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修羅,九千歲的惡趣味】
秋雨連綿,細密的雨絲砸在京城青灰色的石板街上,碎出一地刺骨的寒意。這份陰冷順著四通八達的暗渠,蜿蜒淌進了暗無天日的東廠詔獄,卻澆不滅這裡常年翻滾的濃稠血腥氣。
詔獄地底,火盆裡的炭燒得正旺,時不時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燒紅的烙鐵按在皮肉上,伴隨著“滋啦”一陣令人牙酸的焦響,淒厲的慘叫聲瞬間穿透了厚重的石壁,在幽暗的甬道裡迴盪。
“啊——!閹狗!你不得好死!長公主殿下不會放過你的——!”
刑架上,昔日高高在上的禮部尚書王敬之此刻已不成人形。他披頭散髮,華貴的緋色官服碎成了血條,死死貼在滿是鞭痕與烙印的皮肉上。
距那血肉模糊的刑架不過丈許遠,擺著一張鋪了整張純白虎皮的太師椅。
宴無垢閒散地靠在椅背上,一條長腿漫不經心地交疊著。他今日穿了一襲極惹眼的緋紅飛魚曳撒,領口與袖襴處用燦金絲線繡著張牙舞爪的過肩蟒。那衣裳的紅,竟比周遭淋漓的鮮血還要豔上三分。
他微微低著頭,蒼白得近乎病態的修長指節間,正撚著一塊雪白的絲帕,一點一點、極富耐心地擦拭著指甲縫裡本不存在的灰塵。火光映照在他那張昳麗陰翳的臉上,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宛如活物,透著股令人膽寒的妖異。
“王大人這張嘴,當真是比長公主府的茅廁還要硬些。”
宴無垢輕笑了一聲,嗓音低啞柔緩,帶著太監特有的陰柔,卻又平白生出幾分高高在上的散漫。他隨手將那方白帕丟進一旁的火盆裡,看著火苗瞬間將其吞噬,這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睨向王敬之。
“本座不過是替陛下查驗科場舞弊的案子,怎麼到了王大人嘴裡,倒成了十惡不赦了?你夥同柳家,欲在鎮國公府大公子的考卷裡夾帶反詩,這欺君罔上、構陷功臣的罪名,便是把你這身皮剝下來填了草,也抵不過萬一啊。”
王敬之吐出一口血沫,雙目赤紅地嘶吼:“你胡說!那反詩和令牌明明是……明明是……”
“明明是你們準備塞進謝明舟卷袋裡的,怎麼偏偏長著腿,跑到了柳文彥的考籃裡?”宴無垢替他補齊了後半句話,唇角的笑意愈發幽深,“王大人,你是個聰明人,難道至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栽在了誰的手裡?”
王敬之渾身一震,雙眼驟然睜大,彷彿想到了什麼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宴無垢卻已失了興致。他百無聊賴地抬了抬手,聲音冷得像淬了寒冰:“聒噪。拔了他的舌頭,剩下的人,按東廠的規矩,大刑伺候。留一口氣,皮剝得完整些,風乾了給長樂長公主送去,就當是本座賀她痛失愛將的禮。”
“是!督主!”兩旁的番子轟然應諾,如狼似虎地撲向了刑架。
慘叫聲再次拔高,卻在下一瞬戛然而止,隻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嗚咽與撕裂聲。
宴無垢冇有再看一眼那鮮血橫飛的場麵。他站起身,緩步走到詔獄相對清淨的後堂。這裡的案牘上擺著一盞剛沏好的君山銀針,熱氣嫋嫋升騰。
黑暗中,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無聲無息地單膝跪在了他身後。那是東廠大檔頭,負責掌管京中最為隱秘的暗樁。
“督主。”大檔頭頭顱低垂,聲音壓得極低,“昨夜貢院之事,暗衛已全部查明。長公主的謀劃之所以落空,並非出了內鬼,而是……被鎮國公夫人提前截了胡。”
宴無垢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嫋嫋水汽後,他那雙形狀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掩住了眼底驟然翻湧的暗芒。
“哦?”他拖長了語調,尾音微微上揚,透著一股隱秘的愉悅,“細細說來。咱們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公府遺孀,是如何在禮部的天羅地網裡,把這盤死局下活的?”
大檔頭嚥了一口唾沫,即便他見多識廣,此刻回想起暗衛傳回的密報,語氣中仍難掩震驚:“回督主。昨夜醜時,鎮國公夫人帶著大公子謝明舟,隻披了一身毫無反光的黑衣,避開了巡城營的三次暗哨,直接摸到了貢院後牆。”
“那封火牆足有三丈高,且塗了防攀爬的滑蠟。暗衛本以為夫人會動用迷香放倒守衛走正門,誰知……”大檔頭頓了頓,似是在斟酌用詞,“夫人從袖中射出一種形似蜘蛛的精鋼飛爪,那飛爪不僅前端帶倒刺,尾部還連線著極細的鋼線。她全憑手臂的力道,帶著大公子,猶如壁虎般悄無聲息地貼牆而上,連一片瓦都冇有踩碎!”
宴無垢垂眸,視線落在茶盞中浮沉的根根雀舌上,唇角的笑意不知不覺加深了些許。
不用借力,單臂負重翻越三丈高牆。
這等核心力量與爆發力,絕不是內宅婦人能有的。甚至連當年謝家軍中最精銳的斥候,也未必能做得這般行雲流水。
“還有呢?”他抿了一口茶,輕聲問。
“夫人進了庫房後,並未急於尋找謝公子的卷袋,而是先用一種極為古怪的手法,將巡夜的兩名護院悄無聲息地放倒。”大檔頭一邊說,一邊從懷中掏出一截繩索,當場演示起來,“督主請看,這是暗衛事後臨摹的捆綁手法。夫人隻用了三息時間,將護院的脖頸、雙臂與膝彎用死結連環扣死。這繩結越掙紮便勒得越緊,但若從這處隱秘的繩頭一抽,又會瞬間解開。”
宴無垢的目光落在那繩結上,眼神漸漸變得幽暗晦澀。
這是一種純粹為殺戮和製敵而生的戰術手法。冇有絲毫花哨,狠辣、精準、極致的實用主義。
“不僅如此,”大檔頭繼續回稟,“夫人調包了反詩與長公主的玄鐵令牌後,還做了一件令屬下等匪夷所思的事。她冇有原路返回,而是順著房梁,將沿途兩人留下的腳印、氣味,甚至連被衣角帶起的塵土,都用一種刺鼻的藥粉儘數掩蓋。屬下等事後去查探,那藥粉氣味極具破壞性,連東廠最好獵犬,到了那裡也隻能捂著鼻子打噴嚏,什麼都嗅不出來。”
一擊必殺,完美掃尾,反追蹤手段堪稱登峰造極。
安靜。
後堂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隻有牆壁上火把燃燒的細微聲響。
宴無垢緩緩放下茶盞。他冇有說話,而是從寬大的緋色袖袍中,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玄鐵打造的袖箭。箭身小巧,通體烏黑,唯有箭刃處崩開了一個極細小的缺口——這是數月前,葉闌初次遇襲時,在雨夜中用來反殺刺客的利器。他路過時,順手將其從屍體的咽喉處拔了下來,從此便一直貼身帶著。
冰冷的玄鐵貼著指腹,宴無垢的拇指緩緩摩挲著那個崩缺的刃口。
天機閣的殺手?
不。宴無垢在心底冷嗤。
天機閣的死士他殺過不知道多少,那些人固然詭譎,但行事多帶匠氣。而葉闌昨夜展露出的戰術推演、行動力以及對危險本能的嗅覺,更像是在屍山血海和無數次極限絕境中淬鍊出來的殺人兵器。
她懶散、毒舌,整日將“擺爛”掛在嘴邊,看人的時候狐狸眼總是半斂著,像一隻永遠睡不醒的貓。
可一旦觸及她的底線,這隻貓就會毫不猶豫地露出淬毒的獠牙,一刀精準地切斷敵人的大動脈。
“好一個柔弱無依的鎮國公夫人……”
宴無垢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微微震動。那笑聲在陰暗的詔獄中顯得格外的纏綿,卻又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今日在秋雨長街上,隔著雨幕,那女人挑起車簾一角時,看向他的眼神。
帶著審視,帶著防備,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熟稔。
宴無垢覺得喉嚨深處湧起一陣病態的乾渴。他收攏五指,將那枚斷刃袖箭死死攥在掌心,尖銳的金屬邊緣幾乎要刺破他冷白的麵板,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痛。
一種夾雜著極度隱秘的自豪、瘋狂的佔有慾,以及酸澀嫉妒的情緒,如同一條毒蛇般纏上了他的心臟。
這麼好的一把刀。
這樣驚才絕豔、狠辣無情的女人。
她居然為了護著謝明舟那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兔崽子,不惜親自涉險,潛入禮部重地?
她就這麼在意鎮國公府?就這麼死心塌地要替“戰死”的謝景淵守著那幾個拖油瓶?!
想到這幾日夜裡,他暗中潛伏在國公府屋頂,看著葉闌在祠堂裡,對著自己(謝景淵)的牌位假惺惺地抹眼淚,一口一個“死鬼夫君”叫得淒哀婉轉的模樣……
宴無垢的後槽牙倏地咬緊了。
該死的謝景淵。
他閉了閉眼,眼尾的硃砂痣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自己吃自己的醋,這世上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可悲又可笑的人了。
可隻要一想到,她所做的這一切,這般毫無保留的護短與籌謀,全都是為了那個名義上已經變成一捧黃土的“丈夫”……九千歲那顆被毒藥和權謀浸透了七年的心臟,便不受控製地翻滾起酸腐的戾氣。
“督主?”大檔頭見主子神色變幻莫測,周身煞氣若隱若現,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夫人暴露了這等手段,長公主那邊雖暫未察覺,但大理寺少卿若是細查,恐會生疑。我們要不要……”
“要不要什麼?”宴無垢霍然掀開眼皮,黑眸中戾氣橫生,“替她擦屁股,還是去拿人?”
大檔頭將頭死死磕在地上,不敢接話。
“傳本座的令,把大理寺那邊盯著禮部的眼線,全給本座拔了。”宴無垢冷聲吩咐,語氣霸道得不容置喙,“昨夜貢院周邊所有的卷宗、痕跡,東廠接手。誰敢多問半句,便讓他一家老小都來詔獄裡做客。”
他的人,他自己還冇試探夠,什麼時候輪到長樂那個蠢貨和大理寺的廢物來插手了?
“是!”大檔頭如蒙大赦,立刻磕頭領命,正欲退下,詔獄外頭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東廠番子連滾帶爬地衝進後堂,單膝重重跪在血水與泥濘交織的石板上,雙手高高舉起一張燙金的帖子。
“啟稟督主!長公主府暗探急報!”番子喘著粗氣,語速極快,“長樂長公主聽聞柳文彥下獄,當場嘔出一口黑血,氣得病倒了!但她強撐著身子,下令明日在長公主府設下‘賞花宴’,且……且點名道姓,派了禁軍強行給鎮國公夫人下了帖子,逼夫人明日務必赴宴!”
這哪裡是賞花宴,這分明是長公主察覺到在科場案中吃了大虧,又動不了權傾朝野的東廠,便調轉槍頭,打算在這鴻門宴上,將鎮國公府的孤兒寡母生吞活剝了泄憤。
空氣在這一刹那彷彿凝固了。
大檔頭連呼吸都屏住了,隻覺得周遭的溫度陡然降至冰點。
太師椅上,宴無垢眼底那最後一絲慵懶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陰冷與死寂。
他緩緩抬起手,將原本把玩在指尖的一枚核桃大小的精鋼審訊手搖鉗,握入了掌心。
“賞花宴?”宴無垢低垂著眼眸,極輕地咀嚼著這三個字,唇角的弧度殘酷而嗜血。
“哢嚓——”
令人牙酸的金屬碎裂聲在死寂的後堂內乍然響起。
那枚精鋼打造、堅不可摧的刑具,竟生生被他用單手內力捏得變了形,齒輪崩斷,鐵屑混合著刺骨的殺意,撲簌簌地砸落在白虎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