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國公府,大受震撼的九千歲】
葉闌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連個眼角餘光都冇留給高台上那個緋紅色的挺拔背影。她牽著謝明珠的手,領著麵無表情實則袖管裡還藏著兩把殺豬刀的春桃,徑直出了這尊貴卻令人作嘔的長公主府。
坐進鎮國公府的馬車,厚重的氈簾隔絕了外頭的冷風。葉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原本緊繃如弓弦的脊背終於慵懶地塌了下來。她靠在軟墊上,揉了揉隱隱發酸的手腕。
“母親,您的手……”謝明珠怯生生地湊過來,小手裡攥著一瓶不知名藥膏,大眼睛裡滿是心疼,“是不是打那個壞女人打疼了?這是女兒新調的玉露膏,裡頭加了七步斷腸草的汁液,不僅能化瘀,若是再打人,還能讓對方爛臉呢。”
葉闌聽著這番極具“孝心”的童言童語,嘴角微抽。她接過藥膏,屈指在三崽光潔的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好意心領了,但下次彆把毒藥和傷藥混著放。還有,你那‘見血封喉草莓味’的方子還得改改,揮發性太差,風一吹全糊自己臉上了。”
“哦,女兒記下了。”謝明珠乖巧地點頭,從腰間的荷包裡掏出一個小炭筆認真記下。
春桃在一旁遞上熱茶,壓低聲音道:“夫人,今日多虧了那位東廠的提督大人。隻是……奴婢總覺得他看您的眼神,怪瘮人的。像要把您活吞了似的。”
“吞我?”葉闌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眸底劃過一絲嘲弄的冷意。
她腦海中無可抑製地浮現出方纔水榭裡的一幕。宴無垢那陰影籠罩下來時,她屬於特種兵的戰鬥本能瘋狂叫囂著危險。這男人的武功極高,呼吸綿長得幾乎聽不見,那一瞬間的壓迫感,甚至讓她指尖的玄鐵袖箭都滑出了一半。
可是,他最後貼在自己耳邊咬牙切齒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夫人下次若是再要教訓狗,記得用戒尺。仔細傷了手,本座看著心煩。”
葉闌靠在車壁上,慵懶的狐狸眼裡滿是錯愕與無語。
這死太監……怎麼回事?
他剛纔那語氣裡,怎麼好像還帶著點心疼和吃醋?吃誰的醋?吃長公主那張被她扇腫的臉的醋嗎?!
“神經病。”葉闌給出了中肯的評價。事出反常必有妖,東廠向來無利不起早,這位九千歲突然跑來拉偏架,絕對是看中了鎮國公府僅剩的什麼利用價值。要麼,就是想拿她當對付朝臣的筏子。
“傳我的話回去,從今日起,府裡晚上的巡夜加一倍。”葉闌眼簾微垂,遮住了眸底的鋒芒,“尤其盯緊了庫房和我那個不省心的二叔,彆讓東廠的番子摸進來了。”
……
夜幕徹底籠罩京城,更漏初響。
東廠,詔獄深處。
昏暗的燭火在壁上跳躍,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血腥氣與腐朽的黴味。
宴無垢坐在紫檀大案後,一襲暗金線繡蟒紋的玄色拽撒將他修長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極具壓迫感。他手裡把玩著一枚成色極品的羊脂玉扳指,聽著底下番子的回稟。
“督主,長公主府裡的那批死士已經全數羈押,連夜用刑,吐出了不少京營裡倒賣軍弩的暗樁。長公主氣急攻心,太醫說……怕是要中風癱瘓在床個把月。”番衛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癱了纔好,省得天天在京城裡發情,擾了本座的清淨。”宴無垢漫不經心地冷笑了一聲,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妖異,“把那些口供整理好,明日早朝,本座要讓萬歲爺看看,他這位好皇妹揹著他攢了多少家底。”
“是!”番衛領命退下。
偌大的靜室隻剩下他一人。宴無垢嘴角的冷笑緩緩收斂,他微微合上眼,腦海中不斷回放著白日裡在水榭看到的那一幕。
葉闌。
他那名義上的妻子。
當年他詐死離京時,那個女人明明是個隻知道塗脂抹粉、對著下人頤指氣使,又蠢又毒的深閨婦人。可今日,當死士的毒弩對準她時,他雖然在遠處未及趕到,卻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她身體的瞬間變化。
那一刻,葉闌的脊背猶如一張拉滿的強弓,雙膝微屈,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進入了極其恐怖的爆髮狀態。那絕對不是驚嚇過度的反應,那是經曆過無數次生死搏殺後,深深刻進骨子裡的戰鬥本能。
若不是他帶著緹騎破門而入,宴無垢毫不懷疑,下一刻那個女人就會暴起殺人。
還有她扇長公主的那一巴掌。發力自腰腹而起,傳至臂膀,乾脆利落,冇有半點花架子。他低頭去查探她的手時,清晰地感覺到她虎口與指腹處那極淡的薄繭。
“你到底是誰……”宴無垢低聲呢喃,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左手腕上一道十字形的陳年舊刀疤。那是當年謝景淵在戰場上留下的死劫印記。
他的妻子,被人掉包了?還是說,她隱藏得太深,連他這個曾經同床異夢的枕邊人都騙過了?
不親自去探一探,他今夜怕是連打坐都靜不下心來。
宴無垢霍然起身,換下一身惹眼的衣袍,著一襲冇有任何反光暗紋的夜行夜行衣。修長的身形宛如夤夜出匣的利刃,無聲無息地融入了京城的茫茫夜色之中。
……
鎮國公府,主院。
月明如水,簷角的鐵馬被夜風吹得叮噹悶響。
宴無垢的輕功已臻化境,當世能察覺他氣息的人雙手便能數得過來。他宛如一隻巨大的黑鳥,輕盈地落在了主院正房的琉璃瓦上,連一絲細微的瓦片摩擦聲都未曾發出。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院落,目光幽暗。
他本以為會看到葉闌深夜虐待繼子,又或是暗中接見什麼前朝餘孽、敵國細作。他甚至已經做好了隨時出手救下自己孩子的準備。
然而,當他的視線穿過院中繁茂的紫藤花架時,卻看到了一幅令他當場陷入自我懷疑的詭異畫麵。
院子裡燈火通明。
他那年僅七歲、本該早早安寢或者抱著木劍練習謝家基礎槍法的第四子——謝明戰,此刻正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打練功服,在院子中央呼哧呼哧地揮灑汗水。
而那位被他視作“危險人物”的鎮國公夫人葉闌,正毫無形象地癱在一張鋪了軟墊的竹搖椅上。她褪去了白日裡的華服,隻穿著一身素淨寬大的月白寢衣,未施粉黛的臉上帶著幾分慵懶的倦意。
她旁邊的紅木小幾上,擺著一碟油潤晶瑩的炙鹿肉,一盤撒了孜然的烤羊排,還有一碗加了足量糖漿和堅果的冰酪。
白日裡強行壓抑了極限武力的爆發,讓葉闌這具虛弱的身體急需補充大量的碳水和蛋白質。她一邊毫無儀態地啃著一塊羊排,一邊用手裡油乎乎的竹簽指著院子中央的謝明戰。
“老四,下盤再穩一點!昨夜冇吃飯嗎?軟綿綿的給誰看?”葉闌嚥下嘴裡的肉,聲音雖然慵懶,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厲。
“是!母親!”謝明戰奶聲奶氣卻殺氣騰騰地大吼一聲,兩隻短腿猛地紮開。
屋頂上的宴無垢眉頭微皺。這紮馬步的姿勢……怎麼如此怪異?雙腿跨度極小,雙膝微屈,雙臂一前一後護在麵門與胸前,身體微微側傾。這根本不是任何名門正派的基礎樁功!
緊接著,謝明戰動了。
冇有任何起手式的寒暄,也冇有任何氣沉丹田的吐納。
“喝!”小小的身軀猛地向前竄出半步,左拳虛晃,右拳如出膛的炮彈般直搗虛空。緊接著,他身體詭異地一擰,右腿猶如一條毒鞭,貼著地麵極其刁鑽地向上狠狠撩起!
“好!這招‘撩陰腿’有長進!”葉闌滿意地點了點頭,吸了一口冰酪,“記住我教你的口訣。敵若勢強,不可力敵,當攻其必救。何為必救?”
謝明戰一邊保持著戰鬥姿態,一邊大聲背誦:“襠也!目也!咽喉也!”
“遇敵之時,切忌廢話!”葉闌用竹簽敲打著桌麵,“插眼、鎖喉、踢襠,三連擊必須在兩息之內完成!什麼君子風度,什麼武德,那是活下來的人纔有資格寫在書裡的廢話!戰場上,誰能用最快的速度弄死對方,誰就是爹!”
“是!誰弄死對方,誰就是爹!”謝明戰大受鼓舞,嘿哈有聲地再次演練起來。弓步衝拳、穿喉彈踢、馬步擊掌,每一招每一式都透著一股市井流氓般的狠辣,卻又出奇的連貫乾脆。
屋頂上的宴無垢,堂堂東廠九千歲,曾經大業最年輕的軍神謝景淵,此刻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一腳踩碎腳下的琉璃瓦。
這是他兒子?!
他謝家世代忠良,槍法堂堂正正,猶如遊龍出海。怎麼他戰死不過幾年,他的兒子就被教成了張口閉口“插眼踢襠”、視武德為狗屎的下三濫?!
宴無垢胸口劇烈起伏,指尖幾乎要在瓦片上摳出幾道深印。他簡直想立刻跳下去,把這個教壞他兒子的女人吊起來打一頓。
可是……
當他強壓下心中的荒謬與怒火,憑藉著絕頂高手的眼光再次審視謝明戰的動作時,他的眼神漸漸變了。
那些招式看似粗鄙無恥,毫無美感可言。但……冇有任何多餘的發力,冇有任何花哨的虛招。每一拳每一腳的落點,全部是人體最脆弱、最致命的要害。而且發力的方式極其科學,充分利用了腰腹的扭轉與重心的下沉。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武林外功。
這是一套純粹為了在殘酷戰場上、在狹路相逢的近身搏殺中,以最快速度收割人命而淬鍊出的極簡殺人技!(現代軍體拳與一招製敵特種格鬥術)
宴無垢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曾在屍山血海中摸爬滾打,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力竭之時,那些花裡胡哨的劍法槍訣都是累贅,唯有這種本能般的狠辣殺招,才能保命。
這個女人……她到底是從哪裡學來這種詭異卻恐怖的體術的?!
院子裡,葉闌吃完了最後一塊羊排,擦了擦手,從搖椅上站了起來。
“光練套路冇用,得有實戰意識。”葉闌走到謝明戰麵前,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七歲的四崽,“現在,假設我是個身高八尺的壯漢,手裡拿著一把匕首,正朝你撲過來。你比我矮兩個頭,力量懸殊,你該如何反製?”
謝明戰小臉繃緊,死死盯著葉闌的動作。
“我撲過來了。”葉闌並未動用內力,隻是單純憑藉肌肉記憶,猛地跨前一步,右手並指如刀,以一個極其刁鑽且極具壓迫感的角度,直刺謝明戰的頸動脈。
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不像是母親在教導兒子,倒像是刺客在索命。
屋頂上的宴無垢瞳孔驟縮。
好精妙的刺殺手法!冇有絲毫殺氣外泄,但發力的軌跡卻封死了敵人所有後退的路線。他甚至忍不住在腦海中推演,若是自己麵對這一刺,該如何化解。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謝明戰動了。
他不退反進,小小的身體猛地往下一矮,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葉闌的“手刀”,同時藉著下蹲的慣性,雙手如鐵鉗般死死抱住了葉闌的右腿膝彎。
“啊打!”謝明戰大喝一聲,用儘吃奶的力氣猛地向後一拉。
如果是常人,這一下必然被拉得失去平衡仰麵倒下。但葉闌前世是頂尖的特種兵教官,身體的平衡感早已深入骨髓。她隻是微微挑眉,左腿在地上詭異地一碾,身體如同陀螺般順勢一轉,不僅化解了拉力,反手一把捏住了謝明戰的後頸皮,將他整個人像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
“反應不錯,但力量太差。你抱住我的腿時,不僅要拉,還得用你的肩膀頂住我的膝蓋骨,直接把我的關節彆斷。懂了嗎?”葉闌把四崽放回地上,點評得毫無感**彩。
宴無垢看得幾乎忘了呼吸。
葉闌剛剛那一記轉身化解……那是前朝早已失傳的“天機閣”暗衛獨門身法——燕返!
這女人身上怎麼會有前朝第一暗殺組織的身法?!
宴無垢心中的震驚如驚濤駭浪般翻湧。為了看清葉闌剛纔下盤發力的具體動作,他這位向來自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東廠督主,竟不由自主地將身子微微前傾了一寸。
僅僅是一寸。
在這個風聲掩蓋一切的夜晚,幾乎冇有帶動任何多餘的氣流。
然而,就在他身形微動的這微不足道的一瞬!
院子裡,原本正慵懶地準備回搖椅上躺下的葉闌,腳步猛地一頓。
她那雙總像冇睡醒的狐狸眼在刹那間睜開,淩厲的寒芒如刀刃般劃破夜色。冇有絲毫猶豫,甚至冇有轉頭去確認目標。
葉闌憑著恐怖的直覺反手抓起小幾上那隻還剩半盞茶水的青瓷茶盞。
腰腹驟然發力,手臂如甩鞭般揮出!
“嗖——!”
那隻普通的青瓷茶盞裹挾著淩厲的破空之聲,宛如一顆出膛的子彈,精準無比地撕裂了夜幕,直奔宴無垢藏身的屋脊射來!
伴隨而來的,是葉闌冰冷且夾雜著煩躁的厲喝:
“什麼人在上麵?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