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交鋒,我醋我自己】
夜風鼓動,那隻普通的青瓷茶盞攜著雷霆萬鈞的破風之勢,直逼屋脊上那一抹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暗影。
冇有兵刃相接的錚鳴,隻有極沉悶的一聲“咄”。
修長蒼白的兩根手指,穩穩鉗住了高速旋轉的茶盞邊緣。滾燙的茶水未曾灑出半分,卻在強悍的內力激盪下,化作絲絲縷縷冰冷的白霧,消散於深秋的夜風中。
宴無垢自陰影中緩步踏出。月色破開雲層,照亮了他那一身金線蟒紋的緋紅曳撒,猩紅的色澤在這破敗的國公府裡,泛著令人膽寒的血煞之氣。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院中那個身形單薄、卻如同蓄勢待發之獵豹般的女人,眼底的暗潮幾乎要將理智吞噬。
方纔那一瞬,若非他親眼所見,絕不相信這世間竟有如此詭譎狠辣的擲物手法。更讓他心驚的,是她方纔教導幼子時的那套步法——前朝天機閣早已失傳的絕殺之技,“燕返”。
他當年娶進門的這個懦弱蠢笨、名聲惡臭的繼室,究竟藏著多少秘密?
“國公夫人好俊的準頭。”聲音雌雄莫辨,帶著絲絲縷縷的陰冷,像是毒蛇滑過冰麵,卻掩不住那一瞬微不可察的緊繃。
葉闌瞳孔微縮,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本能讓她瞬間將警報拉到最高。
東廠督主?大半夜不睡覺,跑到寡婦牆頭吹冷風?
她不動聲色地將嚇得僵住的謝明戰往自己身後掩了掩,掌心暗釦的第二枚碎瓷片悄然滑回袖中。再抬眼時,她已斂去滿身銳利的殺氣,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驚惶與防備。
“不知九千歲大駕光臨,未曾遠迎。”葉闌的聲音微微發顫,卻還強撐著主母的體麵,“隻是這翻牆踏瓦的做派,似乎不是東廠登門拜訪的道理。”
宴無垢足尖輕點,如一片紅色的鴉羽般飄然落地,錦緞衣袂甚至未曾驚動地上的落葉。他慢條斯理地將那隻茶盞擱在廊柱的欄杆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羊脂玉扳指,幽冷的目光死死釘在葉闌身上。
“東廠辦案,追捕長公主府逃竄的逆黨。”他撒謊連眼皮都不眨一下,謊言編織得理直氣壯,“本座見那賊人掠入了國公府,特來搜查。倒是夫人方纔,深夜不寐,是在教四公子……什麼強身健體之法?”
葉闌在心底冷笑。神特麼逆黨,長公主的底褲估摸著都在詔獄裡被你扒乾淨了,拿這等藉口來詐她?
“督主說笑了。”葉闌垂下眼睫,擋住眼底的嘲弄,語氣溫順得挑不出一絲錯漏,“小四自幼體弱多病,夜裡常驚夢。我不過是照著江湖遊醫給的偏方,讓他活動活動筋骨罷了。春桃,還不快帶四少爺回去歇息,莫要衝撞了督主。”
躲在暗處的春桃雖然腿肚子直轉筋,但一聽主子吩咐,立刻竄出來,一把抱起謝明戰就往偏院溜。
宴無垢並未阻攔。他的視線掃過葉闌那雙藏在寬袖中的手,回想起白天在考院外、以及方纔那一擊中展現出的恐怖肌肉記憶,心中猶如掀起了驚濤駭浪。
“既然有逆黨,督主儘管搜。”葉闌側開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話鋒卻柔中帶刺,“隻是國公府雖衰敗,到底也是皇上親封的敕造府邸。還望督主的人手腳輕些,莫要驚擾了先人清夢。”
宴無垢眸光微閃,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在幽暗的燈籠光暈下顯得越發妖異。他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先人?本座倒想看看,護國公這等英傑,如今在夫人手下,是何等香火鼎盛。”
說罷,他竟是不等葉闌引路,徑直越過主院,輕車熟路地朝著後方謝家祠堂的方向走去。
葉闌看著他的背影,暗自磨了磨牙。這死太監不僅變態,還不按套路出牌。她隻能快步跟上,順便盤算著若是真撕破臉,自己帶著四個崽子殺出京城的勝算有幾成。
……
謝家祠堂。
沉重的楠木門被推開,陰冷的穿堂風裹挾著枯葉捲入,吹得滿堂燭火搖曳不定。濃鬱的檀香繚繞中,正中央那塊嶄新的金絲楠木牌位尤為刺眼——“敕封鎮國公謝諱景淵之神位”。
宴無垢負手立於供桌前,死死盯著那塊刻著自己名字的木牌,眼角隱隱抽搐。
這種深更半夜,親自來視察自己牌位的詭異感,讓他本就陰鬱的心情越發煩躁。
葉闌跨過門檻,敏銳地察覺到這死太監身上的氣壓瞬間低到了冰點。那股屬於上位者的殺意,絲絲縷縷地滲滿整個祠堂。
她心念電轉。古代最重婦道名節,尤其是在這種心理扭曲、陰柔狠辣的太監麵前。與其硬碰硬暴露底牌,不如表現出對亡夫死心塌地、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冇有哪個權臣會去忌憚一個整天隻知道哭墳的蠢寡婦。
於是,前朝暗衛教頭、現代特種搏擊教練葉闌,深吸一口氣,眼眶瞬間泛起一抹惹人憐愛的微紅。
她抽出繡著蘭花的絹帕,步履微微踉蹌地走到供桌前,像是在看一件絕世珍寶般,輕柔地擦拭著那塊本就一塵不染的牌位。
“讓督主見笑了。”葉闌的聲音裡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三分顫音與七分淒楚,在空曠的祠堂裡哀哀迴盪,“先夫戰死沙場,屍骨無存,丟下我們孤兒寡母在這吃人的京城。我每日每夜,也隻能對著這塊冷冰冰的木頭,傾訴相思之苦……”
她微微側過臉,一滴瑩潤的淚珠順著冷白皮的臉頰滑落,燭光下,真真是楚楚可憐,肝腸寸斷。
宴無垢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用那隻剛教完兒子殺人技、擲出致命茶盞的手,溫柔繾綣地撫摸著“自己”的名字。
如果他不是謝景淵本人,如果他冇暗中窺見她白天是如何用毒辣的計謀將長公主的黨羽送進大牢,晚上又是如何用鞭子抽打那幾個不聽話的崽子……他或許真的會被她這副泫然欲泣的貞烈模樣騙過去。
可是現在,他看著那滴虛偽至極的眼淚,隻覺得胸口瞬間騰起一團熊熊燃燒的無名業火。
她怎麼敢!
滿嘴謊言,心機深沉,一身不知從何處學來的詭異殺招,如今竟敢大言不慚地拿他當擋箭牌!這等虛偽做作之態,簡直是對他最大的嘲弄!
可更要命的是,當看著她那雙總是慵懶疏離的狐狸眼此刻盈滿水光,紅唇輕啟吐出“相思之苦”四個字時,他那顆在詔獄的血海裡浸泡了七年、早已冷硬如死灰的心,竟不可抑製地重重跳動了一下。
一股詭異的、酸澀的戾氣從骨縫裡滋生。
他在嫉妒。
他居然在嫉妒自己那個“已經死透了”的身份,竟然能得到她哪怕隻是偽裝出來的、片刻的溫柔。
瘋了。
宴無垢緩緩合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駭人的猩紅。
“相思之苦?”
他突然發出一聲陰惻惻的低笑,笑聲如裂帛般在祠堂內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下一瞬,他猛地跨前一步,屬於常年掌控生死的恐怖威壓與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血煞之氣,毫無保留地爆開。
葉闌心頭驟然一緊,身體的防衛本能讓她下意識地後退,然而脊背卻“砰”地一聲,重重抵上了冰冷的紫檀木供桌。
退無可退。
宴無垢高大挺拔的身軀瞬間欺壓而上,緋紅的金線蟒紋衣襬糾纏上她的素色裙袂。極淡的血腥氣混雜著名貴的沉水冷香,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強勢地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他伸出蒼白修長的手指,一把捏住了葉闌小巧的下頜,指骨用力,迫使她不得不仰起頭來。
指腹下的肌膚膩理如玉,帶著微涼的觸感,卻彷彿有火星在灼燒他的神經。
“夫人既然如此想念亡夫……”宴無垢死死盯著她的眼睛。那雙原本偽裝出哀慼的狐狸眼,此刻正因受驚和本能的警惕而微微睜大,清澈的瞳孔裡倒映著他眼底翻湧的幽暗風暴。
他刻意壓低了嗓音,帶著毒蛇吐信般的危險與病態的偏執,一字一頓地從齒縫中擠出:“那不如,本座這就大發慈悲,送你下去陪他,如何?”
實質般的殺意,伴隨著他指尖逐漸加重的力道,刺痛了葉闌的神經。
葉闌在心底把這死太監的祖宗十八代翻來覆去地問候了一遍。她就知道,跟這種常年不見天日、心理極度扭曲的死變態拚演技,純粹是媚眼拋給瞎子看!
既然裝可憐冇用,那就隻能走魔法打敗魔法的路子了。
下頜被捏得泛起紅痕,葉闌卻停止了顫抖。
她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哀慼無助的麵容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那雙總是懶洋洋的狐狸眼裡,冷光乍破,隨後眼尾向上輕輕一挑,彎出了一個極度危險,又極度妖嬈的弧度。
在宴無垢微怔的目光中,葉闌突然抬起手。
那隻藏在寬袖中、佈滿薄繭的手,冇有去掰他的手指,而是一把反握住了他捏著自己下巴的手腕。
指尖滑過他腕骨的瞬間,葉闌隱約摸到了一道微微凸起的十字形舊疤,但此刻她根本無暇細想。她的另一隻手,極其絲滑且精準地從身後的供桌上,抓起了那塊沉甸甸的“敕封鎮國公謝諱景淵之神位”。
接著,她做出了一個讓宴無垢這輩子都始料未及、甚至可以說是大逆不道的動作。
她非但冇有瑟縮後退,反而迎著他俯身的壓迫感,猛地挺直了脊背,直接貼了上去!
反手,將那塊金絲楠木牌位,結結實實地、直直地抵在了宴無垢的心口。
堅硬的木棱隔著名貴的布料,硌在宴無垢的胸膛上,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呼吸可聞。
“送我下去陪他?”
葉闌微微仰起頭,溫熱的呼吸幾乎噴灑在宴無垢蒼白冰冷的脖頸上。她吐氣如蘭,聲音不再有半分淒楚,反而帶著一種氣死人不償命的慵懶與嬌媚:
“那怎麼行?”
她甚至用指尖輕輕在牌位上敲了敲,笑得像隻成了精的狐狸:“死鬼老公在地下都化成骨頭了,硬邦邦的,硌人得很。哪有九千歲您……身子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