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破防,給死鬼牌位鍍金】
葉闌這句輕飄飄、軟綿綿,又帶著勾子般的話語落在空氣中,宛如一道平地驚雷,直直劈進了這位大業朝第一權臣的天靈蓋。
宴無垢常年握著刀、連抄人滿門都不曾顫抖半分的手,此刻竟僵在了半空。一種前所未有的詭異熱流,如同地底噴湧的岩漿,自腳底轟然竄起,瞬間燒透了他那張常年蒼白如紙、陰翳莫測的麵容。
先是極致的錯愕,深邃的瞳孔驟然緊縮。緊接著,那猶如極品冷玉雕就的耳根,在葉闌戲謔的注視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個徹底,簡直快要滴出血來。
“你——”宴無垢猛地倒抽一口涼氣,聲音竟破天荒地帶了幾分輕顫。
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可葉闌卻似早有預料,握著牌位的手腕微微一用力,那冰冷的木質邊緣隔著緋紅色的金線蟒紋曳撒,更緊密地壓住了他胸腔裡那顆正劇烈跳動的心臟。
“督主躲什麼?”葉闌微微歪了歪頭,那雙平日裡總像冇睡醒的慵懶狐狸眼,此刻盈滿了狡黠的波光。她甚至刻意壓低了嗓音,帶著幾分纏綿悱惻的意味,“方纔不是還問妾身,是不是想念亡夫麼?妾身這般肺腑之言,督主怎麼倒不信了?”
“放肆!”
宴無垢猛地拂開她的手,力道之大,險些將那塊金絲楠木牌位掃落在地。他一連倒退了三大步,胸膛劇烈起伏著,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一個柔弱的寡婦,而是一頭能吃人的山精野魅。
他死死盯著葉闌,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神情可謂精彩至極。憤怒、羞惱、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交織在眼底。
“鎮國公夫人,”宴無垢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硬擠出來的,帶著森然的寒意,卻怎麼聽都有些色厲內荏的味道,“你這等水性楊花、不知廉恥的做派,謝景淵若是九泉之下有知,怕是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葉闌不以為意地輕笑一聲,手指慢條斯理地摩挲著牌位的邊緣,一派從容:“督主說笑了,我家國公爺生前最是大度。再說了,死人哪有活人能給的庇護多?督主如今權傾朝野,妾身不過是一介弱女子,想要尋個依靠,有錯麼?”
她每多說一個字,宴無垢的臉色就黑上一分,耳根的紅暈卻越發鮮豔欲滴。
這該死的女人!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這種話?!她是在對一個閹人搖尾乞憐!不,她是在拿一個閹人,來作踐她那戰死沙場、英明神武的亡夫!作踐他謝景淵!
一股邪火直衝胸臆,宴無垢隻覺得再在這祠堂裡多待一秒,自己就會被這女人氣得當場走火入魔。
“你……好自為之!”
他猛地一甩寬大的袖袍,帶起一陣冷風,連一句場麵話都懶得再留,轉身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那背影挺拔如鬆,步伐極快,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狼狽與落荒而逃的意味。
直到那抹緋紅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院外傳來東廠緹騎如潮水般退去的馬蹄聲,葉闌才收斂了臉上那副嬌媚做作的神情。
她隨手將那塊被當成防具兼調戲道具的牌位放回紫檀木供桌上,漫不經心地拿袖子撣了撣上麵並不存在的灰塵。
“對不住了啊,老謝。借你的名頭擋一擋這死太監的殺氣。”葉闌望著牌位上金漆的名字,毫無誠意地嘟囔了一句。
雖說剛纔那番“魔法打敗魔法”的操作十分奏效,直接把那殺人不眨眼的九千歲乾得大腦宕機,但葉闌的心中並未有太多輕鬆。
她緩緩抬起右手,目光落在自己修長有力的指尖上,眉頭微微蹙起。
就在方纔宴無垢捏住她下巴,她反手扣住對方手腕的那一瞬間,她的指腹清清楚楚地觸碰到了他腕骨內側的一道疤痕。
那是一道微微凸起的、呈十字形的舊疤。
作為前世身經百戰的特種兵兼戰術參謀,葉闌對人體結構和各類創傷有著近乎變態的肌肉記憶。那種形狀的疤痕絕非普通刀劍所傷,而是某種帶有倒刺的特製機括類暗器,在極近的距離貫穿手腕後,被人生生拔出時留下的撕裂傷。
巧的是,原主那零星破碎的記憶中,似乎也有這樣一個畫麵。
大婚當夜,那個替父出征、匆匆挑開蓋頭連合巹酒都冇來得及喝的年輕將軍,在轉身拿起頭盔時,腕骨處赫然就有一道極其相似的十字形刀疤。
“宴無垢……謝景淵……”
葉闌眯起眼睛,狐狸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冷光。這天底下,會有這麼巧的事麼?一個權傾朝野的東廠大太監,和一個戰死沙場七年的大業戰神,身上竟有著幾乎一模一樣的罕見創傷。
且不說那太監今夜為何會對她用出天機閣失傳的“燕返”步法試探,單是他對這塊牌位的反應,也詭異到了極點。
“算了,不想了,頭疼。”
葉闌揉了揉太陽穴,將這些繁雜的線索暫時壓入心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長樂長公主那邊的反撲,以及二崽謝明金明日要去商會盤賬的事。
隻要這幾個反派崽子能穩步成長,她那江南買宅子養麵首的宏偉藍圖就指日可待。至於這死太監到底是人是鬼,隻要不擋她搞錢退休的道,她大可以陪他慢慢玩。
……
夜雨瀝瀝,更深露重。
大業皇城東側,東廠詔獄。
這裡是整個京城最令人聞風喪膽的修羅場。高聳的青磚高牆內,終年不見天日,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氣與腐臭味。地牢深處時不時傳來受刑者淒厲的慘叫,但在今夜,這片陰森的建築群卻籠罩在一種極其壓抑的低氣壓中。
督主值房內,地龍燒得極旺,紫檀木大案上的瑞腦香正嫋嫋升騰。
“砰——!”
一聲脆響,一隻價值連城的宋代汝窯天青釉花瓶在青磚地麵上四分五裂。
站在門外的兩名東廠番子嚇得渾身一哆嗦,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極度的恐懼。督主今夜親自帶隊去鎮國公府搜查逆黨,按理說就算冇抓到人,也不至於發這麼大的火。自從回了東廠,這已經是督主摔碎的第三個極品花瓶了。
值房內。
宴無垢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胸膛依然在不可抑製地起伏。他一把扯開了領口緊繃的盤扣,露出冷白修長的頸項,試圖讓夜風吹散體內那股亂竄的邪火,但無濟於事。
他隻要一閉上眼睛,腦海裡就不可抑製地浮現出祠堂裡那妖冶的一幕。
微弱搖曳的燭火下,葉闌那雙上挑的狐狸眼像是含著一汪春水。她背靠著供桌,姿態慵懶得像一隻成了精的貓,那隻帶著一層薄薄繭子的手,握著金絲楠木牌位抵在自己的胸口。
還有她那句餘音繞梁的混賬話——
“死鬼老公哪有九千歲您香啊。”
“荒唐!簡直荒唐至極!”
宴無垢猛地一拍紫檀木大案,實木的桌麵竟被他這盛怒之下的一掌震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他是在生氣嗎?對,他很生氣。
他氣那個女人竟敢如此膽大包天,連他這個凶名在外的東廠提督都敢調戲!那是何等放肆的言語,若是換作旁人,敢對他說出半個“香”字,他早將那人的舌頭拔下來餵了詔獄的惡犬。
可偏偏是她。偏偏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他非但冇有拔刀,反而心跳如擂鼓,甚至……甚至感到了一絲可恥的燥熱!
他堂堂大業朝曾經的鎮國大將軍,哪怕在死人堆裡爬出來,哪怕自毀容貌潛伏深宮,忍受著斷骨重塑的劇痛,都不曾皺過一下眉頭。如今,竟被一個女人輕飄飄的一句話,撩撥得落荒而逃。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然而,更讓他感到抓狂和憤怒的,是這番怒火背後那詭異的邏輯死結。
宴無垢死死攥緊了拳頭,骨節泛白,眼角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幽暗的燭火下顯得愈發妖異。
葉闌是個寡婦。她是謝景淵的妻子。
她剛纔,是在對著一個“太監”暗送秋波。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這個毒婦的心裡,他謝景淵這個為國捐軀、鐵骨錚錚的鎮國公,竟然比不上一個陰陽怪氣、靠手段上位的閹黨?!
“死鬼哪有您香”……
宴無垢回味著這句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本座哪裡不香?!謝景淵當年銀甲白馬,長槍挑翻漠北十三部,京城多少名門閨秀踏破了國公府的門檻!本座怎麼就不如一個太監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寬敞的值房內焦躁地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暴怒雄獅。
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逼瘋了。他明明就是謝景淵,可他現在披著宴無垢的皮。他因為葉闌對“宴無垢”的示好而感到生理上的悸動,又因為葉闌對“謝景淵”的輕視而感到強烈的嫉妒與憤怒。
他在吃醋。
而且是瘋狂地、毫無保留地,吃著自己的醋。
這種左手打右手的荒謬感,讓這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幾乎要吐出一口老血。
“這等水性楊花、見異思遷的毒婦……本座當初就該一刀劈了她,怎會覺得她教導明舟他們有方,還對她生出幾分惻隱之心!”
宴無垢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回想起今夜在國公府牆頭看到的那一幕。葉闌擲出茶盞時所用的步法,分明是前朝天機閣的失傳絕學“燕返”。再加上她那縝密狠辣的戰術推演,輕易化解了長公主的科場殺局。
這個女人,絕不是原先那個愚蠢刻薄的惡毒繼母。她身上藏著天大的秘密。
她剛纔在祠堂裡的那番調戲,說不定也是為了掩飾身份而故意做出的偽裝!對,一定是這樣。她知道自己暴露了身手,所以故意裝出一副放蕩輕浮的模樣,想要噁心自己,逼自己離開。
想到這裡,宴無垢的心裡稍微好受了一點。但隻要一想起她把謝景淵的牌位當成一塊擋箭牌,輕描淡寫地喊著“死鬼”,他心中的那股邪火就怎麼也壓不下去。
就在這時,值房外傳來一陣小心翼翼的腳步聲。
東廠千戶陸錚站在門外,嚥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躬身抱拳:“督主,長樂長公主府那邊送來的幾個暗樁已經審完了。骨頭軟得很,冇動大刑就招了,說是長公主吩咐他們在科考學子中散佈大公子的流言……”
陸錚的聲音越說越小,因為他發現,自家督主正用一種幾乎能將人千刀萬剮的陰冷目光盯著他。
“就這點事,也值得你半夜來煩本座?”宴無垢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冷得掉渣。
陸錚渾身一顫,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卑職知錯!卑職這就去將他們處理乾淨!”
“慢著。”
宴無垢忽然出聲叫住了他。他重新坐回太師椅上,修長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擊著,發出令人心悸的“篤、篤”聲。那張俊美妖異的麵容在明滅的燭火中顯得明暗不定。
陸錚冷汗直冒,連大氣都不敢喘,隻能豎起耳朵聽候發落。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才聽到頭頂上方傳來督主那咬牙切齒、又帶著一絲詭異情緒的聲音:
“去戶部和京城商會,給本座把鎮國公府的賬麵仔仔細細地查一遍!本座倒要看看,這位公府夫人到底藏了多少私房錢,能有底氣說出那等大言不慚的話!”
陸錚愣住了。查賬?鎮國公府雖然冇落,但那是先帝親封的公爵府,去查他們的賬,而且是為了……看人家有冇有私房錢?這是什麼東廠新規矩?
但他不敢問,隻能硬著頭皮應下:“是,卑職遵命!那……還有彆的吩咐嗎?”
宴無垢抬起頭,目光越過窗欞,死死地盯著鎮國公府的方向,眼底那抹殷紅如血的硃砂痣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還有,明日一早,去給本座找京城最好的工匠,帶著上好的赤金去鎮國公府!去把謝景淵的那塊金絲楠木牌位,給本座從頭到尾、嚴絲合縫地鍍上一層純金!”
陸錚猛地抬起頭,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啊?督主,這、這是為何?”
給死對頭、那個戰死多年的鎮國公的牌位鍍金?督主這是被長公主的人氣出失心瘋了嗎?!
宴無垢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發出清脆的爆鳴聲。他微微眯起狹長陰翳的眸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厲至極卻又透著咬牙切齒意味的冷笑:
“本座就是要讓她知道,死鬼,也比太監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