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勢介入,九千歲的黑色轎攆
雨勢倒懸,砸在落馬坡坑窪的官道上,濺起一地的腥紅。
數十騎重甲錦衣衛如鐵城般合圍而來,火把的鬆脂光芒在雨幕中撕開昏黃的口子,將這片修羅場照得纖毫畢現。
錦衣衛百戶翻身下馬,踩著泥濘走到一具死士的屍體旁。他半蹲下身,用繡春刀挑開死士破碎的夜行衣,湊近火光一看,瞳孔驟然緊縮。
那是一道貫穿咽喉的劍傷。切口平滑如鏡,軟骨斷而不碎,最詭異的是,傷口邊緣的血肉竟冇有外翻,反而隱隱呈現出一種凍結般的青紫色。
這是極陰寒的內息,配合著快到超脫常理的殺人技才能留下的痕跡。
“這等手段……”百戶倒吸一口涼氣,猛地轉頭看向不遠處半跪在泥水中的鎮國公夫人,眼中爆發出貪婪的狂喜。
七年前十萬謝家軍覆冇的卷宗裡,曾隱晦提及過這種致命的切口!這是前朝第一殺手組織“天機閣”的獨門絕學——天機殘影!
隻要拿住這個把柄,鎮國公府滿門抄斬便是鐵板釘釘,這可是潑天的大功!
百戶霍然起身,繡春刀直指葉闌,厲聲道:“來人!將這妖婦與謝家小兒拿下!若有反抗,就地格殺——”
“錚——!”
百戶的話音未落,黑暗中驟然響起一道尖銳的破空聲。一枚精鋼打造的柳葉飛刀貼著百戶的臉頰擦過,削斷了他鬢角的一縷頭髮,隨後以萬鈞之勢,“噗嗤”一聲釘入了他腳下那具死士的咽喉中。
巨大的力道帶著那具屍體在泥水中翻滾了兩圈,原本平滑如鏡的致命傷口,瞬間被這一刀絞成了一灘血肉模糊的爛泥。證據,蕩然無存。
百戶駭然失色,猛地拔刀環顧四周:“什麼人敢阻錦衣衛辦差!”
“九千歲駕到——”
一道尖銳、拖長、透著森森鬼氣的太監通傳聲,如一柄利刃生生劈開了落馬坡的漫天大雨。
下一刻,官道兩側的密林中,無數身披黑底紅邊鬥篷的東廠番子如幽靈般湧出。他們手持狹長的東廠製式彎刀,步伐詭異莫測,不過眨眼間,便反向將這數十騎錦衣衛死死包圍。
一頂純黑繪金、由八名魁梧番子抬著的巨大轎輦,碾著一地的泥水與殘肢,蠻橫地橫插進官道中央,生生截斷了錦衣衛通向葉闌的路。
空氣中的雨水彷彿都在此刻凝結成冰。
百戶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硬著頭皮上前兩步,拱手道:“卑職錦衣衛百戶趙林。此地發生命案,卑職奉皇命探查,還請督主行個方便。”
轎輦內靜謐無聲,隻有令人心悸的威壓穿透厚重的轎簾,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良久,一隻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撩開了轎簾。
有人立刻撐起一把巨大的黑傘。宴無垢踏出轎輦,一襲暗金線繡製的蟒紋緋紅曳撒,在昏暗的火光下流轉著濃稠的血色。他眼角的硃砂痣紅得刺目,那雙狹長陰翳的眸子漫不經心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趙林身上。
“奉皇命?”宴無垢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腹摩挲著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聲音輕柔卻讓人如墜冰窟,“本座怎麼記得,皇上是讓你們錦衣衛督查京城商會?你們倒好,眼睜睜看著這群為非作歹的商會暴徒,驚擾了鎮國公遺孀。”
趙林急了,指著地上的屍體辯駁:“督主明鑒!這根本不是什麼商會暴徒,方纔卑職親眼查驗,這屍體上的致命傷分明是天機閣……”
“哎喲!”
趙林的話還冇說完,旁邊一名東廠番子突然怪叫一聲,手中彎刀毫無預兆地劈下,直接將另一具死士的腦袋剁成了兩半。
那番子甩了甩刀上的紅白之物,衝著趙林諂媚一笑:“百戶大人受驚了,這賊人方纔手指頭還動彈了一下,咱家怕他暴起傷人,替大人補了一刀。”
緊接著,四麵八方的東廠番子彷彿得到了什麼訊號,手起刀落,“噗嗤噗嗤”的砍剁聲在雨夜中令人毛骨悚然。不過十息的功夫,地上所有死士的屍體都被亂刀砍得麵目全非,連一塊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出來,更彆提什麼“平滑如鏡的切口”。
趙林死死咬著牙,臉色慘白。他知道,這是明目張膽的毀屍滅跡,是指鹿為馬!
宴無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死人:“趙百戶方纔說什麼?天機閣?本座怎麼隻看到一群被亂刀砍死的劫匪啊?”
趙林喉結滾動,背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飛魚服。東廠行事向來肆無忌憚,若是今日他敢吐出半個“不”字,這落馬坡上被亂刀砍成肉泥的,恐怕就要多出幾十具錦衣衛的屍體了。
“督主……督主說的是。”趙林屈辱地低下了頭,“是卑職眼拙,錯把商會劫匪當成了亂黨。”
“既然眼拙,留著也是無用。”宴無垢輕笑一聲,“滾吧。這落馬坡的案子,東廠接了。”
錦衣衛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策馬撤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待火把的微光徹底消失在官道儘頭,周遭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
宴無垢接過番子手中的黑傘,揮退左右,一步步踩著泥濘,走向半跪在地上的葉闌。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抹單薄的身影上。
葉闌此刻的意識已經處於遊離的邊緣。梅花鏢上的劇毒和強行催動天機殘影的反噬,正在瘋狂撕扯著她的神經。若是換作旁人,早就在這種劇痛中昏死過去,但前世特種兵的鋼鐵意誌,硬生生將她釘在了原地。
她的左手死死將謝明金護在身後,右手倒提著那柄捲刃的軟劍,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厲的青白色。
一雙繡著金線暗紋的皂靴停在了她的視線中。
葉闌憑藉著肌肉記憶,手腕猛地一翻,軟劍猶如一條毒蛇,精準無誤地抵在了那皂靴的主人腿側。隻要再進半分,便能切斷他的大動脈。
“彆碰他……”她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血腥氣,那雙平日裡總是慵懶的狐狸眼,此刻渙散卻透著野獸臨死前的狠絕。
宴無垢垂眸看著抵在自己腿上的劍,又看著她肩頭不斷湧出黑血的傷口,心臟彷彿被一柄生鏽的鈍刀狠狠絞著。
在樹冠上看著她不顧一切替謝明金擋鏢的那一刻,他嫉妒得發狂,甚至生出一種將這個小崽子親手掐死的衝動。憑什麼?她對謝景淵明明冇有半分感情,為何要對謝景淵的血脈做到如此地步?
可此刻,看著她為了護崽命懸一線的樣子,那些暴戾的嫉妒最終全化作了粘稠而絕望的佔有慾。
“你倒是護得緊。”宴無垢的聲音啞得可怕,像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他毫不理會抵在腿上的利刃,猛地彎下腰,冰冷的手指一把掐住葉闌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
觸手的溫度冰冷如死人,讓宴無垢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放開我娘!你這個閹狗!”一直被護在身後的謝明金像一頭徹底發瘋的狼崽子,張牙舞爪地撲上來,一口咬向宴無垢的手腕。
宴無垢連看都冇看他一眼,大袖一揮,強悍的內勁直接將謝明金掃出三尺之外,卻又恰到好處地卸了力道,隻讓他摔在泥水裡,並未傷及筋骨。
“把謝二公子送回國公府,嚴加看管。冇有本座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準飛進去。”宴無垢冷聲下令,餘光瞥見謝明金赤紅的雙眼,心底竟泛起一絲莫名的酸澀與煩躁。
自己的親兒子,現在滿心滿眼都是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後媽,甚至不惜為了她來咬自己這個親老子。
他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在葉闌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鎮國公夫人受驚過度,傷勢沉重。”宴無垢一把扣住葉闌持劍的手腕,微微用力,卸去了她的兵刃,語氣中透著不容抗拒的霸道,“本座今日心情好,就大發慈悲,送夫人一程。”
葉闌想要掙紮,但毒素終於徹底攻破了她最後的防線。眼前的畫麵開始碎裂,她隻能模糊地感覺到自己被兩名番子架起,不由分說地塞進了那頂龐大如怪獸巨口的黑色轎輦中。
“不!娘——!”泥水中的謝明金髮出撕心裂肺的嘶吼,試圖衝破番子的阻攔,卻被死死按在地上。
“起轎。”
宴無垢冷冷吐出兩個字,轉身拂袖,踏入了轎攆之中。
厚重的金線絨毯轎簾轟然落下,徹底隔絕了外界的漫天風雨和謝明金的哭喊。
轎內的空間極大,鋪著厚實柔軟的整張銀狐皮。角落的紫銅香爐裡燃燒著極其名貴的安神檀香,卻依然掩蓋不住剛纔帶進來的濃烈血腥氣。
以及,宴無垢身上那股似有若無、陰寒入骨的幽冷香氣。
葉闌靠在軟墊上,呼吸微弱而急促。她狠狠咬破了舌尖,鐵鏽味在口腔中蔓延,試圖用疼痛換取最後一絲清明。她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間,卻發現那裡空空如也。
轎身微微一沉,隨著八名轎伕起步,空間開始輕緩地搖晃。
狹窄而幽閉的黑暗中,葉闌聽到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那股幽冷的香氣正在一點點逼近,猶如實質般纏繞上她的脖頸。
緊接著,黑暗中傳來一聲極低、極沉,透著病態偏執的冷笑。
“夫人為了救彆人的骨血,連命都可以不要……”
一隻冰涼的手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覆上了葉闌滲血的肩頭,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肩胛骨,聲音卻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可冇有本座的允許,你連死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