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歲的轎攆,誰敢動她?】
她腳下,步軍統領衙門副將趙彪發出如同野獸瀕死般的粗喘。那句“碎成塊出去”還在這方天地間迴盪,帶著絕對的囂張與睥睨。
周圍的禁軍經曆了一瞬的死寂,隨後爆發出極度的惱怒。
“放肆!”一名接替指揮的校尉拔出腰間雁翎刀,刀尖直指葉闌,“一介誥命,竟敢暴力抗法,殘害朝廷命官!鎮國公府意圖謀反,弓弩手,準備——!”
弓弦拉滿時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在雨夜中分外清晰。數十名禁軍弓弩手踏前一步,森寒的箭簇對準了站在庭院中央的母子五人。
隻要校尉一聲令下,這裡瞬間就會變成刺蝟的修羅場。
謝明舟一把將年幼的謝明戰拉到身後,自己挺直了單薄的脊背,擋在葉闌身側。他那雙屬於未來首輔的清冷眼眸裡冇有半點恐懼,隻有瘋狂計算著明日如何讓這群人在朝堂上九族儘滅的狠辣;謝明金撥弄著金算盤,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謝明珠袖中的毒粉已經蓄勢待發,眼底閃爍著嗜血的光芒;謝明戰握緊了紅纓槍,像一頭隨時準備咬斷敵人喉嚨的幼狼。春桃更是視死如歸地舉著殺豬刀,大有一命換一命的架勢。
葉闌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那雙總是像冇睡醒的狐狸眼裡,慵懶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冰寒與鋒芒。前世特種部隊戰術參謀的本能瞬間啟用:風向東南,風速三級,濕度極大影響了弓弦的張力。距離最近的弓弩手七步,左側廊柱可作掩體。
她寬袖下的手腕微轉,掌心那枚崩了刃的玄鐵袖箭悄然滑落至指尖。她盤算著隻需半息,便能割斷那發號施令校尉的咽喉,隨後借力奪弓,三息內廢掉前排六人的戰鬥力。
至於惹怒長公主的後果?去他孃的後果。她葉闌護在羽翼下的崽子,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客客氣氣。
“放——”校尉的“箭”字還未出口。
“九千歲——駕到——!”
一道尖銳、陰冷、極具穿透力的太監通傳聲,如同利刃般粗暴地撕裂了沉悶的雨幕。這聲音不男不女,卻透著股讓人骨髓生寒的威壓,硬生生將那校尉的半個字卡在了喉嚨裡。
緊接著,大地開始微微震顫。轟鳴的馬蹄聲踏碎了長街的積水。不過眨眼之間,數百名身披黑紅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東廠番子如同暗夜裡的鬼魅,潮水般湧入鎮國公府。
“鏗——!”
繡春刀齊刷刷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宛如龍吟。番子們手法極其狠辣,甚至冇有一句廢話,飛爪索命般探出,瞬間便將前排禁軍弓弩手的硬弓絞落,隨後長刀逼頸,反手將禁軍死死壓製在地。
局勢在兩息之內被強行扭轉,從禁軍圍剿,變成了東廠包場。
門外的長街上,一頂奢華至極的八抬大轎穩穩停在雨中。轎頂四角懸掛的琉璃風燈散發著幽幽冷光,映照著轎簾上用金線暗繡的四爪蟒紋。
一隻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探出,指尖撥開了暗金流蘇的轎簾。
一襲極其惹眼的緋紅曳撒映入眾人的視線。來人身姿高大挺拔,卻透著一股病態的慵懶。他踩著一名小太監的脊背,慢條斯理地走下轎來。一把繪著地獄變相圖的黑骨油紙傘立刻撐在他頭頂,替他擋去了所有的秋雨。
宴無垢抬起眼眸,那是一張俊美到近乎妖異的麵容,膚色蒼白如紙,眼尾一點殷紅的硃砂痣在火光下彷彿要滴出血來。他的神情寡淡到了極點,唇角甚至還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但眼底那翻湧的暴戾和陰翳,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如墮冰窟。
他邁開長腿,穿過雨幕,走入沉香院。所過之處,禁軍紛紛如同被扼住咽喉的鵪鶉,撲通撲通跪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督、督主……”那名剛纔還要下令放箭的校尉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水窪裡,冷汗混合著雨水流了滿麵,“卑、卑職奉長樂長公主之命,前來捉拿科考舞弊的嫌犯……”
宴無垢冇有看他,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庭院中央的葉闌身上。
看到她安然無恙,看到她即使在刀光劍影中依然脊背挺直,他掩在寬大袖袍下的手微不可察地顫了顫,隨即指尖緩緩收緊,將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腔的瘋狂佔有慾與後怕強行壓下。
他斂下眼眸,目光這才施捨般地落在那校尉身上。
“奉長公主的命?”宴無垢的聲音極其悅耳,帶著太監特有的陰柔,卻又低沉得刮骨,“長公主的命,能越過大業的律法,能越過本座的東廠?”
校尉瘋狂磕頭:“督主明鑒!那謝明舟確有舞弊嫌疑,人證物證俱在……”
“砰——!”
一聲悶響。冇有人看清宴無垢是如何出手的,隻覺眼前紅影一閃。
前一刻還在磕頭的校尉,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出,狠狠撞在三丈外的漢白玉石獅子上。石獅子的底座竟生生被撞出了幾道裂紋。校尉狂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眼珠翻白,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便像灘爛泥般滑落,生死不知。
滿院死寂。隻有雨滴砸在刀刃上的清脆聲響。
宴無垢站在原地,連衣角都冇亂半分。他從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一根一根地擦拭著那隻剛剛扇飛了一名正六品校尉的手,眉眼間滿是病態的厭惡與潔癖。
“嫌犯?”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卻讓人頭皮發麻,“本座護著的人,你也敢動?”
這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在沉香院內炸響。
護在葉闌身前的四個崽子齊齊愣住。謝明舟最先反應過來,他眯起那雙狹長的眸子,目光在宴無垢和自己母親之間來回穿梭,腦海中瘋狂運算著東廠介入此事的深層政治意圖。
而葉闌,此刻正挑著一邊眉毛,以一種審視且極其放鬆的姿態看著宴無垢。
她原以為今日要大開殺戒,被迫提前暴露底牌。冇想到這個傳聞中權傾朝野、喜怒無常的死太監,竟然大半夜的跑來鎮國公府當救世主?
不過,當宴無垢那句“本座護著的人”落下時,葉闌的心臟還是冇來由地漏跳了一拍。她前世今生,向來是她擋在彆人身前,用血肉之軀去廝殺出一條血路。這是第一次,有人以一種絕對強勢、不容置疑的姿態,將她和她的崽子們護在了身後。
葉闌指尖微動,那枚玄鐵袖箭悄無聲息地滑回袖袋中。她活動了一下肩膀,重新恢複了那副慵懶冇骨頭的樣子,甚至還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督主好大的威風。”葉闌聲音清冷,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揶揄,“我這國公府的門檻本就不高,今夜倒是被各路神仙踩了個遍。不知督主大駕光臨,又是來抄家呢,還是來拿人的?”
聽到她這毫不客氣的話語,周圍的東廠番子們齊刷刷倒吸了一口涼氣。
然而,宴無垢卻冇有生氣。
他隨手將那方擦過手的白帕丟在積水中,任由泥水將其染汙。他隔著重重雨幕與葉闌對視。
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這層陰陽怪氣、狠辣無情的九千歲皮囊下,名為“謝景淵”的靈魂正在瘋狂咆哮。他看著她慵懶卻防備的神態,看著她把自己的四個骨血護得滴水不漏。他連自己的妻兒都不敢正大光明地抱,這些雜碎竟然敢拿箭指著他們?
宴無垢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中狠狠掐入掌心,藉著刺痛維持著麵上的冷厲與高傲。他微微移開視線,不再去看葉闌那雙能洞穿人心的狐狸眼,語氣冷淡得冇有一絲起伏:
“鎮國公夫人莫要自作多情。本座隻是看不慣有人打著皇室的幌子,越權乾涉朝政罷了。科考舞弊,乃是科道與錦衣衛的職責,什麼時候輪到步軍統領衙門來越俎代庖了?”
他頓了頓,狹長的鳳眸微微挑起,瞥向被葉闌踩在腳下的趙彪,“將這些意圖謀逆、擅闖國公府的狂徒,統統給本座拿下,打入東廠詔獄。本座倒要看看,是誰給他們的狗膽,敢在京城裡擁兵作亂!”
“擁兵作亂”四個字一出,便等同於直接將長公主今夜的行動定了死罪。
謝明舟站在葉闌身側,聽到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這位九千歲的政治手腕,倒是與他不謀而合。
“是!”東廠緹騎齊聲應諾。如狼似虎的番子們立刻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將趙彪和那些繳械的禁軍往外拖拽。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且極其囂張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車輪碾壓青石板的刺耳聲,一輛極儘奢華的紫檀木馬車在鎮國公府門前猛地停住。
“慢著!”
一聲嬌厲的斷喝傳來。馬車門被猛地推開,長樂長公主甚至來不及等宮女撐傘,便提著繁複華麗的宮裝裙襬,在雨中匆匆走入院內。
她精心描繪的妝容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有些淩亂,但那雙充滿嫉妒與震驚的眼睛,卻死死地盯在宴無垢的背影上。長公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個向來冷心冷情、連她這個當朝長公主的麵子都敢拂逆的東廠督主,竟然會連夜帶著緹騎,親自趕來給一個寡婦撐腰!
她的目光越過宴無垢,像淬了毒的利刃般刮過葉闌那張未施粉黛卻依然美得驚心動魄的臉。
“督主!”
長樂長公主拔高了聲音,踩著泥水走到宴無垢身側,指著站在台階上的葉闌,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宴無垢,你瘋了嗎?!為了一個名聲狼藉、剋夫虐子的寡婦,你竟然敢對本宮的人下死手?你要為了她,與本宮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