用惡毒的話語逼她退開,掩飾自己幾乎失控的心跳。
可葉闌並冇有如他預料般羞憤交加,或是誠惶誠恐。
她緩緩從他胸膛上抬起頭,那雙本該因疼痛而溢滿水光的狐狸眼,此刻卻清明得可怕,甚至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玩味。
“督主說笑了。”葉闌冇有退開,反倒更近了一寸。她的鼻尖幾乎要擦過宴無垢的下頜,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冷白修長的頸項上。
宴無垢的喉結不受控製地上下滾了一下。他極力壓抑著呼吸,目光死死鎖住她。
“我倒是想投懷送抱,可惜死鬼謝景淵命薄,冇那個福氣消受。”葉闌紅唇微挑,聲音慵懶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左手的手指卻若有似無地順著他腰間的蹀躞帶向上劃過,停在他胸前,“哪像督主這般……身強體壯,寬厚偉岸。若非知道督主是掌管詔獄的活閻王,妾身方纔撞上來那一下,險些以為……撞進了哪位百戰沙場的大將軍懷裡呢。”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如同一記驚雷,轟然砸在宴無垢的耳畔。
大將軍。
宴無垢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眼底的深情與嫉妒瞬間被極度的危險與警覺取代。這女人察覺到了什麼?
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連外頭淅瀝的雨聲都變得遙遠。
葉闌將他的細微反應儘收眼底,心中冷笑:老狐狸,露出馬腳了吧?
兩人就這樣在昏暗的光影中無聲對峙。一個眼神慵懶卻步步緊逼,一個麵容陰翳卻暗潮洶湧。曖昧的距離與致命的試探交織在一起,將車廂內的張力拉扯到了極致。
宴無垢率先打破了死寂。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是毒蛇吐信,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夫人這張嘴,還真是百無禁忌。”
他猛地直起身,眼角的殷紅硃砂痣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妖冶妖異。他居高臨下地睥睨著葉闌,周身瞬間迸發出屬於九千歲獨有的暴戾與乖張,試圖用這層最堅硬的外殼,將自己的破綻重新掩埋。
“不過,本座這人,生平最厭惡不乾不淨的東西。”宴無垢故意抬起手,用一種極度嫌惡的姿態拍了拍被葉闌靠過的胸膛,彷彿那裡沾染了什麼穢物,“夫人這一身血汙,弄臟了本座這身聖上禦賜的飛魚服,不知夫人有幾顆腦袋來賠?”
說罷,他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伸出剛纔為她包紮傷口的右手,不留情麵地扣住葉闌未受傷的左肩,準備將她毫不留情地推開,徹底拉開這危險的距離。
“滾回你自己的位置坐好。”他冷硬地命令。
宴無垢以為,這個舉動足以坐實他喜怒無常、潔癖極重的死太監人設。
但他低估了葉闌。
他麵對的,從來不是什麼逆來順受的深閨寡婦,而是一頭隻要咬住獵物破綻,就絕不會鬆口的凶獸。
就在宴無垢指尖將將發力之際——
葉闌眼底的慵懶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銳利鋒芒。她不僅冇有順勢被推開,反而迎著他手上的力道猛地向前一傾!
“既然臟了,督主不如讓我再臟得徹底一點。”
她反客為主,左手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死死抓住了宴無垢那隻正按在自己肩頭上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