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解除,前朝天機閣的肌肉記憶
落馬坡的雨,不知何時下得急了。
漫天水霧與木屑齊飛的刹那,葉闌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般破開側翻的車廂。暗銀色的軟劍在晦暗的雨幕中拉出一道淒厲的半月寒芒。
“噗——”
極其細微卻令人牙酸的皮肉破裂聲響起。衝在最前方的兩名死士甚至冇看清從廢墟中躍出的是什麼,隻覺咽喉處驟然一涼。緊接著,溫熱的猩紅呈扇形噴湧而出,在濛濛細雨中炸開兩團血霧。
兩具魁梧的屍體轟然倒地,連慘叫都未能溢位唇齒。
葉闌雙足輕盈落地,足尖點在泥濘的血水中,甚至連水花都不曾濺起。她略微側頭,避開那噴薄的血跡,一雙素日裡總是透著慵懶倦怠的狐狸眼,此刻已然褪去了所有的溫度,隻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絕對理智與嗜血。
“點子紮手!放箭!”
死士營的頭領瞳孔驟縮。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國公府寡婦,絕不是情報裡說的什麼隻會撒潑打滾的深閨婦人。那乾脆利落的割喉手法,分明是浸淫殺戮多年的老手!
“嗖嗖嗖——”
三台重型軍弩再次被拉滿,成年男子手臂粗的精鋼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鳴,成成品字形朝葉闌周身要害封死。
葉闌的大腦在這一瞬間瘋狂運轉。
前世特種部隊戰術參謀的經驗,讓她的雙眼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弩箭的彈道、風速、死士的站位,在零點一秒內於腦海中構建出完美的規避路線。
她腰部猛然發力,身體以一個極其不可思議的鐵板橋姿勢向後仰去。第一支弩箭擦著她的鼻尖飛過,削斷了幾縷烏髮;緊接著,她左手撐地,借力在半空中如同擰麻花般翻轉,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後兩支致命的連發。
然而,雙腳剛一落地,葉闌的眉頭便猛地一蹙。
胸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悶痛,喉頭湧起一絲甜腥。
太弱了。
原主這具身體雖然有底子,但這些年耽於深閨,加上被她用來承受現代搏擊那種剛猛霸道的發力方式,肌肉和骨骼根本負荷不了這種強度的硬碰硬。剛纔那一連串極限的戰術閃避,已經讓她的韌帶處於撕裂的邊緣。
“她體力不濟了!陣型收攏,絞殺!”頭領敏銳地捕捉到了葉闌那一瞬間的氣息紊亂,眼中殺機大盛。
十餘名披著蓑衣的死士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惡狼,抽出腰間的淬毒長刀,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陣,步步緊逼。
葉闌反手握著軟劍,胸膛微微起伏,抹去唇邊溢位的一絲血跡。
身後,是已經支離破碎的馬車,以及車廂底部死死捂著耳朵、渾身發抖卻咬著牙冇發出一聲驚呼的謝明金。
退無可退。
“真麻煩啊。”葉闌低垂著眼眸,輕哧了一聲,似乎在嘲笑自己的逞強,又像是在對這具身體裡某種一直被她刻意壓製的本能妥協。
穿越過來這幾個月,她一直習慣用前世特種兵的剛猛戰術去戰鬥,因為她潛意識裡排斥原主留下的一切。但現在,麵對這種不講武德的重灌死士絞殺,這具虛弱的身體,隻能用最契合它的方式去殺人。
“罷了。既然今天有人趕著投胎,那就……開個葷吧。”
葉闌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冷空氣。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前世那挺拔如鬆、大開大合的軍人姿態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到極致的鬆弛。
她的雙肩微微垮下,握劍的手腕柔若無骨,整個人彷彿瞬間融入了這漫天的風雨中,冇有了一絲一毫的活人氣場,宛如一尊冰冷的幽魂。
——那是原主失憶前,刻在骨血深處、屬於前朝天機閣第一暗衛教頭的肌肉記憶!
封印,解除。
“殺!”三柄長刀帶著劈碎金石的力道,呈三個詭異的角度同時劈向葉闌的頭顱、腰腹和下盤。
就在刀鋒即將觸及她衣角的刹那,葉闌動了。
冇有格擋,冇有硬拚。她的腳步在泥濘中走出一個看似淩亂、實則暗合奇門遁甲的詭非同步伐。身體如同柳絮般在三柄刀鋒的夾縫中不可思議地扭曲滑過。
【天機殘影】。
三名死士隻覺得眼前紅光一閃,那個活生生的人竟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殘影!
下一瞬,冰冷的觸感從他們持刀的手腕處傳來。
“唰——”
葉闌手中的軟劍如同靈蛇吐信,以一個活人手臂根本無法彎折的角度,悄無聲息地繞過了厚重的蓑衣,精準地切斷了三人的手筋。
長刀落地。
未等三人發出慘叫,那柄軟劍已經在半空中挽出一個淒美的劍花,反向一抹。
三道極細的血線在他們咽喉處同時浮現,隨後如噴泉般爆開。
“這……這是什麼身法?!”死士頭領心膽俱裂,握刀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他從冇見過這種殺人技,冇有絲毫煙火氣,不帶半分殺氣,卻招招都是直奔命門,彷彿這套武功生來就是為了最高效的收割人命!
葉闌冇有回答。
天機閣的殺手,在拔劍之後,是不允許說話的。
她彷彿進入了一種玄妙的空明狀態,大腦不再去計算戰術,而是徹底放權給了身體。那柔軟纖細的身軀化作了一道在雨中穿梭的鬼魅黑影。
每一次腳步的交錯,必定伴隨著軟劍的毒蛇出洞;每一次身形的摺疊,必定有一名死士捂著咽喉倒下。
鮮血染紅了落馬坡的泥土,殘破的馬車前,赫然變成了一場單方麵的屠宰場。
車廂縫隙裡。
十三歲的謝明金冇有聽話地閉上眼。他透過破碎的木板,死死盯著雨幕中那道纖細卻宛如殺神降世的背影。
他看到了鮮血,看到了斷肢,看到了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連商會會長都要禮讓三分的“影子”死士,像韭菜一樣被他那個惡毒繼母無情地收割。
極度的恐懼過後,湧上心頭的,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狂熱與戰栗。
他死死抱著懷裡裝滿十五萬兩銀票的黃花梨木匣子,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那個總是在算計他、拿著藤條抽他、逼著他看賬本的女人,此刻正用她那單薄的肩膀,硬生生替他擋住了所有的屠刀。
“娘……”
謝明金乾裂的嘴唇微動,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呢喃。這一聲,再冇有了曾經的咬牙切齒,隻剩下最原始的臣服與依賴。
商場的那些老狐狸算什麼?長公主的權勢算什麼?
隻要有這個女人在,隻要站在她的身後,他謝明金就算把大業的天捅個窟窿,她也能拿命給他縫上!
……
與此同時。
落馬坡上方,十丈開外的一株參天古柏之上。
一柄繪著大朵曼珠沙華的紅油紙傘,將漫天風雨儘數擋在傘外。
傘下,站著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
宴無垢一襲金線蟒紋的緋紅曳撒,衣襬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麵容病態般俊美,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在幽暗的光線下透著妖異的色澤。
四周的樹冠上,無聲無息地隱伏著數十名身披黑袍、頭戴惡鬼麵具的東廠緹騎,猶如一群等待主子下令撕咬獵物的暗夜蝙蝠。
“督主,”身邊的大太監德喜壓低聲音,諂媚中透著小心翼翼,“底下那些是長公主和商會養的死士。鎮國公夫人似乎快撐不住了,咱們是不是該按原計劃……下去英雄救美?”
宴無垢修長蒼白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轉動著傘柄,指骨上的墨玉扳指泛著冷光。
半個時辰前,東廠的探子回報,商會動用了“影子”去截殺葉闌母子。他甚至都冇來得及換下這身剛在詔獄裡審完犯人的血衣,便帶著緹騎一路疾馳趕來。
他原本是抱著一種隱秘而惡劣的愉悅感來的。
他想看看那個總是牙尖嘴利、把他氣得七竅生煙,甚至敢拿謝景淵(他自己)的牌位來調戲他的女人,在麵臨絕境時哭著求饒的狼狽模樣。
他連出場的台詞都想好了。他要在她最絕望的時候如神明般降臨,踩著那些死士的屍體,捏著她的下巴,逼迫她承認她那個死鬼丈夫是個廢物,隻有他九千歲才能護她周全。
“不急。”宴無垢嘴角勾起一抹病態的弧度,目光穿透雨幕,饒有興致地鎖定了下方那道被圍攻的纖細身影,“本座倒要看看,鎮國公夫人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他看著葉闌在重弩下驚險地閃避,看著她被逼入絕境。他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覺地微微收緊,正準備抬手示意緹騎放箭清場。
就在這一瞬,下方的戰局突變。
宴無垢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看到葉闌放棄了之前那種古怪卻剛猛的防守,整個人如同脫骨般軟了下來。緊接著,她踩出了那不可思議的一步。
隻一步,殘影生,血線起。
宴無垢瞳孔深處掀起驚濤駭浪,轉動傘柄的動作戛然而止。
“唰——唰——唰——”
雨幕下,葉闌化作冇有實體的鬼魅,軟劍每一次折射出森寒的銀光,都帶走一條鮮活的人命。那種極致的殺戮美學,那種詭異到讓人汗毛倒豎的發力方式,像是一把塵封已久的尖刀,狠狠紮進了宴無垢刻意掩埋的記憶深處。
七年前,皇城大亂。
十萬謝家軍在邊關遭到暗算,而京城中的皇族餘孽則動用了一支如同幽靈般的刺客組織,在宮闈之中大開殺戒。那些刺客冇有痛覺,冇有感情,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他們用的,就是這種身法。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在古柏之上炸開。
德喜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隻見他們那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潔癖到了極致的九千歲,此刻竟生生捏碎了手中那一截粗壯的鐵木樹乾。
粗糙的木刺紮入了他常年養尊處優的掌心,滲出殷紅的血珠,他卻彷彿毫無知覺。
那把繪著曼珠沙華的紅油紙傘跌落樹下,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宴無垢緋紅的曳撒,也澆在了他因極度震驚而略顯蒼白的麵容上。
他死死盯著下方那個已經將最後一名死士一劍穿喉的女人。深邃的眼底,瘋狂的佔有慾、極致的錯愕與難以置信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漩渦。
喉結劇烈地滾了滾,宴無垢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偏執與戰栗:
“天機殘影……”
“她怎麼可能是……天機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