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現行嗎?九千歲的自我懷疑】
葉闌維持著那個折腰的姿勢不過半息,便藉著腰腹之力如一片輕葉般直起身來。她麵色如常地拂了拂裙襬,右手卻順勢一攏,寬大的素色雲影袖垂下,將那隻佈滿刺客刀繭的手嚴嚴實實地掩入袖中。
動作快得彷彿剛纔那一記極限的戰術規避,隻是一場眼花的錯覺。
但隔著珠簾,宴無垢看得分明。
緋紅的袖袍下,他剛纔擲出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出森冷的白。
謝景淵死死盯著那隻手消失的方向,眼底的陰鷙幾乎要凝為實質。
謝家那個嬌滴滴隻會爭風吃醋、拿藤條虐待繼子的填房葉氏……怎麼可能會有刺客的刀繭?!
那一瞬間的爆發力,那對殺氣近乎野獸般的直覺,絕不是一個深閨怨婦能擁有的。那分明是在刀山血海裡滾過成百上千次,把殺戮刻進骨血裡的人,才能做出的本能反應。
“嗒、嗒、嗒。”
皂靴踩在半凝固的血窪裡,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宴無垢抬手,蒼白修長的指骨挑開鮫珠簾,緩步從陰影中走出。
他生得極美,是一種雌雄莫辨、帶著病態的俊美。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在燭光下彷彿吸飽了血,透著妖異的邪性。金線蟒紋的緋紅曳撒穿在他身上,不顯得張狂,反而透出一股讓人想要匍匐顫抖的死寂。
“國公夫人好俊的身手。”宴無垢開口,嗓音帶著太監特有的陰冷,尾音卻又低沉得刮擦著人的耳膜,似笑非笑,“方纔那一躲,倒叫本座想起了一些見不得光的老鼠。”
葉闌掀了掀那雙總是像冇睡醒的狐狸眼,目光越過地上的無頭屍體,直視這位權傾朝野的東廠九千歲。
說實話,這死太監長得確實對她的胃口,就是這滿身的殺氣和病嬌味,看著太耗陽壽。
“督主謬讚了。”葉闌懶洋洋地勾了勾唇角,語氣裡冇有半分常人見東廠提督時的惶恐,“妾身不過是常年在後宅,被那些討債的潑皮、爭權的親戚逼出來的逃命本能罷了。剛纔若是躲得慢了,督主這上好的青瓷茶盞,怕是要給妾身開個瓢。”
她輕描淡寫地把那神乎其技的閃避歸結為“瞎貓碰上死耗子”。
宴無垢輕嗤一聲,顯然一個字都不信。
他走到距葉闌不過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刃,寸寸刮過她素淨的麵龐。情報裡說她粗鄙無腦,可眼前這個女人,在一地碎肉鮮血麵前,呼吸甚至都冇有亂上一分。
“是麼?”宴無垢微微傾身,一股混雜著血腥的迦南香撲麵而來,“本座竟不知,鎮國公府的後宅,已經凶險到能練出夫人這等……避暗器的身手了。”
他故意咬重了“避暗器”三個字,眼底的試探如同毒蛇吐信。
葉闌心裡門兒清。原主這具身體底子太弱,方纔強行調動前世的肌肉記憶躲避,此刻右臂已經開始隱隱作痛。若真跟這深不可測的九千歲動起手來,她現在的勝算大概隻有一成。
能不動手絕不逼逼,但既然打不過,那就隻能用魔法打敗魔法了。
“後宅的凶險,督主常年身居廟堂,自然是不懂的。”葉闌歎了口氣,煞有介事地揉了揉手腕,“我家那死鬼國公爺走得早,留下四個嗷嗷待哺的繼子。二叔貪圖家產,下人中飽私囊。妾身一個柔弱寡婦,若是冇點躲飛盤、避茶碗的本事,早被他們生吞活剝了。”
謝景淵在心底冷笑。
柔弱寡婦?把謝長明那個蠢貨踩在腳下卸胳膊的柔弱寡婦?把東廠探子套麻袋扔去西郊開荒種地的柔弱寡婦?!
“夫人還真是……命苦啊。”宴無垢扯了扯唇角,漫不經心地轉動著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那麼,命苦的國公夫人夤夜登本座的畫舫,踩著本座乾兒子的血,又是為了哪般?”
他下巴微抬,點了點地上那具剛被他親手清理門戶的屍體。
這便是壓價吞併謝家新米的幕後黑手,也是東廠裡的一個蛀蟲。謝景淵本是來清理門戶順便查賬的,誰知竟然撞上了這個找上門來討債的“寡婦”。
葉闌終於等到了進入正題的機會。
她站直了身子,狐狸眼微微眯起,透出幾分算計的光芒:“既然督主提到了,那妾身就直言了。地上這位公公,前陣子夥同我那不長眼的莊頭劉大,以極低的價格強吞了謝家西郊莊子上的五千石新米。如今督主既然已經替天行道,清理了門戶,那這筆糧款……”
葉闌頓了頓,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掌心向上,理直氣壯道:“督主是不是該結一下?一共五千兩白銀。抹個零,算督主五千一百兩。多出的一百兩,就當是這死鬼嚇到我的精神損失費。”
畫舫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候在艙外的東廠番子們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鎮國公府的寡婦是瘋了嗎?!
敢在九千歲殺人的畫舫上討債?還要精神損失費?!
宴無垢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執掌東廠這幾年,見慣了百官的阿諛奉承、跪地求饒,也見慣了刺客的視死如歸。但像葉闌這樣,踩著血泊、麵不改色地跟他要賬的,絕對是開天辟地頭一個。
“五千一百兩?”宴無垢氣極反笑,嗓音裡浸透了危險的寒意。
他猛地上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
他探出手,冰冷的指尖如鐵鉗般捏住了葉闌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仰視自己。
“鎮國公才死了多久,夫人就這麼缺銀子?”宴無垢微微低頭,陰翳的眼眸緊緊鎖住她,呼吸交錯間,帶著致命的壓迫感,“你信不信,本座現在就捏碎你的下巴,送你去地下陪謝景淵那個短命鬼?”
葉闌的下巴被捏得生疼。
在這個距離下,她能清晰地看到男人眼尾那顆昳麗的硃砂痣,和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瞳。
換作普通女子,此刻早該嚇得花容失色了。
但葉闌隻是微微蹙了蹙眉,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絲……看傻子的無奈。
特種兵的本能讓她在腦海中瞬間推演了三種反擒拿的姿勢,但考慮到雙方巨大的武力差距,她理智地放棄了。
“督主威震天下,捏碎妾身的下巴自然比碾死一隻螞蟻還容易。”葉闌被迫仰著頭,語氣卻依舊慵懶,甚至帶上了幾分語重心長,“但殺了妾身,那四個小崽子可就真成孤兒了。再說了……”
她定定地看著宴無垢,吐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談感情多傷錢啊。督主若真覺得我這寡婦可憐,不如折現?”
宴無垢的手指猛地一僵。
“什麼?”
“我說,折現。”葉闌艱難地動了動下巴,試圖從他的鉗製中掙脫一點縫隙,“我要是死了,這五千一百兩誰來花?鎮國公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要吃飯,大少爺要買書考科舉,二少爺要學做生意,三小姐四少爺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那死鬼國公爺兩手一攤走得痛快,留下的爛攤子不得我來收拾?督主既然掌管東廠,想必最懂欠債還錢的道理。這錢,督主給是不給?”
謝景淵被這番詭異的邏輯和理直氣壯的語氣震在當場。
他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明明是一副市儈貪財的嘴臉,那雙狐狸眼裡卻偏偏透著一股子奇異的坦蕩。
她剛纔說什麼?
她要養那四個小崽子?她不僅冇打算捲鋪蓋跑路,還在為謝家操心生計?
還有……死鬼國公爺兩手一攤走得痛快?!
謝景淵忽然覺得心口堵了一團無名火。他發現自己竟然在吃自己“馬甲”的醋,又對眼前這個完全脫離他掌控的女人產生了極大的荒謬感。
“好。”宴無垢猛地鬆開手,怒極反笑,笑聲在胸腔裡沉悶地迴盪,“好一個折現!好一個鎮國公夫人!”
他猛地拂袖轉身,緋紅的曳撒在空中劃過一道淩厲的弧度。
“拿五千一百兩銀票給她!”宴無垢冷冷地吩咐艙外的番子。
門外的番子戰戰兢兢地捧著一疊銀票進來,雙手遞給葉闌。
葉闌揉了揉被捏紅的下巴,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精光。她毫不客氣地接過銀票,當著九千歲的麵,十分熟練地用指腹撚開紙頁,一張一張地數了起來。
“一千、兩千、三千……五千一。”
清脆的數錢聲在滿是血腥味的畫舫裡顯得格格不入。
確認無誤後,葉闌將銀票整整齊齊地疊好,貼身塞進懷裡。那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詭異的熟練感。
“多謝督主慷慨解囊。”葉闌得了錢,態度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微微福了福身,“天色不早,妾身就不打擾督主雅興了。督主接著忙,告辭。”
說罷,她毫不留戀地轉身,掀開鮫珠簾,腳步輕快地走出了艙門。很快,那抹纖細的背影便消失在秦淮河迷濛的秋雨中。
艙內再次恢複了死寂。
燭火搖曳,拉長了宴無垢獨立於血泊中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修長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扳指。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女人下巴上微涼而細膩的觸感。
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她剛纔極限規避時的冷厲,以及方纔數錢時那副財迷心竅的模樣。
這女人……
謝景淵眯起狹長的眸子,摸了摸下巴,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鎮國公府的方向。
這女人,跟情報裡怎麼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