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將仇報的算盤珠子】
寒風捲著冷雨撲麵而過。
站在宴無垢身後的東廠大檔頭倒吸了一口涼氣,握著繡春刀的手都在抖。
這鎮國公夫人莫不是瘋了?!督主方纔可是替她擋了長公主的刀!她不跪地叩首謝恩便罷了,居然還敢反過來把東廠當成要債的打手?!
而傘下的宴無垢,腦海中那個名為“謝景淵”的靈魂,正在瘋狂咆哮。
*五千兩?!*
*這死女人,鑽進錢眼裡了嗎?!老子連命都能給你,你剛纔麵對兩百禁軍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現在居然跟老子算十二扇破窗戶的錢?!*
更讓他氣結的是,她口中那四個“被驚了魂”的孩子——
老大謝明舟袖子裡藏著機弩,老二謝明金剛剛甚至在算計刺客身上的盔甲能賣幾個銅板,老三謝明珠的指甲縫裡全是見血封喉的毒粉,老四謝明戰連紅纓槍的槍頭都磨亮了!
這叫驚了魂?!這他孃的叫隨時準備屠場!
“嗬……”
一聲低啞陰冷的輕笑從宴無垢唇齒間溢位。
他緩緩轉動傘柄,將黑骨油紙傘往後一揚,任由大雨落在他緋紅的肩頭。他拾級而上,鑲著金邊的皂靴踏在葉闌方纔算計過價錢的青石階上,一步,兩步,直至逼近到葉闌身前不足半尺的距離。
極強的壓迫感撲麵而來,夾雜著東廠詔獄常年不散的冷冽血腥氣,以及一絲極淡的、屬於謝景淵的沉水香。
宴無垢微微俯身,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在燭光下顯得妖異非常。他盯著葉闌那張毫無懼色的臉,目光猶如實質般描摹過她修長的天鵝頸。
“夫人好算計。”他壓低了嗓音,聲音宛如毒蛇吐信,帶著一絲危險的喑啞湊近她的耳畔,“這京城裡,敢差遣本座去要賬的人,都已經進了東廠的化屍池。夫人就不怕……本座今夜胃口大開,連你帶著這鎮國公府,一起吞了?”
這距離太近了,近到葉闌能感覺到他說話時溫熱的吐息拂過耳廓。
若換作尋常貴婦,此刻隻怕已經雙腿發軟,癱倒在地。但葉闌是誰?前世從槍林彈雨裡爬出來的頂級教頭,什麼樣的修羅場冇見過?
麵對這足以令人窒息的威壓,葉闌麵色不改,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亂一分。她隻是嫌棄地往後仰了仰脖子,拉開一點距離。
“九千歲這話說得就見外了。這怎麼能叫差遣?這叫‘合作共贏’。”
葉闌一邊說著,一邊從寬大的袖口裡摸索了一下。
宴無垢身後的緹騎瞬間繃緊了神經,手握刀柄,隻以為這位傳聞中暴虐無常的國公夫人要掏出什麼暗器。畢竟方纔長公主的人試圖破門時,她隨手飛出的一片碎瓦,可是直接削掉了禁軍統領的髮髻!
然而,在眾人防備的目光中,葉闌神色自若地掏出了一把……瓜子。
“來,九千歲嚐嚐?”葉闌將那把瓜子直接塞進宴無垢那隻常年握刀、骨節分明的手裡,“我家二郎今晚剛用焦糖翻炒的,火候極好。您這大半夜的帶兵出來一趟,火氣未免太大了些,吃點甜的降降火。”
掌心突然多了一把溫熱的、還散發著甜膩焦糖味的瓜子。
宴無垢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有極重的潔癖,平日裡旁人若是碰了他的衣角,都要被剁碎了喂狗。可此刻,感受著那瓜子上殘留的屬於她的體溫,他竟生不出一絲一毫想要殺人的暴戾。
謝景淵在心底咬牙切齒:*葉闌,你到底知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合作共贏?”宴無垢硬生生忍住把瓜子扔回她臉上的衝動,冷嗤一聲,鳳眼微眯,“本座倒要聽聽,替你去討這五千兩的債,東廠能贏來什麼?”
“贏來聖上的安心,與九千歲您的長盛不衰啊。”
葉闌雙手抱臂,身子斜倚在門框上,眼神透出一股看透朝局的銳利:“今夜長公主私調兩百禁軍圍攻國公府,此事可大可小。若九千歲如實上報,說長公主意圖謀逆,聖上雖多疑,但長公主畢竟是同胞親妹,聖上最多申斥一番。且聖上也會忌憚,東廠今夜出兵阻攔,是否在偏幫我鎮國公府?”
宴無垢捏著瓜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竟能把當今聖上的猜忌心揣摩得如此通透?
葉闌繼續道:“但若是九千歲換個說法呢?您向聖上稟報,說東廠接到密報,長樂長公主為了貪圖鎮國公府的家產,半夜帶兵來砸門搶劫。這便不是‘謀逆黨爭’,而是‘皇室宗親橫行霸道、強取豪奪’。”
“聖上最重天家顏麵。長公主為了區區幾千兩銀子去砸寡婦孤兒的門,丟的是皇家的臉。聖上不僅不會怪罪東廠越權出兵,反而會覺得九千歲您是在替皇家遮醜。這五千兩的賠款,聖上甚至會親自下旨讓長公主掏出來!”
葉闌衝他眨了眨那雙慵懶的狐狸眼,像個精打細算的女奸商:“這債討回來,我隻拿本金,剩下的三成權當是孝敬九千歲和各位緹騎兄弟的茶水錢。既踩了長公主的臉,又安了聖上的心,東廠還能白賺一筆銀子,豈不是共贏?”
雨聲依舊,正堂前的氣氛卻變得極其微妙。
宴無垢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穿著最素淨的寡婦衣衫,未施粉黛,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運籌帷幄的鋒芒。
從前那個隻知道拿藤條打孩子的蠢笨惡婦,怎麼會懂得這般兵不血刃的朝堂攻心之術?她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
不知為何,看著她這副狡黠靈動的模樣,宴無垢隻覺得心口那處常年空洞冰冷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泛起一陣隱秘的酥麻。
“三成太少。”
宴無垢忽然開口,陰測測的嗓音裡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縱容,“本座出場,起碼五成。”
葉闌臉色一垮,瞬間護住腰間的錢袋:“五成?九千歲,您這心也太黑了點吧?怎麼不去搶國庫?”
“不給?”宴無垢挑眉,故意往前逼近了一寸,看著她那守財奴般的模樣,心情竟莫名地好了起來。
就在兩人為了兩成回扣進行著眼神廝殺時,正堂緊閉的雕花木門“吱呀”一聲被徹底推開。
“母親,外頭風大,當心受了寒氣。”
清冷的少年音打破了兩人之間古怪的拉扯。
葉闌轉過頭,隻見四個崽子整整齊齊地站在門檻內。
老二謝明金手裡還端著半盤冇嗑完的焦糖瓜子,正用一種評估貨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宴無垢身上的那身金線蟒袍,嘴裡嘟囔著:“這得用去多少金線啊……若是扒下來熔了,少說能打兩對金鐲子。”
老三謝明珠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悄無聲息地將指甲縫裡的白色粉末收回袖中,軟糯糯地喊了一聲:“母親,我還以為今晚能給新配的‘十步斷腸散’試藥呢。”
老四謝明戰則是把一杆比他人都高的紅纓槍往地上一杵,像頭隨時準備護食的小狼崽,死死盯著那個離自己母親極近的紅衣太監。
而走在最前麵的,是剛剛在長公主麵前引經據典、不卑不亢的大崽,謝明舟。
十五歲的少年已初具修竹般的氣質。他大步跨出殿門,不動聲色地插入葉闌與宴無垢之間,用自己單薄卻筆挺的後背,將葉闌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
謝明舟抬起頭,那雙與謝景淵如出一轍的深邃眼眸,此刻正充滿警惕、防備,甚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冷冷地注視著眼前的東廠提督。
“多謝九千歲今夜解圍。更深露重,九千歲公務繁忙,就不留您在寒舍喝茶了。不送。”
謝明舟語氣生硬地下了逐客令。
宴無垢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到自己下巴高的長子。這是他謝景淵的骨血,是他曾經以為再也見不到的血脈。此刻,長子這般維護繼母的舉動,本該讓他感到欣慰——這說明葉闌真的把孩子們教得極好。
但下一瞬,謝明舟卻微微側過頭,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剛好能讓宴無垢聽得清清楚楚的音量,對身後的葉闌嚴肅警告:
“母親,閹人無根,性情多變且暴戾扭曲。此等陰陽怪氣之輩,最喜喜怒無常。您切莫為了些許銀兩與他多言,當心反被其害!”
“……”
風停了,雨頓了。
宴無垢手裡那把焦糖瓜子,被他硬生生捏成了齏粉。
他麵無表情地站在原地,聽著自己的親生兒子當著自己的麵,一口一個“閹人無根”,一口一個“暴戾扭曲”。
額角的青筋不受控製地狠狠抽動了一下。
謝景淵這輩子,從未覺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句話,竟能如此痛徹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