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損反殺,護短的極致代價
“天機閣……”
這三個字在唇齒間碾過,帶著濃烈的血腥氣與七年未曾癒合的腐肉氣息。七年前,皇城大亂,十萬謝家軍在邊關孤立無援,遭暗算全軍覆冇。那場驚天陰謀裡,天機閣的鬼魅身影便是最鋒利的一把屠刀。
他詐死潛伏七年,自毀容貌,淨身入局,就是為了將那些藏在暗處的陰暗蛇鼠臠肉剔骨。
可現在,他那本該在深宅大院裡作威作福的惡毒繼室,他這幾個月來百般試探、甚至隱隱生出幾分異樣興味的鎮國公府主母,居然用出了天機閣最高階的殺人技——天機殘影!
騙局。
從她嫁入謝家那一刻起,就是一場籌謀已久的騙局!
宴無垢胸腔裡翻湧起暴戾的殺機,指尖已經扣住了袖中的劇毒喪門釘。理智在瘋狂叫囂:殺了她。趁她力竭,一釘穿透她的咽喉,永絕後患。
就在他即將出手的刹那,下方的戰局卻生了變故。
泥濘的官道上,葉闌的殺戮已經到了尾聲。
作為曾經的頂尖特種兵戰術參謀,她的腦海中早已構建出完美的立體沙盤。雨水的流速、死士的陣型、刀刃的反光角度,全都被她精密計算。而原主這具身體解封的“天機殘影”,則成了她執行戰術的最強兵刃。
她不需要硬碰硬。
左前方三步,視線盲區。
葉闌腳尖點地,身形如被風吹折的柳枝,以一種極其詭異且違揹人體力學的角度向後仰倒。兩柄重型砍刀貼著她的鼻尖掠過,甚至削斷了她鬢角的一縷碎髮。
而在倒下的瞬間,她手中的暗銀色軟劍如同毒蛇吐信,“哧”地一聲切開了左側死士的腳踝。
死士慘叫跪地的刹那,她已借力如鬼魅般貼地滑行,軟劍自下而上,精準地順著另一名死士鎧甲的接縫處刺入心臟,再手腕一抖,絞碎心脈。
冇有多餘的動作,冇有花哨的招式。
隻有最極致的效率和最冷酷的收割。
但葉闌此刻的感受,卻絕不輕鬆。
她那雙總是像冇睡醒的慵懶狐狸眼,此刻因為劇痛而微微充血。
“該死……”她在心裡暗罵。
特種兵的意識極度清醒,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原主這具體質極差的軀殼,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天機殘影”的發力方式太陰邪,要求極度柔軟的筋骨和強悍的內息支撐。原主失憶這幾年養尊處優,肌肉早就鬆弛了,如今被她強行調動最高頻率的爆發,代價就是——反噬。
五臟六腑像是被生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撕裂般的血腥氣。握劍的右手虎口已經震裂,鮮血順著劍柄流下,幾乎讓她握不住劍。
僅剩的三名死士中,為首的黑衣人敏銳地捕捉到了葉闌身形那千分之一秒的凝滯。
“她內力不濟了!結陣,絞殺!”
首領厲喝一聲,三名死士呈品字形,放棄了所有防守,高舉寒光四射的斬馬刀,如同三座倒塌的鐵塔般朝葉闌轟然壓下。
葉闌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弧。
她算準了這三人的落點,正準備拚著經脈受損,強行再用一次殘影繞後抹喉時——
那死士首領在半空中突然變陣!
他根本冇打算攻擊葉闌!
首領的餘光瞥見了不遠處側翻的馬車,以及半個身子藏在車底、正死死抱著那隻裝滿十五萬兩銀票黃花梨木匣子的謝明金。
長公主下過死命令:若殺不了葉闌,必須毀了謝家那個極具經商天賦的小崽子!
“去死吧!”
首領在半空中猛地扭腰,左手大袖一揮。
“嗖——!”
三枚淬著幽藍劇毒的梅花鏢,撕裂雨幕,呈品字形直奔馬車下的謝明金而去!
速度太快了。
謝明金甚至來不及眨眼,那藍幽幽的死神之光已經逼近了他的麵門。十三歲的少年瞳孔驟縮,心臟在這一刻彷彿停止了跳動。他不會武功,他隻是個會算賬的半大孩子。
要死了嗎?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被釘死在泥水裡時,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帶著濃烈的血腥氣和淡淡的檀香,毫無征兆地撞入了他的視線。
葉闌本來是可以躲開,甚至可以趁機一劍殺了首領的。
但在梅花鏢射向二崽的那一瞬間,特種兵的戰術理智被另一種極其蠻橫的本能粗暴地踢翻了。
——那是她每天逼著算賬、辛辛苦苦養出來的“大業國庫提款機”!
——我養的崽,除了我,誰敢動他一根寒毛?!
幾乎是肌肉記憶,葉闌強行嚥下喉頭湧上的腥甜,放棄了所有防守姿態,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轉了身形,如同一隻護犢的母豹,猛地撲倒在謝明金身前。
“噗嗤!”
利器撕裂血肉的悶響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一枚毒鏢擦著謝明金的耳側飛過,釘入馬車木板;另一枚被葉闌揮劍格擋;而最致命的第三枚,結結實實地紮進了葉闌的左肩後側。
“呃……”
葉闌悶哼一聲,那毒性極其霸道,入肉的瞬間便如烈火烹油般順著經脈亂竄。她本就蒼白的冷白皮,瞬間浮現出一層駭人的青灰色。
但她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
在擋下毒鏢的同一秒,葉闌藉著撲倒的衝力,右手暗銀軟劍脫手而出!
軟劍化作一道銀色閃電,精準無誤地貫穿了剛落地還未站穩的死士首領的咽喉。
巨大的貫穿力帶著首領的身體向後飛出數尺,死死釘在了泥濘裡。
至此,長公主與商會派出的重灌死士,全軍覆冇。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馬車底下的謝明金呆滯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女人。
月白色的襦裙已經被泥水和鮮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那枚紮在葉闌肩後的毒鏢,正不斷向外滲出黑紫色的毒血,觸目驚心。
“……娘?”
謝明金的聲音都在發抖,尾音破了音,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恐懼與絕望。
他那個惡毒的、天天拿藤條打他們、逼他們背書算賬的後媽,那個滿腦子隻有錢和去江南養麵首的勢利女人,居然……為了救他,用自己的命去擋毒鏢?
“娘!你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謝明金手腳並用地從車底爬出來,連懷裡那重於性命的十五萬兩銀票匣子都扔了。他撲到葉闌身邊,想扶她,卻又怕碰到她的傷口,雙手沾滿了混合著泥水的血,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曾經無數次在深夜裡詛咒這個女人去死。
可現在,看著她肩頭那刺目的黑血,謝明金隻覺得天塌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名為“心疼”與“臣服”的情緒,像海嘯般徹底擊潰了他所有的防備與自尊。
“哭……哭什麼喪。”
葉闌單膝跪在泥水中,右手顫抖著拔出釘在地上的軟劍,拄在身前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她偏過頭,那雙總是慵懶的狐狸眼此刻半眯著,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虛弱:“老孃還冇死呢。平時教你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都學進狗肚子裡了?”
謝明金眼淚混著雨水往下砸,拚命搖頭:“我錯了,我不該亂跑,我不該為了查賬出城……娘,你彆死,你想要多少錢我都給你賺,我給你把江南最大的畫舫買下來,你彆死……”
“閉嘴。吵死了。”
葉闌深深吸了一口氣,劇烈的毒性讓她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她強忍著把那枚毒鏢拔出來的衝動——現在拔出來,大出血會立刻要了她的命。
她抬起沾滿泥汙和血跡的左手,毫不客氣地在二崽那張金貴的臉上抹了一把,留下五道血印子。
“記住了,小兔崽子。你們的命是老孃辛辛苦苦卷出來的。”葉闌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除了我,閻王爺來了,也休想從我手裡搶人。”
謝明金聽著這粗暴的訓斥,非但冇有覺得屈辱,反而像個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死抓住葉闌的袖角,嚎啕大哭。
而此刻,十丈開外的古柏之上。
宴無垢的手指僵滯在半空中,指尖夾著的那枚喪門釘,不知何時已經悄然化為鐵粉,隨風雨散去。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紊亂。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揉碎,再扔進油鍋裡反覆煎熬。
怎麼會這樣?
她明明是天機閣的妖孽,是仇敵,是滿手血腥的細作。她潛伏在鎮國公府,必然是為了謀取更大的利益,她本該是個冇有任何感情的殺戮機器。
可是,她竟然為了謝明金——那個與她毫無血緣關係、甚至原本對她恨之入骨的繼子,連命都不要了!
那可是淬了見血封喉劇毒的梅花鏢!她若不擋,以她剛纔展現出的詭異身法,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她護的是誰?
是鎮國公府的血脈,是……他宴無垢(謝景淵)的親生兒子!
這種極端的割裂感,讓宴無垢引以為傲的理智轟然崩塌。
看著下方那個單薄的、渾身是血卻依然將兒子護在身後的月白身影,宴無垢的眼底湧現出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瘋狂的痛楚與偏執。
他的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她擋鏢的那一瞬間,還有她那句霸道至極的“閻王爺來了也休想搶人”。
“葉闌……”
他在心底死死咀嚼著這兩個字,帶著連骨帶血的恨意,卻又夾雜著無法抑製的悸動。
他本該冷眼旁觀,看著這妖孽毒發身亡,看著她為七年前的血案付出代價。可當那抹月白染上刺目的紅,當她吐出那口黑血時,他撚緊在另一隻手裡的那串紫檀佛珠。
“吧嗒。”
珠串崩裂。一百零八顆佛珠如暴雨般砸落進泥濘裡,再也尋不到蹤跡。
宴無垢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殺意已經徹底轉化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佔有慾。
無論你究竟是誰,無論你揹負著什麼秘密。
既然你敢拿命來護我的兒子,那你這條命,這輩子就隻能是本座的了。冇有本座的允許,你連死都不配!
他足尖一點,緋紅的曳撒在夜雨中如同一朵盛開的血色曼珠沙華,正欲掠下樹冠去將那個不知死活的女人帶走——
“轟隆隆——!”
突然,一陣沉悶而規律的震動自落馬坡另一端的官道儘頭傳來。
起初隻是輕微的顫響,但不過數息之間,便彙聚成瞭如悶雷般的滾滾轟鳴。連地上的積水都被震得泛起細密的漣漪。
是重甲騎兵的馬蹄聲!且數量絕不下於百騎!
宴無垢掠至半空的身形硬生生頓住。他猛地轉頭看向官道儘頭,狹長陰翳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寒芒。
隻見雨幕的儘頭,亮起了連成一片的火把。火光撕裂黑暗,映照出為首數十騎身上那在夜雨中泛著幽冷暗芒的飛魚服,以及腰間那標誌性的、狹長森冷的繡春刀。
錦衣衛!
皇帝的直屬親軍,天子鷹犬!
宴無垢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錦衣衛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長公主調動死士截殺謝明金,絕不敢驚動錦衣衛。唯一的解釋是,多疑的宣帝早就盯上了近日在京城商界攪弄風雲的謝明金,一直在暗中監視!
此時,下方的葉闌也聽到了那催命般的馬蹄聲。
她猛地抬起頭,慘白的臉上冇有了平日的慵懶,瞳孔驟縮。
作為熟知劇情的穿越者,她太清楚這陣馬蹄聲意味著什麼了。
地上的死士雖然全滅,但他們脖頸上那詭異的、由下至上薄如蟬翼的致命切口,是天機閣獨有的殺人痕跡。甚至連空氣中,都殘留著她剛纔強行催動天機殘影時散發的陰寒內息。
皇帝對七年前的舊案諱莫如深,錦衣衛中更有專門辨認各派武功痕跡的仵作高手。
一旦錦衣衛抵達現場,發現這些死士是被天機閣武功所殺,而現場隻有她和謝明金活著……
大業律法,凡與前朝餘孽(天機閣)勾結者,不論緣由,滿門抄斬,淩遲處死!
“娘!是……是官兵?”謝明金也察覺到了不對,小臉煞白,下意識地抓緊了葉闌的手臂。
葉闌死死咬著牙,想站起來,可那見血封喉的毒素已經麻痹了她半邊身子。她連握劍的手都在發抖,更彆提帶著一個半大孩子,在不足百騎錦衣衛的眼皮子底下抹除現場痕跡再逃走了。
“咳……”
葉闌偏過頭,再次嘔出一口濃黑的毒血,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火把的光芒已經穿透了雨幕。
領頭的錦衣衛百戶甚至已經抽出了半截繡春刀,刀刃摩擦刀鞘的刺耳聲在雨夜中清晰可聞。
“前方何人!錦衣衛辦案,立刻放下兵刃,跪地受縛!”
厲喝聲如炸雷般響起,距離他們,已不足五十丈。
絕境。
真正的十死無生的絕境。
葉闌撐著劍,半跪在屍山血海中,感受著生命的流逝和逼近的死神。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謝明金死死按在自己身後,那雙充血的狐狸眼死死盯著逼近的火光。
樹冠上的宴無垢,看著下方已經被錦衣衛火光鎖定的母子二人,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的血肉之中。眼角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夜色中紅得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