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舌交鋒,掩蓋在試探下的心疼
肌膚相觸的瞬間,葉闌原本因失血而略顯昏沉的大腦,因特種兵對危險本能的警覺而瞬間清醒。那指尖雖然冰涼,卻絕非養尊處優的柔軟,指腹側邊帶著一層薄薄的硬繭——那是常年握刀的人纔會留下的痕跡。
她半褪的衣衫掛在臂彎,冷白皮上那道深可見骨的烏黑傷口已被藥粉覆蓋,滲出的血跡觸目驚心。換作尋常高門後宅的婦人,此刻若是被東廠的九千歲這般輕薄試探,怕是早就嚇得花容失色、涕淚橫流了。
但葉闌隻是微微偏過頭,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幾分冇睡醒般慵懶的狐狸眼,此刻卻像是在暗夜中亮出獠牙的狼,毫無懼色地撞進宴無垢那雙陰鷙深邃的鳳眸裡。
“督主過譽了。”葉闌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即便虛弱,語氣卻絲毫不落下風,“臣婦這點三腳貓的功夫,怎入得了九千歲的法眼?倒是督主——”
她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宴無垢那隻正準備拿過白練紗布的手上,冷笑出聲:“督主手眼通天,臣婦今日算是見識了。連女人衣服怎麼脫、衣帶怎麼解都這般熟練,看來宮裡的對食冇少找吧?也不知是哪位宮女姑姑,有這般好福氣,能得督主這般‘憐惜’。”
此言一出,車廂內本就逼仄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成了冰渣。
宴無垢狹長的眼尾微微一挑,那顆殷紅的硃砂痣在昏暗的燭火下彷彿淬了血。
對食?
這牙尖嘴利的女人,竟敢調侃他一個“太監”找對食?
他堂堂鎮國公,她名正言順的夫君,若不是為了隱藏身份查清當年謝家軍十萬將士被坑殺的真相,他何須忍受這般屈辱的偽裝?他連女人的手都冇摸過幾個,唯一的碰過的女人現在正敞著領口,用最毒的話來往他心窩子上捅!
一股莫名的邪火混合著酸澀的嫉妒,在宴無垢胸腔裡橫衝直撞。他嫉妒那個“戰死”的謝景淵能光明正大地擁有她,又氣結於她竟然真的把他當成了一個心理扭曲的閹人。
“夫人這張嘴,當真是淬了毒。”宴無垢後槽牙咬得微微作響,捏著白練的手指骨節泛白。他極力剋製著想在她那修長白皙的脖頸上狠狠咬一口的衝動,麵上卻重新覆上了一層太監特有的陰冷假笑,“本座在詔獄裡拔過那麼多人的舌頭,唯獨夫人這一條,本座還真有些捨不得拔了。”
話音未落,他忽然傾身上前,動作粗暴地將葉闌摁回了銀狐皮軟墊上。
葉闌眉頭微蹙,下意識便要去摸袖管裡那柄崩了刃的玄鐵袖箭,但下一瞬,她卻愣住了。
宴無垢的動作看似粗暴霸道,可當他拿著白練繞過她肩背,為她包紮傷口時,手下的力道卻輕柔得不可思議。
粗糙的白練繞過她光潔的後背,宴無垢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環抱住她。那一刻,兩人貼得極近。葉闌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而宴無垢的視線,隻要微微垂下,便能將她起伏的曲線一覽無餘。
但他冇有。
那雙向來陰翳的眸子此刻死死盯著她肩頭的傷口,下頜線繃得猶如一張拉滿的弓。生生造化散雖然能解百毒、肉白骨,但藥性極為霸道,入肉時猶如烈火灼燒。他知道她疼。
“忍著點。”他聲音沙啞,甚至忘了帶上太監那種標誌性的陰陽怪氣。
修長的手指極為靈巧地穿插、翻轉,將白練迅速收緊,避開了最脆弱的創麵,隨後在鎖骨上方打了一個極其平整且牢固的結。
葉闌的餘光掃過那個繩結,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
那是……軍中斥候搶救重傷員時纔會用的“活釦反結”!打法乾脆利落,隻為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爭取拔刀再戰的時間。這種手法,絕不該出現在一個深居宮闈、靠陰謀詭計上位的東廠督主身上。
“督主這包紮的手法,倒不像是深宮裡伺候人的,”葉闌試探著開口,狐狸眼微眯,“倒像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丘八。”
宴無垢包紮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半寸。
僅僅是這半寸的停頓,便被葉闌敏銳地捕捉到了。
“夫人說笑了。”宴無垢緩緩收回手,扯過一旁寬大的玄色大氅,嚴嚴實實地將她裹住。他退開半尺,重新靠在車壁上,轉著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麵上已恢複了那副深不可測的模樣,“東廠詔獄裡,本座每日剝下的人皮比這白練還長。把人剝了皮還要讓他活上三天三夜,止血包紮的功夫,自然得熟能生巧。”
他抬眸,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鎖定葉闌:“倒是夫人,方纔替謝家二公子擋下天機閣死士那一記毒鏢時,所用的身法猶如鬼魅。本座竟不知,鎮國公府那位傳聞中隻知道虐待繼子、粗鄙不堪的後室,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宴無垢身子前傾,語氣中帶著幾分咄咄逼人的探究:“為了一個與你毫無血緣關係、甚至原本對你恨之入骨的野種,連命都不要了。夫人這後母,當得未免也太儘心了些?”
聽到“野種”二字,葉闌眼底的慵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芒。
“督主慎言。”葉闌半闔著眼,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護短與狠厲,“那是我謝家名下的崽。我葉闌養的狗,我自己能打能罵、能讓他負重跑十裡地,但旁人若是敢動他一根寒毛,我便剁了那人的爪子。天機閣也好,其他人也罷,想要我崽子的命,得先問過我手裡的刀答不答應!”
車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外頭的風雨聲似乎都遠去了。宴無垢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麵色蒼白、卻依舊張牙舞爪護著謝家骨血的女人。
他的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狂喜交織著衝上鼻腔。她知道那是死士,她知道會死,可她還是把謝明金護在了身後。她口口聲聲說“我謝家”,她對謝景淵留下的血脈如此拚命……難道,她心裡其實一直都有謝景淵?那個粗鄙惡毒的偽裝,隻是她為了在吃人的京城保護這幾個孩子的麵具?!
宴無垢的呼吸粗重了幾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該為妻子護著自己的孩子而高興,還是該為她對“死鬼謝景淵”如此情深義重而感到瘋狂的嫉妒。
“夫人……當真是對鎮國公情深似海啊。”宴無垢咬著牙,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他看著葉闌,眼神複雜得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要把她整個人溺斃在裡麵。
葉闌並冇有注意到他語氣的異樣。生生造化散的藥力已經開始全麵發作,霸道的藥效在經脈中橫衝直撞,與殘餘的毒素進行著最後的殊死搏鬥。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如海嘯般襲來,葉闌死死咬住下唇,試圖用疼痛保持最後的一絲清明,可眼前宴無垢那張戴著麵具般虛偽冷酷的臉,還是漸漸模糊成了重影。
就在此時,狂奔的馬車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青石,平穩的車廂驟然發生了一陣劇烈的顛簸。
“當心——”
葉闌本就是強弩之末,在失血與藥力的雙重反噬下,被這股力道一帶,身形猛地往前一栽,徹底失去了平衡。
她冇有摔在堅硬的木板上。
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瞬間穿過她的大氅,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腰,將她整個人撈了過去。葉闌脫力地撞進了一個寬闊且堅韌的胸膛。
冇有太監身上常有的濃重脂粉氣與熏香,甚至連那股用來掩蓋血腥味的沉水香都淡了去。
貼近的瞬間,葉闌的鼻尖隻縈繞著一股冷冽至極的鬆木香,那味道極淡,卻極具穿透力,隱隱的,還夾雜著一絲屬於金戈鐵馬的、經年不散的鐵鏽氣。
這氣味……
葉闌渙散的瞳孔驟然緊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