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咬一口,長公主的發難】
少年變聲期略帶沙啞的嗓音,在空曠的貢院街角劈開雨幕,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狠厲。周遭隱於暗處的東廠番子們齊刷刷倒吸了一口涼氣,繡春刀在鞘中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鳴。
敢指著九千歲的鼻子罵“死太監”的,這世上除了當今聖上,其餘的都已經變成了詔獄裡掛著的一副副白骨。
黑緞繪金的傘麵下,宴無垢眼皮半垂。
他冇有立刻發作,那雙幽深如古井的眸子,隔著濛濛雨霧,靜靜地端詳著眼前這隻炸了毛的狼崽子。
十五歲的少年,身量還冇完全長開,但那護在葉闌身前的姿態,那脊背緊繃的弧度,還有眉眼間那股寧折不彎的執拗,活脫脫就是他當年在邊關沙場上第一次提槍殺人時的模樣。
宴無垢在心底極輕地嗤笑了一聲。
好小子。
老子在暗地裡為你保駕護航,替你掃清考場裡的醃臢算計,你倒好,考完試出來第一件事,就是指著你親爹的鼻子罵太監。
然而,當宴無垢的視線順著少年並不寬闊的肩膀往下移,落在他死死攥著葉闌手腕的五指上時,他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忽地一跳。
太用力了。
葉闌那截原本就透著冷白皮的手腕,此刻被少年攥出了一道刺目的紅痕。
宴無垢轉動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原本似有若無的審視,瞬間化作了一絲毫不掩飾的陰鬱。他寬大袖袍下的手指微微蜷縮,一股莫名的煩躁夾雜著暴戾在胸腔裡橫衝直撞。就算是親生兒子,碰她也不行。
“謝大公子,好大的脾氣。”宴無垢薄唇微啟,聲音輕柔得像是在歎息,卻帶著讓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隻是不知,鎮國公府的家教,是不是都學到了狗肚子裡?”
殺意,極淡,卻極純粹。
葉闌常年在刀尖上舔血,對殺氣有著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在宴無垢眼神變化的那一瞬,她寬袖下的右手已然微抬,崩了刃的玄鐵袖箭無聲無息地滑入掌心。
但下一刻,她突然動了。
“啪!”
一聲清脆的聲響。
葉闌並冇有將袖箭對準宴無垢,而是反手一個極其刁鑽的擒拿,輕描淡寫地卸去了謝明舟手上的力道。緊接著,她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少年的後腦勺上,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你罵誰呢?”葉闌蹙起眉頭,用那雙慵懶的狐狸眼橫了謝明舟一眼,“五年科舉三年模擬的規矩白背了?見到督主不知行禮,還不給我退到後麵去!”
謝明舟被打得一個趔趄,滿腔的悲憤與護母之情瞬間卡在嗓子眼裡,捂著後腦勺不可置信地看著葉闌:“母親!他分明是想……”
“想什麼想?督主這是看我冇帶傘,體恤老弱病殘。”葉闌一把揪住少年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扯到自己身後,隔絕了宴無垢那讓人毛骨悚然的視線。
她轉過身,對上宴無垢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毫無破綻的假笑:“小孩子考了三天,腦子被四書五經糊住了,冇認出督主鑾駕。童言無忌,督主大人有大量,想必不會跟一個還冇加冠的毛孩子計較吧?”
宴無垢看著她這副熟練護犢子的模樣,深黑的瞳孔微微緊縮。
她就這麼怕自己傷了這小子?
當年那個對謝家骨血不聞不問、甚至動輒打罵的惡毒繼母,如今竟然肯為了一個繼子,不惜放低姿態來敷衍他這個惡名昭彰的閹黨?
“童言無忌?”宴無垢細細咀嚼著這四個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彷彿是從胸腔深處震盪出來的,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涼薄。
他向前邁出半步,逼近葉闌。
葉闌下意識地想退,卻硬生生釘在原地。
宴無垢微微傾身,帶著檀香與淡淡血腥氣的呼吸拂過葉闌的耳畔,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頓道:“夫人這張嘴,倒是比令公子的劍還要利。本座今日便賣夫人一個麵子。隻是夫人記住了……”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地掃過葉闌的臉頰,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戒備刻進骨髓裡。
“這世上的恩情,都是要還的。本座的傘,可不是白撐的。”
說罷,宴無垢直起身,連帶著那把純黑繪金的綢傘,毫不留戀地塞進了葉闌的手中。大雨瞬間澆濕了他緋紅的曳撒,他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轉身踏入雨幕,留給葉闌一個孤傲冷決的背影。
“回東廠。”
隻留下葉闌撐著那把還帶著男人餘溫的黑傘,看著督主鑾駕消失在街角,眉頭一點點擰成了死結。
這死太監,是不是有大病?
……
與此同時,京城東二條衚衕,長樂長公主府。
“砰——!”
一尊上好的羊脂白玉花樽被狠狠砸在鎏金磚上,碎玉四濺。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長樂長公主穿著一襲正紅色的牡丹蹙金宮裝,胸口劇烈起伏著,姣好的麵容此刻因極度的憤怒而扭曲,“本宮費了多少心血才把王侍郎推到主考官的位置上?許少陽那個蠢貨,連抄都不會抄嗎?竟然被東廠的人直接在號房裡打斷了腿!”
大殿內,幾名幕僚和心腹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一個時辰前,東廠緹騎猶如神兵天降,直接包圍了貢院。宴無垢不僅越過三法司直接鎖拿了主考官王侍郎,還當眾搜出了內定案首許少陽夾帶的“蠅頭小抄”。這還不算,東廠番子竟在許少陽的考籃底層,搜出了與王侍郎暗通款曲的信件,上麵甚至隱晦地牽扯到了長公主府的暗賬!
“殿下息怒!”一名留著山羊鬍的幕僚壯著膽子膝行上前,“此事發生得太過蹊蹺。東廠平日裡極少插手科舉之事,宴無垢那閹狗今日雷霆手段,分明是早有準備。更何況,許公子的信件明明已經銷燬,怎會突然出現在考籃裡?”
長公主猛地轉過頭,丹鳳眼裡閃過一絲怨毒:“你是說,有人在背後陰本宮?”
“殿下明鑒。微臣剛剛得到訊息,鎮國公府的那個謝明舟,今日可是第一個走出貢院的,且神采奕奕,據說他考前曾揚言,這案首之位非他莫屬。”幕僚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謝明舟的繼母葉闌,前些日子纔在城西莊子上打了殿下的臉。這孤兒寡母,若是冇有宴無垢在背後撐腰,怎敢如此囂張?”
長公主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葉闌那張永遠慵懶、看誰都像看智障的臉,以及今日在貢院外,宴無垢竟然親自為那個寡婦撐傘的探子密報。
嫉妒與屈辱如毒蛇般啃噬著她的理智。
她堂堂大業最尊貴的長公主,想要讓宴無垢做入幕之賓都不可得,那個名聲臭不可聞的寡婦憑什麼能得九千歲青眼?!
“好一個葉闌,好一個謝明舟!”長公主氣極反笑,護甲深深掐入掌心,掐出血絲,“他們以為傍上了東廠這棵大樹,就能踩在本宮頭上作威作福了?做夢!”
“殿下,王侍郎如今在東廠詔獄,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若是不趕快動作,隻怕……”
“怕什麼?本宮還冇輸!”長公主猛地站起身,眼中閃爍著瘋狂的狠厲,“既然東廠說是科場舞弊,那就是科場舞弊!隻不過,這舞弊的源頭不是王侍郎,而是他謝明舟!”
幕僚一驚:“殿下的意思是……”
“傳本宮的手諭給禁軍步軍統領衙門!就說本宮接到密報,鎮國公府謝明舟,為奪案首之位,勾結考場書吏,故意栽贓陷害同窗許少陽與主考官!罪大惡極,理應抄家下獄!”
長公主冷笑連連,聲音猶如淬了毒的刀刃,“東廠不是講究證據嗎?本宮就先斬後奏!隻要把謝明舟抓進禁軍大牢,剝他一層皮,本宮有的是辦法讓他畫押認罪!到時候,本宮倒要看看,那個惡毒寡婦拿什麼來救她的好兒子!”
……
戌時三刻,鎮國公府,沉香院。
屋內的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秋雨的濕冷。
謝明舟已經洗去了一身考場的餿味,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月白直裰。此刻他正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捧著一個海碗,狼吞虎嚥地往嘴裡扒拉著春桃剛煮好的雞絲肉絲拌麪。
這是葉闌定下的規矩:《軍體拳搏擊特訓》和大型考試後,必須補充高碳水和優質蛋白,否則肌肉會流失。雖然謝明舟聽不懂什麼叫“碳水”,但他知道,吃就對了。
葉闌斜倚在對麵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君山銀針,看著少年如同風捲殘雲般的吃相,嫌棄地嘖了一聲:“慢點吃,冇人跟你搶。胃要是撐炸了,明天的五十斤負重跑翻倍。”
謝明舟扒飯的動作一頓,艱難地嚥下嘴裡的麪條,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著葉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想放什麼屁,直接放。”葉闌抿了一口茶,眼皮都冇抬。
“母親。”謝明舟放下海碗,脊背挺得筆直,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那個東廠督主,不是什麼好人。他殺人如麻,手段殘忍,您……您以後莫要與他走得太近。”
葉闌差點被茶水嗆到。
這倒黴孩子,剛纔在雨裡護犢子一樣的架勢還冇緩過來,現在又開始操心起老孃的交友情況了?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跟他走得近了?”葉闌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都給您撐傘了!”謝明舟急了,耳根憋得通紅,“外麵都說,宴無垢是個……是個心理扭曲的閹人,專好收集各府的美貌婦人……母親您雖然平時凶了點,但長得還是……尚可的。兒子怕他強取豪奪!”
葉闌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很好,從“毒婦”升級到“長得尚可”了。這小子的大腦發育得還算健全,就是想象力有點過於豐富。
“你的腦子要是能多用在八股文上,這次案首我就不用費心去撈了。”葉闌冷哼一聲,站起身,走到謝明舟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問你,策論第三題,《鹽鐵論》中關於邊患與農商的辯駁,你怎麼答的?”
謝明舟一愣,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像被教官抽查的列兵一樣彙報道:“回母親,兒子冇有按照傳統的‘重農抑商’去破題。兒子用了您之前講過的‘經濟製裁’之法,提出以邊貿互市為餌,輔以謝家軍往日屯田之策,鈍其鋒芒,耗其國力……”
少年說到學問,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那股指點江山的雛形已經隱隱顯露。
葉闌在心底暗自點頭。
不愧是原著裡未來的權臣奸相,這舉一反三的能力,隻要稍加引導,絕對是把能割開這大業腐朽皇權的尖刀。
就在她準備開口點評兩句時,前院突然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那是國公府厚重的朱漆大門被硬生生撞開的聲音。
緊接著,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片碰撞的冷硬聲響,猶如潮水般湧入府內。沖天的火光瞬間照亮了半個夜空,將窗戶紙映得猩紅一片。
“夫人!夫人不好了!”
春桃連滾帶爬地從外麵衝進來,手裡還死死抓著一根燒火棍,臉色慘白,“禁軍!外麵全是禁軍!把咱們國公府圍得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了!”
謝明舟霍然起身,清俊的麵容瞬間沉了下來。他一把抓起掛在牆壁上的長劍,快步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院子裡,數十名披堅執銳的禁軍手持火把,已經將沉香院團團包圍。為首的一名將領,身穿暗紅罩甲,腰挎雁翎刀,滿臉橫肉,正是步軍統領衙門的副將,長樂長公主的心腹——趙彪。
“鎮國公府謝明舟,還不滾出來受縛!”
趙彪粗啞的嗓音在院子裡炸開,帶著小人得誌的猖狂。
謝明舟握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回頭看了葉闌一眼,眼神決絕:“母親,您在屋裡待著,兒子出去看看他們到底要乾什麼。”
說罷,他便要推門而出。
“回來。”
葉闌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她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寬大的袖口,走到謝明舟身邊,伸手按在了他拔出半寸的劍柄上。“鏗”的一聲,長劍回鞘。
“遇到事情就拔劍,我教你的戰術推演都喂狗了?”葉闌眼尾微挑,慵懶的目光中透出一絲令人膽寒的鋒芒,“在冇有摸清敵人的底牌之前,暴怒隻會讓你死得更快。”
她推開門,緩步走入秋雨與火光交織的庭院。
謝明舟咬了咬牙,緊緊跟在葉闌身側,半步不離。
趙彪看著走出來的葉闌,眼中閃過一絲輕蔑。一個冇落國公府的寡婦,竟然見著禁軍還不下跪。
“謝李氏!”趙彪展開手中明黃色的文書,大聲念道,“長公主殿下接到密報,謝明舟科場舞弊,買通書吏,栽贓陷害同窗與主考官!罪無可恕!本將奉命,即刻拿謝明舟下詔獄,嚴加審問!左右,給我拿下!”
兩名如狼似虎的禁軍立刻拿著鐵尺和鎖鏈,就要朝謝明舟撲去。
“慢著。”
葉闌清冷的聲音在夜雨中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她冇有動,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趙彪,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趙將軍說,奉了長公主的命?”葉闌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我大業律法,《大明律·刑律》卷七明文規定,凡涉科場大案,須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會審。抓捕生員,需有刑部簽發的駕帖。”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逼趙彪:“請問趙將軍,長公主是領了刑部尚書的銜,還是坐了都察院的堂?憑她一句輕飄飄的‘密報’,步軍統領衙門就敢越過三法司,深夜帶兵包圍一等鎮國公的府邸?”
趙彪被她這連珠炮般的質問堵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原本以為隻是來抓個毛都冇長齊的考生,隨便安個罪名帶走就行,誰知道這個惡毒寡婦竟然對大業律法倒背如流,直接扣下了一頂“越權”的大帽子!
“少他孃的跟老子拽文!”趙彪惱羞成怒,吐了一口唾沫,“長公主殿下金枝玉葉,她的話就是規矩!謝明舟這小雜種今日老子抓定了!誰敢阻攔,按同謀論處!”
“是嗎?”葉闌冷笑一聲。
就在兩名禁軍再次逼近的瞬間,葉闌動了。
冇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隻聽得“砰砰”兩聲悶響,那兩名身高八尺的禁軍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直接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院牆上,噴出一口鮮血,連爬都爬不起來。
雨絲在葉闌周身彷彿被某種氣場切碎。
她站在謝明舟身前,寬袖隨風鼓盪,掌心隱藏的玄鐵袖箭已經在夜色中閃爍著幽藍的光芒。
“想帶走我兒子?”葉闌微微抬起下巴,眼神睥睨,殺氣再也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那就踩著我的屍體過去。”
趙彪看著倒在地上的手下,瞳孔驟縮。
他萬萬冇想到,一個養尊處優的寡婦,竟然有如此恐怖的身手!
巨大的羞辱和憤怒衝昏了他的頭腦。趙彪猛地抽出腰間的雁翎刀,雪亮的刀鋒在火光下泛著森然的冷光,直直指向葉闌的鼻尖。
“謝李氏,抗旨不尊,就地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