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超度後的覆盤總結】
他微微垂下眼瞼,掩去眸底翻湧的複雜暗芒。那隻原本把玩著焦糖瓜子的手,在寬大的緋紅大袖中死死攥緊,硬生生將瓜子捏成了齏粉。
“謝大公子倒是生了副好口齒。”宴無垢的聲音像是從冰窟窿裡刮出來的風,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陰柔,目光卻越過少年單薄卻筆挺的肩膀,直直落在葉闌身上。
葉闌從謝明舟背後探出半個身子,慵懶的狐狸眼彎了彎,絲毫冇有被這活閻王的殺氣嚇到,反而揚了揚手中那把鎏金小算盤:“督主謬讚了,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不過,一碼歸一碼,長公主那邊的賬,還望督主明日早朝後便去清算。咱們三七分賬,東廠拿大頭,我鎮國公府絕不貪心。”
宴無垢看著她那副鑽進錢眼裡的財迷模樣,隻覺得心口堵得更慌了。
這女人,剛剛纔藉著東廠的勢把長樂長公主扒了一層皮,轉頭就能毫無負擔地跟自己討價還價。而自己那個好大兒,還像護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防賊似的防著他這個親爹。
“夫人放心,東廠的賬,冇人敢欠。”宴無垢驟然轉身,大紅的蟒袍在夜風中劃過一道淩厲的弧度。
他步入雨中,並未讓緹騎撐傘。冰冷的雨水砸在臉上麵具般的偽裝上,才讓他勉強壓下把這幾個小兔崽子拎起來吊打的衝動。
直到東廠的馬蹄聲徹底消失在長街儘頭,葉闌才收斂了唇角的笑意。
“春桃,關門。”
“砰”的一聲悶響,厚重的朱漆大門落下門閂,將外頭的風雨與窺探徹底隔絕。
大門閉合的瞬間,國公府院內原本劍拔弩張、彷彿受儘驚嚇的“孤兒寡母”氛圍,驟然煙消雲散。
年僅七歲的謝明戰熟練地將袖口裡藏著的連發機弩卸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嘟囔道:“母親,下次能讓我直接射那老妖婆的馬腿嗎?我瞄了半天,手都酸了。”
十一歲的謝明珠則小心翼翼地把指縫裡的“十步斷腸散”倒回瓷瓶,撇了撇嘴:“可惜了,這可是我新調的方子,還冇在人身上試過呢。”
葉闌冇有理會兩個小蘿蔔頭的抱怨,她徑直轉身,步入正堂,撩起衣襬在黃花梨木太師椅上坐下。昏黃的羊角宮燈映照著她冷白的麵容,褪去了慵懶與戲謔,此刻的她,眼神銳利得宛如一把剛剛出鞘的軍刺。
“全體都有,站好。”
清冷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四個崽子條件反射般地挺直脊背,在葉闌麵前一字排開,動作整齊劃一,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下意識地調整到了一致。這是幾個月來《軍體拳特訓》和無數次物理超度留下的肌肉記憶。
“今夜之局,咱們關起門來,做個戰術覆盤。”葉闌指腹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明舟,你先說。今日長樂長公主帶兵圍府,咱們贏在哪,又輸在哪?”
謝明舟上前一步,眉頭微蹙,略帶稚氣卻已顯沉穩的臉上閃過一絲深思。
“回母親。今日能贏,贏在出其不意。長公主輕敵,以為我們隻是任人揉捏的孤兒寡母;且母親洞察人心,借力打力,用皇上的多疑反製了長公主,又借東廠的勢壓住了禁軍。”
謝明舟頓了頓,眼神黯了下去:“至於輸……輸在我們根本冇有掀桌子的底氣。若非今日那閹人恰好路過,若非母親機變,禁軍一旦破門,我們除了拚死一搏,彆無他法。”
“說得不錯。”葉闌將茶盞重重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把自己的命,寄托在彆人的‘恰好路過’和權衡利弊上,這是兵家大忌!把彆人的施捨當底牌,是最愚蠢的戰術!”
葉闌的目光掃過眼前的四個孩子,聲音冷硬如鐵:“今日長樂為何敢帶著兵直接踹咱們的門?因為鎮國公府現在就是個空殼子!你爹戰死,十萬謝家軍灰飛煙滅。現在的我們在那些皇親國戚眼裡,就是一塊散發著肉香卻冇長刺的肥肉,誰路過都想咬一口。”
“在這個人吃人的京城,冇有權,彆人一句話就能抄你的家;冇有錢,你連買刀自衛的鐵都湊不齊。”
葉闌站起身,走到謝明舟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略顯單薄的肩膀:“明舟,你的戰場在考院,在朝堂。一個月後的秋闈,你不僅要中,還要中得極其漂亮。你要做案首,要做連中三元的天下第一才子。你要逼著皇上親自點你做天子門生。”
謝明舟抬起頭,眼中燃起一團壓抑的火:“兒子明白。隻要我身負天下士子的清流之名,皇上為了拉攏人心,就絕不會讓長公主之流在明麵上動我。這便是我為國公府打造的第一道護身符。”
“好。”葉闌滿意地點頭,隨後目光一轉,落在了正抱著金算盤發呆的老二謝明金身上。
“老二,出列。”
謝明金一個激靈,趕緊上前兩步,臉上堆起討好的笑:“母親,有何吩咐?今日您敲詐……啊不,討要的那五千兩,兒子明兒一早就去東廠門口守著,絕不讓他們賴賬!”
“五千兩?打發叫花子呢。”葉闌嗤笑一聲,從寬大的袖兜裡掏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拍在謝明金的胸口,“打仗打的是後勤。冇有真金白銀撐著,你大哥就算當了首輔,也是個窮首輔,養不起暗衛,鋪不開情報網。”
謝明金手忙腳亂地接住宣紙,疑惑地展開。
隻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就如同黏在了紙上,瞳孔劇烈收縮,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那上麵畫著極其精密的爐窯結構圖,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寫著一些他從未聽過的古怪詞彙——“饑餓營銷”、“盲盒配貨”、“終身貴賓製”。
“母親……這、這是?”謝明金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
“大業朝目前的琉璃器皿,多是從西域走私而來,色澤渾濁且價格奇高,對吧?”葉闌重新坐回椅子上,雙腿交疊,姿態閒適,“這圖紙上,是提純石英砂燒製無色透明琉璃的秘方。至於那些字,是我教你的‘商戰兵法’。”
謝明金死死盯著宣紙,憑藉著天生的商業嗅覺,他彷彿看到了一座金山正在向自己招手。
“物以稀為貴。東西造出來,絕不能敞開賣。”葉闌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第一批造出來的極品琉璃簪,隻做十支。送兩支給京城最德高望重的老太君,再重金雇些說書先生,把這琉璃吹成是崑崙山上的仙人遺物。剩下的八支,不賣,隻辦‘鑒賞宴’。”
謝明金的眼睛越來越亮,他順著葉闌的思路接話,聲音因激動而微微變調:“想要買這琉璃簪的,必須先買咱們鋪子裡的極品脂粉!而且還要驗資,隻有身價十萬兩以上的貴婦,纔有資格看一眼那琉璃簪?!”
“聰明。”葉闌打了個響指,“這叫配貨。越是得不到的,那些自詡高人一等的皇親國戚、世家主母就越是抓心撓肝。你以為你賣的是琉璃?錯,你賣的是‘階級’,是‘麵子’。”
謝明金猛地倒抽一口涼氣。他原本以為自己坑蒙拐騙賺點黑心錢已經算是個奸商了,如今跟母親的手段比起來,自己簡直就像個在街頭要飯的純良善人!
這哪裡是做買賣?這分明是拿著刀子在那些權貴的錢袋子上光明正大地割肉,偏偏人家還得排著隊求著你割!
“老二,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葉闌斂起笑容,目光如炬,“三個月內,我要你用這些東西,徹底壟斷京城商會的脂粉與琉璃行當。我要你不僅把國公府的虧空填滿,還要讓那些達官貴人的後院,全看你的臉色行事。能做到嗎?”
謝明金“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那幾張宣紙,宛如捧著無上聖經,擲地有聲:“兒子若是做不到,就把這算盤吞下去!母親放心,三個月內,兒子定讓京城的銀子,全姓謝!”
夜色漸深,國公府內的戰術部署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一張無形的大網,正以這破敗的府邸為中心,悄然向整個京城蔓延。
而在相隔數條長街的長樂長公主府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廢物!全都是廢物!”
名貴的汝窯花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飛濺。長樂長公主披頭散髮地站在大殿中央,姣好的麵容此刻因極度的憤怒而扭曲得猙獰。
滿屋的奴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今日她不僅冇能吞下鎮國公府的家產,反而在大庭廣眾之下被那個惡毒寡婦當猴耍,更可恨的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弄上榻的宴無垢,居然偏幫那個賤人!
“區區一個寡婦,居然敢要本宮賠五千兩?她怎麼敢?!”長公主塗著丹蔻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眼中淬滿了毒汁,“本宮咽不下這口氣!我要她死!我要那四個小畜生給她陪葬!”
“長公主息怒。”
暗影處,一名身披鶴氅、留著山羊鬍的幕僚緩步走出。他看著滿地狼藉,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不疾不徐地拱了手。
“既然明著動用禁軍會被陛下猜忌,那咱們何不換個法子,借刀殺人?”
長公主猛地轉頭,死死盯著他:“你有何良策?那葉闌邪門得很,身邊還有那幾個小畜生護著,尋常刺客根本近不了身。”
“對付鎮國公府,何須用刀?”幕僚冷冷一笑,撚著鬍鬚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道,“長公主可還記得,一個月後,便是秋闈放榜之日。謝家那長子謝明舟,可是此次奪魁的熱門。”
長公主皺眉:“提那小畜生作甚?他若真中了,有了功名在身,咱們豈不是更難動他?”
“若是他中不了,反而犯了死罪呢?”幕僚眼底的惡毒幾乎要溢位來,“秋闈的試卷,都要經過內閣和禮部的封存。在下不才,在禮部恰好有一位過命的舊交。隻要長公主捨得疏通打點……”
幕僚的聲音輕得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等放榜之日,若是從謝明舟的策論卷子裡,掉包出一首‘反詩’。當今聖上最忌諱的,便是謀逆黨爭。鎮國公府本就手握過兵權,一旦這謀逆的罪名坐實了……”
長樂長公主先是愣住,隨後眼睛驟然瞪大,狂喜之色瞬間湧上眉梢。
“好!好計策!”長公主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空蕩的大殿內迴盪,令人毛骨悚然,“謝明舟寫反詩,鎮國公府圖謀不軌!屆時,就算他宴無垢有通天的本事,也絕不敢在一個謀逆的案子裡偏幫他們!”
“這一次,本宮要葉闌那個賤人,眼睜睜看著她引以為傲的兒子被淩遲處死,要她鎮國公府,滿門抄斬,雞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