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钜款,國公府改善夥食】
秋雨敲打著青帷馬車的油布頂,發出沉悶的聲響。車輪骨碌碌碾過京城西市的青石板路,濺起一地的水花。
車廂內,昏黃的琉璃燈盞下,葉闌正靠在引枕上,左手隨意地把玩著一疊厚厚的銀票,右手則不動聲色地按揉著自己的右肩。
方纔在畫舫上,為了震懾宴無垢和那些東廠番子,她強行呼叫了前世特種兵的肌肉記憶,硬生生避開了那隻攜著渾厚內力的青瓷茶盞。這具身子到底是被原主糟蹋得太虛弱了,不過是一個極限閃避,肩頸處的韌帶便隱隱作痛,像被人生生拉扯過一般。
“碳水……必須得補充大量的碳水和蛋白質。”葉闌低聲嘟囔了一句。
“夫人,您說什麼水?”坐在對麵的春桃懷裡死死抱著幾個油紙包,小臉因為興奮和緊張漲得通紅。她跟著夫人出門前,還以為今晚要命喪秦淮河,誰曾想,夫人不僅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還從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東廠九千歲手裡,硬生生摳出了五千一百兩銀子!
那可是活閻王宴無垢啊!夫人居然敢踩著一地的無頭屍首,跟他討要什麼“精神損失費”!
“冇什麼。”葉闌將銀票摺好,隨手塞進寬袖的暗袋裡,隻留了幾十兩碎銀在荷包中,掀開半扇車簾,“前麵就是西市的肉鋪和糧肆了吧?停車。”
半個時辰後,當這輛雇來的馬車停在鎮國公府那扇略顯斑駁的朱漆大門前時,車廂裡已經塞得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了。
此時的國公府內宅,正堂裡連根多餘的蠟燭都冇點。
四個崽子正圍坐在八仙桌前。十三歲的二崽謝明金正藉著慘淡的月光,把算盤撥得劈啪作響,越算小臉越黑:“冇救了,賬上連買一斤糙米的錢都冇了。大哥,咱們今晚要把那張黃花梨的太師椅劈了當柴火嗎?”
十五歲的謝明舟端坐在主位上,手裡握著一卷《國朝律法》,聞言連眼皮都冇抬:“劈了你也吃不飽。忍著。”
七歲的四崽謝明戰正紮著馬步,餓得肚子咕咕直叫,小聲抗議:“可是……那個毒婦跑了。她是不是捲了咱們家最後值錢的東西,自己逃命去了?”
一直坐在角落裡、手裡把玩著一隻劇毒花蜘蛛的十一歲三崽謝明珠,幽幽地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陰鬱:“若是她敢跑,我就在她的鞋底淬上十日散,讓她雙腳潰爛而死。”
話音未落,“砰”的一聲,正堂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陣夾雜著雨氣的肉香、麵香,蠻橫地衝進了屋子。
四個未來足以攪弄大業朝風雲的瘋批反派,同時抽了抽鼻子,喉結整齊劃一地滾動了一下。
葉闌站在門口,單手拎著半扇還在滴血的豬肉,身後的春桃則像個小大力士一般,兩邊肩膀各扛著一袋五十斤重的精白麪,懷裡還夾著兩隻綁著翅膀的肥雞。
“背地裡罵人,是要被罰繞著演武場跑三十圈的。”葉闌隨手將那半扇豬肉扔在桌案上,震得謝明金的算盤跟著跳了三跳。她掃了一眼四個目瞪口呆的崽子,語氣慵懶卻不容置疑:“愣著乾什麼?過來卸貨,今晚吃頓好的。”
謝明金的目光瞬間黏在了那半扇豬肉和白花花的麪粉上,他猛地撲過去,像撫摸絕世珍寶一樣摸著麵袋子,聲音都劈叉了:“精白麪!這是上等的精白麪!一鬥要八十文錢!你……你哪裡來的錢?你把公府的地契賣了?!”
“放屁。”葉闌斜睨了他一眼,走到太師椅上坐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劉大那個狗奴才吞了你們親爹留下的五千石新米,我不過是去找他背後的人,把賬要回來了而已。”
“背後的人?”謝明舟敏銳地抓住了重點,一雙深沉的眸子死死盯著葉闌,“劉大敢吞公府的產業,必然是勾結了權貴。你去見了誰?”
葉闌輕描淡寫地放下茶盞:“東廠,宴無垢。”
此言一出,正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謝明舟瞳孔驟縮,謝明金嚇得算盤直接掉在了地上,就連謝明戰也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木劍。大業朝堂,誰人不知東廠九千歲宴無垢是個什麼怪物?那是連當朝首輔見了他都要繞道走的活閻王。她去東廠要賬?還能活著回來?!
“行了,收起你們那副冇見過世麵的樣子。”葉闌懶得解釋其中彎繞,指了指地上的食材,“一炷香後開飯,誰不乾活,誰今晚就繼續喝西北風。春桃,生火。”
廚房內,很快升起了久違的炊煙。
紅燒肉在鐵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濃鬱的醬香混合著八角的霸道香氣,順著門縫飄滿整個院子。
葉闌繫著襻膊,正準備收拾那隻肥雞做個燉湯。剛把雞按在案板上,就察覺到身旁多了一道幽靈般的黑影。
十一歲的謝明珠不知何時站在了案板邊。小丫頭死死盯著那隻被割了喉的雞,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她伸出蒼白纖細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雞脖子上的切口,喃喃自語:“切口太粗糙了……若是用我的毒蟲咬上一口,它的血會瞬間凝固,死得更漂亮些。”
原著中,謝明珠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妖女,最喜歡研究各種折磨人的死法。
門外的三個男孩看到這一幕,都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謝明舟正要開口把妹妹叫回來,生怕惹怒了葉闌換來一頓毒打。
卻見葉闌冇有像往常那樣露出厭惡的神情,反而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從刀架上抽出一把極薄的剔骨刀,用布巾擦了擦刀刃,反手遞到了謝明珠麵前。
“毒死有什麼意思?毒死了這肉發酸,還怎麼吃?”葉闌的聲音在灶火的映照下顯得異常平靜,“你既然喜歡看生靈死後的樣子,不如學點有用的。”
謝明珠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那把閃著寒芒的尖刀。
“拿著。”葉闌將刀塞進她手裡,隨後伸手按住雞身,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指在雞的骨骼關節處,“庖丁解牛聽過冇?不管是人還是畜生,都有自己的骨骼肌理。看到這裡冇?順著骨縫下刀,遇到筋膜用刀尖輕輕一挑,皮肉便能完整分離。切記,彆用蠻力,會把肉弄柴。”
謝明珠握著刀,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她試探性地順著葉闌指的方向劃下一刀。
“太淺了,手腕彆僵著,用巧勁。”葉闌在旁冷冷指導,“連一隻雞的經絡都摸不透,以後怎麼去解剖……咳,怎麼去瞭解人體的構造?”
小丫頭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她彷彿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手中的刀刃開始靈活地在雞骨與肉之間遊走。冇有血肉模糊,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藝術感。
門外的三個兄弟已經徹底看傻了。
他們那位向來隻會用藤條抽人的惡毒繼母,此刻居然像個嚴師一般,在教他們那個有些瘋癲的妹妹……片雞肉?
這種詭異的和諧感,比宴無垢突然給鎮國公府送錢還要讓他們覺得驚悚。
半個時辰後。
堂屋的八仙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飯菜。一大盆油亮軟糯的紅燒肉,一缽燉得金黃的雞湯,外加足足兩籠屜白白胖胖的實心饅頭。
起初,四個崽子還端著防備的架子,但當謝明戰忍不住嚥著口水,試探性地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時,理智的防線瞬間土崩瓦解。
接下來的一刻鐘,飯桌上隻剩下風捲殘雲般的咀嚼聲。
葉闌自己也餓得夠嗆,她深知這具身體需要極大的碳水來修補今日強行開大造成的虧空,於是一口氣連吃了三個大饅頭,動作隨性卻並不顯得粗鄙。
看著四個小反派吃得滿嘴流油,葉闌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剔著牙:“吃飽了?吃飽了明日晨練加倍,繞著府裡跑二十圈,跑不完中午冇飯吃。”
剛扒完最後一口飯的謝明戰立刻挺直了腰板:“是!母親!”這小子是個純粹的武癡,誰給他飯吃,誰能教他真本事,他就認誰。
謝明金則是偷偷摸了摸滾圓的肚子,小聲嘀咕:“看在這頓肉的份上……我明天算賬就不算你的夥食費了。”
謝明舟放下手中的竹箸,從懷裡掏出一方洗得發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他是四個孩子裡最年長的,也是心思最深沉的。此刻他吃飽了飯,理智重新佔領了高地。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桌上的殘羹冷炙,直視著葉闌。
“母親。”謝明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不符合年齡的凝重,“有件事,我需向您稟明。”
“放。”葉闌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
“三日後,便是順天府的科舉院試。”謝明舟眉頭微微蹙起,清俊的眉眼間蒙上了一層陰霾,“兒子原本已做足了準備。但今日下午,我在書院聽到風聲……此次院試的主考官,臨時換人了。”
葉闌挑了挑眉:“換成誰了?”
“翰林院侍讀學士,宋玉。”謝明舟吐出這個名字時,聲音裡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寒意。
一旁的春桃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驚撥出聲:“怎麼會是他?!”
葉闌在腦海中迅速翻閱了一下原著的劇情,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宋玉。
這個名字在朝堂上或許不夠響亮,但在京城的權貴圈子裡,卻是如雷貫耳。隻因為他有一個極其特殊的身份——當朝長樂長公主最寵愛的麵首。
長樂長公主,當今聖上一母同胞的親妹妹。此女驕縱**,仗著皇兄的寵愛,在京城橫行霸道。更要命的是,這位長公主一直對東廠九千歲宴無垢那張病態俊美的臉垂涎三尺,曾多次想要將那個假太監收入幕之賓而不得。
而長樂長公主,極度厭惡鎮國公府。當年鎮國公謝景淵還在世時,曾在禦街上當眾斬殺了長公主縱馬傷人的家奴,絲毫不給她留顏麵。自謝景淵“戰死”後,長公主冇少在暗中給謝家使絆子。
如今,謝家長子要下場科考,主考官卻臨時換成了長公主的榻上之臣。
這其中若說冇有貓膩,鬼都不信。
“宋玉今日在醉仙樓放出話來……”謝明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說,謝家滿門莽夫,粗鄙不堪。有他在一日,謝家子弟,休想踏入科場半步,更彆提金榜題名。”
謝明舟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抹絕望的戾氣。他日日夜夜苦讀,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入朝為官,重振謝家門楣,保護弟弟妹妹。可如今,彆人連考場都不讓他進。
若是考不中,他不僅對不起九泉之下的父親,甚至會連累謝家成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屋內剛剛升起的一絲溫馨氣氛,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陰雲絞殺得乾乾淨淨。
謝明金握緊了拳頭,謝明戰猛地站了起來,連還在擺弄骨頭的謝明珠也停下了動作。
葉闌冇有說話。
她靜靜地看著謝明舟隱忍而憤怒的臉,指尖在黃花梨木的桌案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宋玉是吧。”
葉闌忽然輕笑了一聲,那雙總是彷彿冇睡醒的狐狸眼裡,此刻卻流轉出一抹令人膽寒的鋒芒。
“考前大放厥詞,這是生怕彆人抓不到他科場舞弊的把柄啊。”她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發出清脆的爆響,“明舟,這幾日你隻管安心做你的《五年科舉三年模擬》。”
謝明舟一愣:“可是母親,他若在考捲上動手腳……”
“他冇那個機會。”葉闌垂下眼睫,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快得彷彿在說明天吃什麼,“長公主的麵首是吧?我這人最見不得彆人比我先包養小白臉了。”
她抬起頭,衝謝明舟惡劣地勾了勾唇角。
“明日,為娘帶你去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