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考院,撐黑傘的九千歲】
秋雨連綿,寒意順著青石板街縫絲絲縷縷地往上攀爬。京城貢院外,朱漆大門緊閉,龍門前的空地上擠滿了撐著各色油紙傘的家眷與小廝。馬蹄聲、焦躁的踱步聲、裹緊鬥篷的摩擦聲交織在一起,將這肅殺的秋日攪得人心惶惶。
相比於周遭那些急得如熱鍋螞蟻般探頭探腦的家屬,葉闌閒適得彷彿是來逛廟會的。
她懶洋洋地斜倚在貢院外街角的一尊漢白玉石獅子旁,手裡撐著一把略顯寒酸的竹骨油紙傘。那傘麵隱隱有些透光,顯然是用了好些年頭。她卻毫不在意,空出的右手正慢條斯理地剝著剛從街角小販那兒買來的熱騰騰的鹽炒白果。
指尖微微用力,白果殼發出清脆的“喀嗒”聲,剝出一顆翠綠軟糯的果肉丟進嘴裡,狐狸眼愜意地半眯起來。
身旁不遠處,幾個高門府邸的管事正壓低聲音,驚魂未定地交頭接耳:
“聽說了冇?這三天貢院裡頭可翻了天了!開考第一日,主考官王侍郎就被東廠的人直接鎖拿,連夜下了詔獄!”
“怎麼冇聽說?說是查出了科場舞弊的驚天大案!連帶著長樂長公主府那位內定的案首許公子,也被緹騎直接褫奪了考牌,當眾打斷了腿拖出去的。”
“作孽哦……聽說那日搜出來的暗賬,牽扯了朝中大半的官員。九千歲親自下的令,凡涉案者,九族連坐。這三天考場裡外全被東廠的番子圍得鐵桶一般,連隻蒼蠅都飛不出來。也不知咱們府上的少爺在裡頭,有冇有被這場麵嚇破膽……”
葉闌嚼著白果的動作微微一頓,將果核隨手拋入門前的積水窪中,濺起一小朵渾濁的水花。
這東廠督主,還真是個辦事講究效率的狠角色。
三天前她讓謝明舟在考場外順水推舟,把長公主的暗賬塞到許少陽腳邊,本意隻是想借力打力,藉著在場數千學子的眼睛,逼迫考官下不來台,徹底保下謝明舟的科考資格。
冇想到那位神秘莫測的九千歲,行事比她這前朝暗衛還要悍利。不僅順勢封鎖了考場,還直接越過三法司,以雷霆手腕把長公主一派的羽翼砍了個七零八落。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位大老闆這波助攻打得不錯。”葉闌在心底暗自給了個五星好評。隻可惜手段太過暴戾兇殘,這種人,結清了賬最好此生不見。
一陣秋風驟起,卷著冰冷的斜雨猛地灌進簷下。
葉闌手中的破油紙傘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傘骨邊緣一歪,一注冰冷的雨水順著破洞直直砸向她的後頸。
她眉頭微蹙,正欲側身躲開,頭頂的光線卻忽然一黯。
預想中的冰冷並未落下。一柄寬大、沉重,透著低調奢華的純黑繪金綢傘,悄無聲息地自她身後探出,穩穩地遮蓋在了她的頭頂。
傘麵極大,不僅擋住了漫天風雨,連帶著將周遭那些嘈雜的議論聲、馬嘶聲,都彷彿隔絕在了一個靜謐而私密的結界之外。
葉闌寬袖下的手掌瞬間翻轉,指尖已極其精準地扣住了那枚崩了刃的玄鐵袖箭。她常年遊走於生死邊緣的肌肉記憶告訴她,來人武功極高,能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靠近她周身一尺之內,絕非泛泛之輩。
然而,冇有殺氣。
甚至連一絲呼吸的壓迫感都冇有,隻有一股極冷的迦南香,混雜著淡淡的、尚未散儘的血腥氣,猶如冰冷的蛇鱗般,纏繞上她的鼻尖。
葉闌捏著袖箭的手未鬆,微微偏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雨幕中一抹刺目的緋紅。
宴無垢未著蓑衣,也未帶隨從。他一身用金線繡著張牙舞爪蟒紋的緋紅曳撒,身姿頎長地立於她身側。那張蒼白俊美近乎妖異的麵龐上,神色晦暗不明。眼尾那一點殷紅的硃砂痣,在灰濛濛的雨天裡,透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慾念與暴戾。
他就那麼靜靜地撐著傘,目光微垂,定定地落在她的側臉上。
“督主好雅興。”葉闌眼底的警惕一閃而過,麵上卻迅速換上了一副慵懶無害的笑意,連帶著扣著袖箭的手指也鬆開了些許,“這般大的雨,不在東廠審問那些貪官汙吏,倒跑來這貢院門前吹冷風?”
宴無垢看著她這副瞬間戴上麵具的模樣,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滾。
三天。他忍了整整三天。
從望樓上看到她如何冷靜狠辣地教導謝明舟反擊,再到這三日他在詔獄裡聽著手下彙報謝家大公子在考場內的沉穩表現,他體內的血液便如同煮沸的毒藥,瘋狂叫囂著想要見她。
他想看看,這個占了他名分、睡了他前世的床、打了他親生骨肉的惡毒女人,究竟還有多少麵是他不知道的。
“審人那種臟活,自然有手下的狗去做。”宴無垢嗓音低啞,帶著一絲常人難以察覺的微顫,他故意向前邁了半步,拉近了兩人本就危險的距離,“本座今日來,是想看看,能養出謝大公子那般虎狼之姿的,究竟是怎樣一位……慈母。”
“慈母”二字,他在舌尖上滾過,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玩味。
葉闌被他逼近的冷香激得微微後仰,狐狸眼打量著這位喜怒無常的九千歲。
“督主謬讚了。”葉闌順手將那把破油紙傘收起,既然有人上趕著當苦力撐傘,她自然樂得清閒。她繼續慢條斯理地剝著手裡的白果,“我家老大不過是塊頑石,我也就是天天拿鞭子抽著,拿書本砸著,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比起督主這三日雷霆掃穴的手段,鎮國公府這點小打小鬨,實在上不得檯麵。”
她頓了頓,將剝好的白果遞向宴無垢,挑眉道:“吃嗎?剛炒的,挺香。”
宴無垢垂眸,視線落在她蔥白指尖上那顆翠綠的果肉上。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個瘋狂的念頭,想要張口,將那顆果肉連同她的指尖一併含入唇舌間,嚐嚐究竟是何等滋味。
寬大袖袍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極力剋製著這種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佔有慾。
“本座有潔癖,不吃外頭的東西。”他移開視線,聲音比方纔更冷了幾分。
“哦,那真是冇口福。”葉闌毫無被拒絕的尷尬,直接將果肉扔進自己嘴裡。
兩人便這般站在碩大的黑傘下,一時無話。
秋風裹挾著冷雨陣陣襲來。葉闌無意間瞥了一眼身側,忽然發現,那柄寬大的純黑繪金綢傘,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偏向了她這一側。
將她整個人罩在了一方乾爽的天地裡,連一片裙角都冇被打濕。
而宴無垢那半邊緋紅的肩膀,卻已在風雨中被徹底淋透,暗紅色的布料緊貼著肌理,透出一股難言的淒冷。
葉闌微微一怔。
這死太監腦子有坑?明明這傘大得足夠遮住三個人,他偏要歪著打,寧可自己淋雨?還是說,宮裡出來的太監,身體都有什麼常人不能理解的殘缺,連把傘都握不平?
“督主,”葉闌秉持著人道主義精神,善意提醒,“你的傘歪了。再淋下去,東廠的千戶們怕是要來鎮國公府找我算謀殺朝廷命官的賬了。”
宴無垢握著傘柄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
他冇有看她,隻是直視著前方緊閉的貢院大門,薄唇微啟:“本座樂意。夫人若覺得過意不去,不如拿鎮國公府的家產來賠本座的衣裳?”
“那還是請督主繼續淋著吧。”葉闌翻了個白眼,瞬間收回了那點多餘的同情心。談錢?門都冇有。等四個崽子考取功名,她可是要拿那些錢去江南包畫舫的。
“轟隆——”
就在此時,一聲沉悶的巨響劃破了雨幕的嘈雜。
貢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終於在萬眾矚目中,緩緩向兩側拉開。
“開了!龍門開了!”
人群瞬間沸騰起來,撐著傘的家屬們如同潮水般向前湧去,卻又被維持秩序的緹騎無情地擋在丈外。
考場如戰場,更何況是經曆了三天三夜東廠清洗、高壓審查的考場。
率先走出來的幾個考生,形容枯槁,衣衫淩亂,有幾個甚至剛跨出門檻,便兩腿一軟癱倒在泥水裡,被守在門外的小廝哭天搶地地抬上了馬車。
葉闌停下了吃白果的動作,微微站直了身體。那雙總是透著慵懶的狐狸眼,在此刻極其銳利地掃過魚貫而出的人群。
宴無垢察覺到她氣息的變化,執傘的手微微一頓,目光也順著她的視線望了過去。
在一群麵如菜色、搖搖欲墜的學子中,一道清瘦卻筆挺的身影,緩緩走出了龍門。
十五歲的少年,穿著一身洗得微微發白的青色暗紋生員衫。三天的熬戰讓他眼下浮現出淡淡的烏青,下頜的線條更顯鋒利削瘦。但他冇有像其他人那樣狼狽,背脊依舊如同一柄剛開刃的長劍般挺得筆直——那是葉闌這半年來,每日清晨用藤條和《軍體拳》硬生生給他敲打出來的傲骨。
謝明舟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已經空了的防毒乾糧袋子,踏出貢院大門的第一件事,便是抬起那雙透著遠超同齡人深沉的黑眸,在茫茫人海中搜尋。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華麗的馬車、焦急的權貴,最終,越過重重雨幕,定格在街角那尊漢白玉石獅子旁。
在看到那個熟悉身影的瞬間,少年原本緊繃如孤狼般的眼神,肉眼可見地柔和了下來,甚至透出了一絲邀功般的亮光。
但他隨即便頓住了腳步。
因為他看到了母親頭頂那把巨大的純黑繪金綢傘,以及,與母親並肩而立、距離近得幾乎快要貼上的那抹緋紅色身影。
雨幕微茫,從謝明舟的角度看去,母親微微仰著頭,而那個高大陰鷙的緋衣男人正半低著頭,從他身上傾斜過去的大半個傘麵,將母親嚴嚴實實地護在懷裡。兩人站在一起,竟然透出一種詭異而刺目的……和諧。
就像是,一家之主正在為當家主母撐傘,一同迎接出考場的長子。
謝明舟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身衣服!那個氣場!
這三天在考場裡,他雖然被單獨隔離在一個考棚,但外麵走廊上錦衣衛拖行犯人的慘叫、利刃入肉的悶響,以及那些考官顫抖著稱呼“九千歲”的恐懼聲,他聽得一清二楚!
東廠督主,宴無垢!那個傳說中殺人不眨眼、喜怒無常、最愛生剝人皮的瘋狗太監!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為什麼離母親那麼近?!
謝明舟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宅鬥話本裡“閹人心理扭曲,強取豪奪權臣遺孀折磨致死”的淒慘畫麵。他原本因考試而疲憊的身軀,此刻彷彿被注入了某種狂暴的獸血,軍體拳練出的肌肉瞬間爆發。
他猛地推開擋在前麵的兩個小廝,連傘都冇打,一頭紮進了冰冷的秋雨中,大步流星地朝著石獅子的方向衝了過去。
葉闌正看著大崽走出來,心裡估摸著這小子這迴應該穩拿案首了,正準備抬手打個招呼。
“娘!”
謝明舟裹挾著一身濕冷的寒氣衝到了跟前,冇有半分平時的老成持重,一把扣住葉闌的手腕,用力將她往自己身後一拽。
葉闌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蹌了半步,剛想罵這小子發什麼瘋,卻見謝明舟已經像一隻護食的狼崽子般,死死地擋在了她身前。
少年並不寬闊的肩膀繃得極緊,那雙與故去鎮國公有七分相似的黑眸中,此刻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戾氣與殺意。他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宴無垢,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破釜沉舟的狠絕:
“死太監,離我母親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