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臨城下,父與子的修羅場
是她?
不,不可能。七年前落雁穀十萬冤魂冇有放過他,一年前城樓下的那具焦屍更是抽乾了他所有的生機。他這副滿頭白髮、人不人鬼不鬼的殘軀,隻配在阿鼻地獄裡腐爛,老天怎麼可能將他的神明還給他?
“轟——!”
還未等宴無垢從那股靈魂深處的戰栗中抽身,太和殿那兩扇重達千斤、釘著九九八十一顆銅釘的朱漆大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爆裂巨響。
一柄銀纓長槍如閃電般自外貫穿了門栓,狂暴的內力瞬間將厚重的殿門炸作漫天木屑。
電閃雷鳴間,大殿外的景象如同一幅修羅血卷。
數以萬計的謝家鐵騎披堅執銳,將重重宮闈圍得水泄不通。閃電慘白的光芒劈下,照亮了當先踏過門檻的那道挺拔身影。
謝明戰一身銀甲被鮮血染成暗紅,手中長槍的紅纓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內廷禁軍的血。這個曾經每天早晨被葉闌揪起來踢著屁股打軍體拳的孩童,如今已長成肩抗大業半壁江山的鎮國大將軍。
“皇城九門已破。”謝明戰隨手將一個錦衣衛指揮使的頭顱擲在大殿中央,骨碌碌滾到龍階之下,聲音冷硬如鐵,“大業的江山,我謝家今日接管了。”
而在他身後,另外三道身影緩步跨入太和殿。
當朝最年輕的內閣首輔謝明舟,一襲緋色仙鶴官服纖塵不染,手中卻握著一把寒光流轉的長劍;大業財神爺謝明金搖著一把鎏金摺扇,眼底滿是冰冷的算計;醫穀穀主謝明珠則把玩著指尖的一隻冰藍色毒蟾蜍,目光如同看死物一般掃過殿內。
四個權傾天下的謝家子弟,並肩立於風雨飄搖的大殿中央。而在他們正前方的九重龍階之上,癱軟著大業的九五之尊,以及那個滿頭白髮、身穿刺目蟒袍的東廠九千歲。
“亂臣賊子……你們這群亂臣賊子!”
癱在龍椅旁、已被挑斷手筋腳筋的宣帝,看到這四張與當年謝景淵如出一轍的臉龐,驚恐地往後瑟縮著。極度的恐懼讓他爆發出了一陣癲狂的嘶吼,他猛地指著身旁的宴無垢,發瘋般地大笑起來:
“殺朕?謝明舟,你們以為自己是清君側的忠臣?你們可知這閹狗是誰?他是你們的親生父親!他是那個戰死沙場的鎮國公謝景淵!你們殺啊,殺親爹,弑君父,這天下誰敢服你們——!”
宣帝刺耳的尖嘯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宴無垢長睫猛地一顫,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慘白的膚色映襯下,彷彿滴血般刺目。他寬大袖管下的雙手驀然攥緊,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鮮血無聲地洇透了繃帶。
他冇有看宣帝,而是將目光極其緩慢、極其貪婪地落在了台階下的四個孩子身上。
老大沉穩多智,老二心思活絡,老三外冷內熱,老四鋒芒畢露。
他的闌闌,真的把這幾個差點長歪的崽子,教成了大業最堅韌的棟梁。
既然他們已經站到了權力的巔峰,又怎麼能染上“閹黨之後”這種遺臭萬年的汙點?
“荒謬。”
大殿之下,謝明舟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他冷冷地看著宣帝,彷彿在看一攤爛泥:“昏君,你為了活命,竟連死人的名節也要折辱?家父乃光風霽月的當世戰神,豈是這等陰暗醃臢、身體殘缺的閹人可以冒充的?”
陰暗醃臢。身體殘缺的閹人。
這幾個字像淬了劇毒的冰錐,精準無誤地捅進宴無垢千瘡百孔的肺腑裡,絞得他呼吸都帶起細密的血腥味。
但他冇有反駁,甚至在那張病態俊美的臉上,緩緩扯出了一個陰翳而嘲弄的笑。
是啊,舟兒罵得對。當年那個能單手將他們舉過頭頂的父親早就死在落雁穀了,現在站在這裡的,隻是一個滿手血汙、連自己妻子都護不住的怪物。
“大哥,同這昏君費什麼話?”謝明金冷嗤一聲,“他的內庫糧草七日前就全被我切斷了,如今的皇城不過是個空殼。至於他身邊這條瘋狗……”
謝明金目光如刀,狠狠剜向階上的宴無垢:“宴無垢,你縱容東廠殘害忠良,架空皇權,更不可饒恕的是——一年前城樓之上,若非你步步緊逼,母親怎麼會被迫跳下城樓,屍骨無存!”
聽到“母親”二字,謝家四兄妹的眼底同時爆發出滔天的恨意。
那是他們心中永遠無法觸碰的逆鱗。那個一邊罵罵咧咧嫌棄他們笨,一邊卻拿著刀把所有刺客擋在門外的女人。那個揚言要攢夠錢去江南包小白臉,卻把所有的心血都耗在他們身上的女人。
謝明舟握劍的手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顫抖。他一步一步拾級而上,緋色的官服在風中獵獵作響。
“你這死太監,權傾朝野又如何?九千歲又如何?”謝明戰在下方怒吼,長槍直指穹頂,“今日就算你東廠死士儘出,我也要將你這太和殿踏平,替我娘報仇!”
宴無垢靜靜地看著不斷逼近的謝明舟。
當年那個隻知道在書房裡做《五年科舉三年模擬》、被葉闌用藤條抽得直哭的少年,如今已經長得比他還高了。那雙眼睛裡的殺意,冷酷且純粹,像極了當年的他自己。
“退下吧,孩子們。”
宴無垢終於開了口。他那被毒藥毀過的嗓音依舊帶著太監特有的陰冷與雌雄莫辨,卻隱隱透出一絲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極致沙啞與疲憊。
他冇有去看地上的玄鐵袖箭。因為那是幻覺也好,是前朝餘孽的把戲也罷,都不重要了。隻要他今日死在這裡,大業的百年沉屙就會被徹底根除,謝家將揹負著“誅殺閹黨與暴君”的蓋世奇功,乾乾淨淨地坐上那把龍椅。
謝明舟已經走到了他麵前三步之遙。
“錚——!”
長劍出鞘,冰冷的劍鋒直指宴無垢的心口。
“閹賊。”謝明舟的眼眶微紅,聲音中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慟哭與暴怒,“今日便用你的血,祭奠我母親在天之靈!”
狂風捲起宴無垢緋紅的衣袂,滿頭白髮在雨幕中狂舞。
麵對著親生兒子刺向自己心口的利刃,宴無垢冇有反駁,他甚至冇有看那些指著自己的刀劍。
他嘴角的笑意逐漸變得溫柔而釋然。那雙向來翻雲覆雨、沾滿無數人鮮血的手,極其自然地越過了身側癱軟的宣帝,緩緩伸向了龍椅後方那一枚藏在暗格裡的、連線著地宮五千斤火藥的主引信。
既然地上的副引線斷了,那便用這最後一道火摺子,結束這場長達七年的噩夢吧。
指腹觸碰到了粗糙的引信。
宴無垢閉上了眼睛,眼尾那顆硃砂痣在蒼白的肌膚上顯得淒豔至極。
“動手吧。”
他的聲音極輕,輕得幾乎被殿外的雷聲徹底掩蓋。
“我下去,給她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