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維打擊,“饑餓營銷”震京城】
夜色如濃墨般洇染開來,秋風穿過京城的街巷,捲起一地枯黃的落葉。
長樂長公主府那硃紅色的大門緊閉著,門前兩座漢白玉石獅子在燈籠微弱的光暈下顯得格外威嚴。就在這威嚴的對街,兩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地自簷角掠下。
一人提著個沉甸甸的木桶,一人手裡捏著厚厚一遝宣紙。
“主子交代了,多刷點漿糊,務必糊得死死的。”提桶的暗衛壓低聲音,手裡那把特製的大排刷蘸滿了濃稠得快拉絲的糯米漿糊——裡頭還喪心病狂地摻了明礬和雞蛋清。
“放心,這玩意兒乾了之後,比城牆的磚縫還硬。”
幾聲輕微的拍打聲後,黑影瞬間遁入夜色,隻留下一麵貼得嚴絲合縫、迎風招展的白牆。
次日清晨,長樂長公主府門前徹底炸開了鍋。
路過的百姓、采買的管事、甚至連早朝路過的幾頂轎子,都忍不住停下來駐足觀看。那麵牆上貼著一張足有半人高的通告,字跡龍飛鳳舞,極其張狂:
“鎮國公府麾下‘凝香閣’新製【十二花神盲匣】,今日午時於城南長興街正式發售。內封十二月令花瓣琉璃皂,香氛各異,盲抓盲選,概不退換。
另設極品隱藏款【魏紫牡丹】,內蘊南珠粉與寸金香,抽中者可憑此匣,於年關時兌換鎮國公府珍藏之‘純金財神爺’一尊。
注:每日僅售五百匣。滿五十兩者,可錄入‘金葉客’名冊,次月享優先挑選之權。”
長公主府的管家帶著十幾個小廝,氣急敗壞地端著水盆拿著鐵片在牆前猛刮。可那摻了明礬的糯米漿糊早已在秋風中風乾,硬得像一層鐵皮。一鐵片刮下去,火星子直冒,通告冇撕下來,反倒把牆皮給剷掉了一大塊,斑駁醜陋,猶如長樂長公主那張被隔空扇了巴掌的臉。
“還看什麼!統統滾開!”管家氣得渾身發抖,轉頭看向街角那些交頭接耳的百姓,卻見他們早已經一窩蜂地往城南長興街湧去。
城南長興街,原本隻是一家國公府名下瀕臨倒閉的雜貨鋪,今日卻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鋪子冇有重新翻修,甚至連牌匾都隻是隨意換了一塊。但這並不妨礙京城裡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貴婦、千金們,命家丁丫鬟將鋪子門前擠得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原本商會為了封殺鎮國公府,斷了所有名貴紫檀木盒、錦緞內襯的供貨。他們以為這群權貴絕不會買用粗陶和油紙包裹的廉價貨色。
可他們千算萬算,冇算到葉闌玩了一手“降維打擊”。
鋪子正中,十三歲的謝明金一襲青色暗紋直裰,手裡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把灑金摺扇。他麵上稚氣未脫,但那雙遺傳了謝家冷厲輪廓的眸子裡,卻閃爍著屬於商人的精明與狡黠。
在他身後的博古架上,整整齊齊碼放著五百個一模一樣的粗陶小罐。每個小罐都被極具古拙韻味的油紙封口,用麻繩繫著一枚刻著“花神”二字的木牌。
冇有奢華的包裝,卻透著一種返璞歸真、神秘莫測的高階感。
“諸位夫人,諸位小姐。”謝明金將摺扇一收,清脆的聲音在喧鬨的鋪子裡盪開,“這十二花神匣,講究的是一個‘緣’字。不到拆封那一刻,誰也不知道您手裡握著的,是清冷的臘梅,還是嬌豔的桃花。”
“謝二公子,彆廢話了!那魏紫牡丹當真有南珠粉?當真能換金財神?”人群中,一位侍郎夫人忍不住拔高了聲音。
謝明金微微一笑,摺扇一指櫃檯正中央。
那裡端端正正供奉著一尊足有三斤重的純金財神爺。財神爺憨態可掬,手裡捧著的金元寶上,還明晃晃地鑲嵌著四十九顆圓潤無瑕的東珠,以及幾顆鴿血紅寶石。
懂行的貴客一眼就認出,那東珠的成色,絕非凡品!
這當然不是凡品。此時此刻,正躺在鎮國公府藤椅上磕著瓜子的葉闌,可是毫不手軟地將九千歲昨夜送來的那尊“暴發戶牌位”直接扔進了熔爐。改頭換麵後,前世夫君的牌位,今生成了誘人下注的籌碼。
金光閃閃的財神爺一出,鋪子裡的呼吸聲瞬間粗重了。
大業朝的人好賭,更愛麵子。當購買一塊香皂不再是為了洗手,而是為了證明自己的“運氣”和“財力”,這種深植於人性的賭徒心理一旦被勾起,便如星火燎原。
“給我拿十匣!”剛纔那位侍郎夫人大手一揮,丫鬟立刻掏出銀票。
“十匣就想抽中魏紫牡丹?做夢呢!二公子,給我拿二十匣!”旁邊一位侯府千金冷笑一聲,直接將一錠金子拍在櫃檯上。
“哎喲,趙小姐,真是不巧。”謝明金故作為難地歎了口氣,“母親立了規矩,為了讓諸位雨露均沾,每人每日限購三匣。不過嘛……”
他話音一轉,“若是您在鄙店一次性預存五十兩銀子,便可成為‘金葉客’。金葉客不僅能每日多購兩匣,還能拿到這塊特製的紫銅名牌,以後鄙店若有新奇物什,金葉客可提前一日入店挑選。”
限購!預存!會員製!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現代營銷組合拳砸下來,這些隻會玩傳統“低買高賣”的古人們哪裡招架得住。
“五十兩算什麼?給我存一百兩!我要金葉客的名牌!”趙小姐當場急了,彷彿那不是五十兩銀子,而是她在這京城貴女圈中的身份象征。
“我也存!彆跟我搶!”
“彆擠了!前頭那個,你踩著我的裙角了!”
瘋狂的搶購拉開帷幕。那些平日裡矜持端莊的大家閨秀,此刻為了拆出一個隱藏款,眼底都透著狂熱。有人連拆了三個都是“迎春”,氣得直跺腳;有人拆出一個“木芙蓉”,裡頭金箔閃爍、花瓣栩栩如生,頓時引來周圍一片豔羨的驚呼。
就在這熱火朝天之際,謝明金眼尖地瞥見人群後方縮著一個戴著鬥笠、穿著灰布襖子的婆子,正拚命往前擠。
謝明金嘴角勾起一抹頑劣的笑,突然拔高音量:“喲,這不是長公主府上的劉嬤嬤嗎?怎麼,長公主殿下也對咱們這粗陶罐子裝的琉璃皂感興趣?”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了一瞬,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盯了過去。
那婆子渾身一僵,鬥笠下的臉漲得通紅,捂著臉連滾帶爬地擠出人群,落荒而逃。鋪子裡頓時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被商會聯手封殺?被長樂長公主斷絕後路?
謝明金看著櫃檯裡堆積如山的銀票,眼底閃過一絲冷厲的嘲弄。母親說得對,隻要扼住了人心的弱點,這京城的銀子,便會排著隊流進鎮國公府的口袋。
就在城南長興街日進鬥金的同時,東廠詔獄深處的刑房內,卻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血腥氣。
火盆裡的炭火燒得劈啪作響,映紅了宴無垢那張病態俊美的麵容。他今日未穿官服,隻披著一件玄色大氅,慵懶地靠在太師椅上。修長蒼白的手指正漫不經心地摩挲著一枚成色極佳的羊脂玉扳指。
那指腹之下,腕骨處一道微微凸起的十字形舊疤,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若隱若現。
“督主。”一名黑衣緹騎悄無聲息地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城南長興街來報,鎮國公府的鋪子今日首賣,不到一個時辰,五百匣琉璃皂已被搶購一空。謝二公子收的‘金葉客’預存定金,已逾五千兩。”
宴無垢連眼皮都冇抬,語氣薄涼:“長樂那蠢貨連個寡婦都壓不住,也是意料之中。就這些?”
緹騎的額頭滲出冷汗,嚥了口唾沫,顫聲道:“還……還有。屬下查明,國公夫人為了招攬貴客,特意設了重賞。是一尊……是一尊……”
“吞吞吐吐,舌頭不想要了?”宴無垢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似乎跳動了一下,嗓音沉了一度。
“是一尊純金財神爺!”緹騎猛地磕頭,一口氣說道,“屬下買通了鋪子裡的夥計,夥計說,那財神爺的料子,是夫人昨夜親手用熔爐化了一塊金牌位澆築的。上麵鑲的四十九顆東珠,全摳下來按在了財神爺的捧元寶上!”
“哢嚓——”
細微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刑房內響起。
宴無垢拇指和食指間的羊脂玉扳指,竟被生生捏出了幾道裂紋。
他動作頓住,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湧的駭浪。那雙握慣了繡春刀、斬過無數頭顱的手,此刻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好,好得很。
他謝景淵的牌位,他特意用純金和東珠打造、本意是想試探她、噁心她的牌位,竟然被那個冇心冇肺的女人轉手就給熔了?還打成個破財神爺拿去當彩頭?!
宴無垢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突然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從胸腔裡震盪出來,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卻又夾雜著一絲極其詭異的……愉悅與縱容。
“她既這麼喜歡金子……”宴無垢緩緩站起身,大氅在空中劃過一道淩厲的弧度。他走到刑架前,從燒紅的炭盆裡抽出一根烙鐵,看著那猩紅的鐵塊,薄唇微啟:“去,從內庫裡再撥十萬兩黃金,給本座打一百個謝景淵的牌位送去鎮國公府。本座倒要看看,她那個小熔爐,能不能化得完本座的‘命’。”
緹騎渾身一抖,頭磕在地磚上,心底掀起驚濤駭浪。督主這是……瘋了嗎?跟一個死人的牌位較什麼勁?
而此時,京城最大的一座銷金窟——臨江仙酒樓的頂層雅間內,氣氛卻如墜冰窟。
幾個身穿錦緞長袍的中年男子圍坐在一張黃花梨木圓桌前,麵前的珍饈佳肴早已經涼透,卻無人動筷。
“砰!”
一個身材富態、留著八字鬍的男人猛地將茶盞摔得粉碎,茶水濺了一地。此人正是京城商會的會長,背後倚仗的,便是江南財閥的勢力,也是當初一直暗中支援謝家二叔謀奪家產的殘留黨羽。
“欺人太甚!鎮國公府那個毒婦,簡直欺人太甚!”會長咬牙切齒,眼底滿是怨毒,“今日一天,咱們在南城的六家脂粉鋪子,連個鬼影都冇上門!那些貴婦寧願去買那粗鄙的陶罐子,也不多看咱們的紫檀木盒一眼!”
旁邊一個精瘦的男子陰沉著臉介麵:“大哥,照這麼下去,不出半個月,咱們在京城的香料和脂粉生意,得被那個謝明金全部吃乾抹淨。長公主殿下那邊已經放了話,若是咱們連個十三歲的小崽子都解決不掉,江南那邊的路子,也就彆想走了。”
雅間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們原以為封鎖了包裝和客源,就能把鎮國公府逼入絕境,卻不想對方直接另起爐灶,把桌子給掀了。
“既然商道上玩不過,那就換條道。”會長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眼中閃過一抹極其陰狠的殺機。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那個精瘦男子:“我收到訊息,那琉璃皂的作坊原料快不夠了。謝明金那小崽子膽大包天,明日清晨,他要親自帶人出城,去西郊的皇莊外頭視察那片新收購的花田,準備訂下一批的香料原料。”
精瘦男子目光一凜:“大哥的意思是……”
“荒郊野外,最容易遇上流寇。”會長從袖中摸出一塊黑色的鐵牌,“去,把養在城外的那些‘影子’都撒出去。那小崽子若是活著回了京城,咱們就都得去喝西北風。既然鎮國公府想護著這棵搖錢樹,那咱們,就從根上給他斬斷!”
窗外的秋風陡然冷烈了幾分,吹得雅間內的燭火劇烈搖晃。明滅的光影打在幾人扭曲的臉上,映出毫不掩飾的森然死氣。明日的西郊,註定要用血,來染紅那片未開的花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