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題名,長公主的連環迴旋鏢】
就在她視線的正下方,原本應該去拿辦謝明舟的禦林軍,此刻正餓狼般撲向了人群中另一名華服青年。那青年甚至還冇來得及看清榜單,就被兩名膀大腰圓的甲士一左一右按進了泥水裡,髮髻散亂,滿臉驚恐。
“大人!你們抓錯人了!我是柳文彥!我大哥是長公主殿下的親信,我……”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扇斷了柳文彥的叫喊。禦林軍統領冷冷地甩了甩手上的泥水,轉頭看向站在貢院大門台階上、麵白如紙的禮部尚書。
此時,兩名雜役正戰戰兢兢地將一張足有三人高的巨大紅榜貼上照壁。
隨著大紅綢布被揭開,最頂端那力透紙背的三個大字,如同三柄利劍,直刺長公主的雙目——
【案首:謝明舟】
人群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一陣不可思議的喧嘩。
“謝家那大公子?鎮國公府那個據說日日被繼母虐待、連書都讀不起的謝明舟?竟中了案首?!”
“第一名!真的是他!我的老天爺,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啊!”
榜單之下,一襲月白長衫的少年長身玉立。十五歲的謝明舟,眉眼間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氣,生得清冷俊秀,宛如料峭春寒中一竿挺拔的玉竹。聽著周圍的驚歎與議論,他麵上冇有半分初次科考便高中榜首的狂喜,隻平靜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沸騰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長街角落裡那輛不起眼的黑漆平頂馬車上。
少年微微整理衣襬,隔著重重人海,朝著馬車的方向,端端正正地長揖一禮。
馬車內。
炭盆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碳,暖香融融。葉闌慵懶地靠在隱囊上,身上披著件玄狐大氅,正低頭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糖炒栗子。那雙平日裡總是看著像冇睡醒的狐狸眼裡,此刻浮現出一抹滿意的清淺笑意。
“大哥哥好厲害!”十一歲的謝明珠興奮地趴在車窗縫隙處,一不小心捏碎了手裡裝滿毒粉的小瓷瓶,惹得旁邊的七弟謝明戰往後連躲三步。
“娘,大哥哥是不是冇給您丟臉?”謝明戰仰起頭,小拳頭攥得緊緊的,眼神亮晶晶地看著葉闌,“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去考個武狀元給娘爭光!”
“他若是連個秋闈案首都要費力,那這半年抄的《五年科舉三年模擬》不如直接吃進肚子裡。”葉闌將剝好的栗子丟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隨意,眼底卻護短得很。
她微微挑開一絲窗簾,看了一眼太白樓二樓那道幾乎要氣瘋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用栽贓反詩這等爛俗手段搞死她家大崽?真當她前世那身特種戰術參謀的軍裝是穿來擺設的嗎。既然長公主那麼喜歡玩“聲東擊西”,那她就還對方一個“請君入甕”。
長街上的變故還在繼續。
“尚書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柳文彥在泥水裡瘋狂掙紮,如同待宰的肥豬,“我是清白的!我隻是來看榜的!”
禮部尚書王敬之此刻已是滿頭冷汗。他原是長公主一手提拔上來的人,今日本是他配合長公主唱戲,在謝明舟的考卷裡搜出反詩,直接將鎮國公府打入死牢。可誰能想到,昨夜庫房大鎖完好無損,今晨閱卷時,那首寫著“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的大逆不道之詩,竟好死不死地夾在柳文彥的試卷裡!
更要命的是,那夾帶反詩的油紙包裡,竟還掉出了一枚玄鐵令牌。
“王大人!”
太白樓的大門被人猛地推開,長樂長公主在七八個護衛的簇擁下,滿麵寒霜地衝了出來。她甚至顧不得儀態,幾步走到階前,指著地上的柳文彥厲聲喝道:“你是不是老糊塗了!抓他做什麼?本宮接到密報,科場舞弊、夾帶謀逆反詩的,分明是謝明舟!”
長公主猛地轉頭,目光怨毒地盯住不遠處的謝明舟:“拿下這個亂臣賊子!鎮國公府意圖謀反,今日誰也保不住他!”
王敬之雙腿一軟,險些跪在地上,他顫抖著手從袖中抖出那份考卷,聲音帶著哭腔:“殿下!不是下官抓錯人,是……是這反詩,確實是從柳公子的卷袋中搜出的啊!上麵……上麵還有柳公子的私印!”
“不可能!”長公主一把奪過考卷,目光掃過那熟悉的字跡,腦中“嗡”的一聲巨響。
怎麼會這樣?那暗探明明回報說,已將東西放入了謝明舟的卷中!為何會跑到柳文彥這裡?柳文彥是她新寵的麵首柳如風的親弟弟,若是他背上謀逆之罪,皇兄那般多疑的性子,定會懷疑到她頭上!
“是栽贓!定是有人蓄意栽贓!”長公主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猛地指向謝明舟,厲聲道,“謝明舟!一定是你提前察覺,偷換了考卷!你這卑鄙小人,不僅作弊,還敢構陷朝廷命官之弟!”
麵對長公主氣急敗壞的指控,十五歲的謝明舟神色未變,連眉毛都未曾多抬一下。他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清朗,如珠落玉盤般在死寂的長街上響起:
“公主殿下慎言。”
謝明舟不卑不亢地看著她,“大業律例,科場之中,考卷皆有糊名密封,重重鎖匙皆由主考官親自保管。殿下說學生偷換考卷,豈不是在指責王尚書玩忽職守,甚至暗中協助學生舞弊?”
王敬之一聽,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擺手:“冇有!絕對冇有!貢院大鎖整夜未開,絕無人能潛入!”
謝明舟微微一笑,眼神卻冷得可怕:“既然無人能潛入,那這夾帶的罪證,自然是這位柳公子自己帶進去的。再者——”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喙的鋒芒,“殿下口口聲聲說接到密報,不知是何人給殿下的密報?大業朝堂,掌管科場風紀的乃是督察院與禮部,殿下雖貴為長公主,卻無權越權乾涉科考。殿下對考場內情瞭如指掌,甚至在發榜前便斷定有人夾帶反詩,莫非……這場謀逆案,殿下纔是真正的知情人?”
“你放肆!”長公主被這幾句直切要害的話逼得倒退一步,臉色漲紅,“本宮乃金枝玉葉,你區區一個黃口小兒也敢汙衊本宮!來人,把他給我拿下!嚴刑拷打,定能讓他吐出實情!”
長公主府的私軍聞令,立刻拔刀出鞘,便要上前拿人。
“殿下好大的威風啊。”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道低柔、慵懶,卻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聲音,如同毒蛇吐信般,從長街儘頭輕飄飄地傳來。
長公主渾身一僵,剛纔還囂張跋扈的氣焰瞬間被這道聲音澆得點滴不剩。
馬蹄聲碎。
數十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東廠緹騎如幽靈般分水而過,將原本擁擠的長街強行辟出一條寬闊的道來。黑壓壓的緹騎煞氣沖天,硬生生將長公主府的私軍逼得步步後退。
在這群修羅般的緹騎正中央,一頂由八人抬著的紫檀木軟轎穩穩停下。
一隻骨節分明、蒼白如紙的手挑開了轎簾。
來人踩著緹騎的背下了轎。他身量極高,一襲用金線繡著張牙舞爪蟒紋的緋紅曳撒,在灰濛濛的秋雨天裡刺目得彷彿要滴出鮮血。那是一張美得近乎妖異的麵容,膚色是常年不見天日的病態蒼白,眼尾卻生著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平添了幾分陰鷙與豔色。
東廠九千歲,宴無垢。
他緩步走來,皂靴踩在水窪裡,發出輕微的聲響,卻彷彿踩在每一個人的心尖上。全場死寂,連剛纔還在哀嚎的柳文彥都嚇得閉上了嘴,抖若篩糠。
“九……九千歲。”長公主咬了咬牙,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眼中卻難掩對這具皮囊的癡迷與對東廠權勢的忌憚,“此事乃禮部科場案,似乎……不歸東廠管轄吧?”
“殿下說笑了。”宴無垢停在離長公主三步遠的地方,細長的眼眸微微眯起,似笑非笑,“謀逆大案,陛下親允東廠先斬後奏。怎麼,殿下對陛下的旨意有異議?”
他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宴無垢冇有去看長公主僵硬的臉色,也冇有理會地上瑟瑟發抖的王敬之,而是若有似無地抬起眼眸,目光越過人群,極快地在角落那輛黑漆馬車上掃過。
雖然隔著車簾,但他幾乎能想象出馬車裡那個女人此刻慵懶看戲的神情。
昨夜東廠的暗樁來報,說禮部庫房進了賊,身手極為了得。他本打算派人去收尾,卻不想到了現場隻看到兩個被捆成麻花、嘴裡塞滿破布的暗探,以及現場殘留的微弱藥粉氣味。
那利落狠辣的行事風格,他再熟悉不過。除了他那位表麵柔弱、實則能一拳打爆人腦袋的國公府夫人,還能有誰?
想到葉闌不僅冇有陷入絕境,反而反手將了長公主一軍,宴無垢的胸腔裡莫名湧起一股隱秘的愉悅與自豪。但這股情緒很快又被一股煩躁壓了下去——這女人,竟敢瞞著他帶孩子做這種危險的事,萬一傷著了怎麼辦?
不過,既然她已經搭好了戲台,他不介意順手幫她把這齣戲唱到極致。
宴無垢收回目光,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一塊雪白的絲帕,擦了擦手上本不存在的灰塵,隨後,一枚黑沉沉的物件被他隨手扔在了王敬之的腳下。
“噹啷。”
那是一枚用玄鐵打造的令牌,上麵刻著一個極其刺目的“長”字。
長公主在看清那令牌的瞬間,猶如五雷轟頂,整個人搖晃了一下,若不是丫鬟死死扶住,幾乎要癱軟在地。
“王大人,把剛纔冇唸完的東西,念給長公主殿下聽聽。”宴無垢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王敬之抖著手撿起令牌,絕望地閉上了眼,嘶啞著嗓子道:“搜出反詩的油紙包內……還、還有一枚長公主府私軍的玄鐵令牌!此人……此人是被長公主府派來的!”
“嘩——”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長公主的男寵之弟,帶長公主府的令牌,夾帶反詩進考場?這不是謀逆是什麼!
“假的!那是栽贓!”長公主終於徹底破防了,毫無形象地尖叫起來,“宴無垢!你敢陰我!本宮要見皇兄!本宮要見皇兄!”
宴無垢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低沉靡麗,卻彷彿來自森羅地獄。他將用過的絲帕隨手丟進泥水裡,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度陰鷙暴戾。
“見陛下?殿下自然是要見的。不過,是在大理寺的天牢裡見。”
他轉動了一下拇指上的血玉扳指,不再看長公主一眼,目光冰冷地掃過地上的柳文彥和麪如土色的禮部尚書,薄唇輕啟,吐出令人膽寒的判決:
“科場舞弊,兼挾私謀逆。好大的膽子。”
“來人,把長公主的門生,連同這姓柳的一家,九族全剝了。皮填草,掛在禮部門口,給今年的新科舉子們……助助興。”
話音落,東廠緹騎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淒厲的慘叫聲瞬間劃破了京城的長空。長公主雙腿一軟,重重地跌坐在了冰冷的泥水之中,滿眼絕望。
馬車內。
葉闌聽著外麵的慘叫,指尖微微一頓。她挑起車簾的一角,視線恰好與長街中央那一襲紅衣的九千歲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隔著濛濛細雨,宴無垢那張蒼白陰翳的臉上,忽然扯出一抹極輕、極幽暗的笑意,眼尾的硃砂痣在灰暗中紅得滴血。他彷彿在透過車簾,對她無聲地說著什麼。
葉闌微微眯起狐狸眼,掌心摩挲著那枚藏在袖中的斷刃袖箭,心底冷不丁升起一絲古怪的熟悉感。
這瘋批死太監,怎麼看起來……比她還護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