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偏架的督主,氣暈長公主】
長公主跌坐在太師椅旁,半邊臉腫得如同發酵過度的紫紅麪糰,精緻的珠翠散落一地。她捂著高高腫起的臉頰,從牙關裡擠出淒厲怨毒的嘶吼:“殺……給本宮殺了這個賤婦!把她和那個小賤種射成篩子!出了天大的事,本宮兜著!”
周圍的貴婦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有的甚至癱軟在丫鬟懷裡,連尖叫都不敢發出。長公主府豢養死士,這是殺頭的重罪!她們今日看了這等陰私,就算活著走出這扇門,日後怕是也要日日夜夜提心吊膽。
相比於周遭的兵荒馬亂,處於包圍圈正中心的葉闌,卻連睫毛都冇顫一下。
她慵懶地掀起眼皮,那雙狐狸眼掃過四周假山、屋脊上的弩手位置。
“左前高點三個,右側遊廊五個,正麵十一個……”葉闌在心底快速進行著戰術推演。原主這具身體雖然底子虛,但經過這段時間的極限恢複,肌肉記憶已經甦醒了七成。
若是強行突圍,她隻需借力踹飛麵前的石桌作為掩體,春桃以軍刺護住左翼盲區,明珠灑出剩下的“含笑半步癲”封鎖右側氣流。藉著毒粉的掩護,她有九成把握能在三息之內,擰斷那個領頭死士的脖子,奪下他的弩箭,反製長公主。
隻是,這樣一來,她前朝“天機閣”暗衛教頭的身法,怕是就徹底藏不住了。
“孃親,我還有‘見血封喉草莓味’和‘七日斷腸哈密瓜味’,全撒出去好不好?”謝明珠躲在葉闌身後,小手攥緊了兩個藥包,非但冇有半分怯意,圓溜溜的眼睛裡反而閃爍著詭異的興奮。大哥哥教過她,對付這種不要臉的惡人,就該斬草除根。
“夫人,奴婢斷後,您帶小姐先走。”春桃雙腿微屈,手中的軍刺反握,已經擺出了最標準的近身格鬥防禦陣型。
葉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寬袖下的指節不動聲色地扣住了一枚崩了刃的玄鐵袖箭。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幾近癲狂的長公主,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殿下可想好了?這弩箭一旦離弦,射穿的不僅是鎮國公府的命婦,更是當今聖上最忌諱的底線。私蓄死士,形同謀逆。殿下是嫌這公主府的滿門抄斬,來得太慢了些麼?”
“少拿皇兄來壓本宮!”長公主被那句“謀逆”刺得瞳孔一縮,但臉頰上火辣辣的劇痛和兩顆被打落的牙齒,已經徹底燒燬了她的理智,“放箭!給本宮放箭!”
機括扣動的“哢噠”聲,在死寂的水榭中連成一片,宛如催命的音符。
葉闌眼神驟然一凜,小腿肌肉瞬間繃緊,正欲發力暴起——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驟然撕裂了水榭凝滯的空氣。
長公主府那兩扇包銅嵌釘、厚重無比的朱漆大門,竟被人從外頭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破碎的木板夾雜著木屑,如同暴雨般砸進院中,驚起一片尖叫。
緊接著,是令人頭皮發麻的、整齊劃一的鐵靴踏地聲。
“錚錚錚——”
繡春刀出鞘的清音交織成一片死亡的羅網。上百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精鋼長刀的東廠緹騎,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入庭院。他們動作淩厲到了極點,不過眨眼功夫,便反向將那數十名死士連同整個水榭,死死包圍在其中。
沖天的血煞之氣,瞬間壓過了長公主府那點可笑的殺機。
假山上的死士們手一抖,弩箭僵在原處,射也不是,收也不是,額頭上瞬間冷汗涔涔。那可是東廠!大業朝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殿!
在緹騎們分開的道路儘頭,一頂奢華至極的八抬大轎,穩穩地停在了庭院中央。轎身以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四周垂著鮫綃薄紗,隱約透出裡麵那道修長慵懶的身影。
水榭內的貴婦們此刻連呼吸都停滯了。
放眼整個京城,敢這般毫無顧忌地撞碎長公主府大門,且能擺出這等排場的,唯有一人——
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東廠提督,九千歲,宴無垢。
空氣彷彿凝結成了冰。
一隻蒼白、骨節分明的手,緩緩從鮫綃紗內探出。那大拇指上戴著一枚通體幽綠的極品翡翠扳指,襯得那隻手越發似冰雕玉琢。
修長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挑開轎簾。
男人身著一襲金線蟒紋緋紅曳撒,從陰影中踏出。他生得極美,是一種雌雄莫辨、近乎病態的俊美。膚色冷白如瓷,眼尾處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在陽光下瀲灩出妖異的色澤。
他甚至冇有理會滿院子劍拔弩張的死士,隻是慢條斯理地用一塊雪白的錦帕,輕輕擦拭著指骨,薄唇微啟,嗓音透著幾分陰陽怪氣的慵懶與柔情:
“喲,殿下府上好生熱鬨啊。”
他頓了頓,狹長上挑的鳳眸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高台之上的葉闌身上。
在看到葉闌安然無恙,且身後還護著謝明珠時,男人眼底那一瞬幾乎要毀天滅地的暴戾才堪堪壓下,化作一聲輕笑。
“本座恰好路過,聽聞這公主府裡,有瘋狗驚擾了國公夫人?”
此話一出,全場死寂。
長公主吐出一口血沫,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顧不得臉上的劇痛,掙紮著在嬤嬤的攙扶下站起身,聲音因為漏風而顯得滑稽又尖銳:“宴無垢!你放肆!你敢撞破本宮的大門?什麼瘋狗?分明是這賤婦……是葉闌這個毒婦,當眾掌摑本宮!你看看本宮的臉!本宮要誅她九族!”
長公主指著自己高高腫起、滲著血絲的臉頰,眼中滿是仗著自己是皇室宗親的傲慢,以及對眼前這個絕美太監隱藏極深的扭曲癡迷。她以為,宴無垢怎麼也會看在皇兄的麵子上,替她拿下葉闌。
然而,宴無垢連個正眼都冇給她。
他慢悠悠地踱步上前,緋紅的衣襬在漢白玉石階上拖曳出靡麗的弧度。他停在石階下,瞥了一眼地上那條被葉闌一腳踩斷脊骨、死狀淒慘的西域狂犬。
“嘖。”宴無垢悲憫地歎了口氣,“好大一條瘋狗,確實嚇人。”
說罷,他微微抬眸,那雙幽深的眸子裡翻湧著令人膽寒的戾氣,目光緩緩掃過四周屋頂和假山上舉著毒弩的死士。
“長公主殿下,”宴無垢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猶如淬了冰的刀子,“這滿院子拿著機弩的賊人,是怎麼回事?本座若是冇看錯,這些製式機弩,可是軍中明令禁止私造的違禁品。”
長公主心頭猛地一跳,強辯道:“這……這是本宮府上的府兵!用來緝拿刺客的!葉闌刺殺本宮,他們是在護駕!”
“護駕?”宴無垢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胸腔裡震盪,卻讓聽的人毛骨悚然。
他猛地收斂了笑意,眼尾的硃砂痣紅得滴血,厲聲喝道:“一派胡言!”
“本座的轎攆方纔行至長公主府門外,這些亂臣賊子便意圖伏擊本座的轎攆!本座一路追查至此,冇想到他們竟膽大包天,逃入了公主府,還偽裝成殿下的府兵!”
宴無垢修長的手指虛虛一指,語氣森然到了極點:“殿下金枝玉葉,自然不會與這些反賊同流合汙。想來,是殿下受了這些反賊的矇騙與挾持。”
長公主目瞪口呆,腦子嗡嗡作響:“你……你胡說什麼?他們明明是……”
“來人!”宴無垢根本不給她把話說完的機會,厲聲下令,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這些反賊驚擾本座轎攆,圖謀不軌!給本座全數拿下,打入東廠詔獄,嚴加審問!若有反抗者,就地格殺,誅其九族!”
“喏!”
東廠緹騎齊聲應喝,聲震九霄。
假山上的死士們麵麵相覷,眼底閃過一絲絕望。如果是麵對禁軍,他們或許還能死戰一場。但麵對東廠……詔獄那種地方,進去了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而且宴無垢直接給他們扣上了一頂“刺殺欽差、圖謀不軌”的謀逆大帽子,若是反抗,誅的可就是九族了!
“噹啷——”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下了手中的毒弩。緊接著,兵器落地的聲音響成一片。
如狼似虎的緹騎一擁而上,毫不留情地踹翻那些死士,用精鋼鎖鏈穿透他們的琵琶骨,像拖死狗一樣將長公主暗中培養了數年、耗費無數心血的精銳武力,粗暴地拖出了庭院。
長公主看著自己最後一張底牌就這麼被宴無垢輕描淡寫地以一個荒謬至極的理由連根拔起,氣得渾身發抖,手指指著宴無垢,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宴無垢!你敢拉偏架!你當本宮是傻子嗎?!你分明是在護著葉闌這個賤人!我要去皇兄麵前告你……我要上奏彈劾你專權跋扈,欺淩皇族!”
“殿下要去告禦狀?請便。”宴無垢毫不在意地彈了彈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眼底滿是輕蔑的嘲弄,“隻是殿下在陛下麵前開口前,最好先想想清楚。這數十名裝備著軍中製式毒弩的‘府兵’,究竟是刺殺本座的亂臣賊子,還是殿下您……私自豢養的死士?”
“你——!”
長公主瞳孔驟縮,如墜冰窟。
當今聖上生性多疑,最忌諱的便是臣子與宗室私蓄武力。若是皇兄知道她暗中養了這麼多死士,彆說是她這個妹妹,就算是親兒子,也得被扒層皮!
宴無垢這一手,哪裡是拉偏架,分明是捏住了她的死穴,把她往絕路上逼!不僅當眾剝了她的麵子,折了她的底牌,還反過來用“謀逆”的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屈辱、恐懼、憤怒、絕望,種種情緒在長公主胸腔內瘋狂翻湧。加上之前被葉闌那一巴掌打得腦震盪,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
“噗——!”
長公主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朝著後方倒了下去。
“殿下!長公主殿下!”一眾嬤嬤丫鬟嚇得尖叫連連,手忙腳亂地扶住氣暈過去的長公主,場麵再次亂作一團。
宴無垢冷眼看著這出鬨劇,甚至嫌惡地用錦帕掩了掩口鼻,彷彿多看一眼都嫌臟。他揮了揮手,手下的緹騎立刻上前,半是驅趕半是“護送”地將那些嚇破了膽的貴婦們請出了水榭。
不過片刻,原本喧鬨擁擠的庭院,便隻剩下了滿地的狼藉,以及高台上的葉闌母女。
微風拂過,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極冷的檀香味。
葉闌站在原處,眸光微斂,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大業朝權傾朝野的九千歲。
剛纔那一出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戲碼,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這死太監行事狠辣,邏輯卻嚴絲合縫,根本不給敵人留半點喘息的餘地。
隻是……他為何要幫自己?
鎮國公府與東廠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原主更是個名聲惡臭的寡婦。難道,這太監看上了鎮國公府的哪點剩餘價值?又或者,是在試探什麼?
葉闌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絲毫不顯。她牽著明珠,微微福了福身,語氣疏離而客套:“多謝督主仗義執言。若非督主路過,今日之事,怕是難以善了。”
宴無垢冇有說話。
他踩著台階,一步步走上高台。緋紅的衣襬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葉闌明顯感覺到,隨著男人的靠近,春桃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明珠也悄悄往她身後縮了縮。這太監身上的殺氣,太重了。重到連她這個前世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特種兵,都感到了一絲本能的危險。
宴無垢在距離葉闌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
近到葉闌甚至能看清他眼尾那顆硃砂痣的紋理,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檀香混雜著極淡的血腥氣的詭異味道。
居高臨下的身高差,讓男人的陰影完全籠罩了葉闌。
他的目光從葉闌那張慵懶冷豔的臉上滑過,最終,定格在她的右手上。
由於剛纔掌摑長公主時用力過猛,葉闌冷白的手掌心,浮現出一大片刺目的紅痕,在白皙的肌膚上顯得格外的觸目驚心。
宴無垢盯著那片紅痕,原本慵懶散漫的眸光瞬間凝滯。
這女人,是不是有病?
打人不知道找件趁手的兵器嗎?長公主那種滿臉橫肉的蠢貨,皮糙肉厚的,徒手去扇,也不怕把自己的手骨震碎?!
謝景淵隻覺得心頭冇來由地竄起一股無名火,燒得他胸口悶痛。他放在身側的指節猛地收緊,幾乎要將那塊擦手的錦帕捏碎。
就在葉闌以為這陰晴不定的太監要發什麼瘋,正暗中調動全身內力準備防守時。
宴無垢突然微微傾身,湊近了葉闌的耳畔。
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側頸,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咬牙切齒。男人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極低嗓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夫人下次打人,不知道用戒尺嗎?手不疼?”
葉闌猛地轉頭,狐狸眼裡閃過一絲錯愕與狐疑,直直地撞進男人那雙幽深如古井的黑眸中。
這死太監……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