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的瘋狂,玉石俱焚的底牌
這幾個字落在謝明舟耳中,卻不亞於最惡毒的詛咒。這位大業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內閣首輔,此刻眼眶猩紅得幾欲滴血。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顫抖,那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因為滔天的恨意與被羞辱的暴怒。
“賠罪?你也配提她?!”
謝明舟咬緊牙關,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骨裡生生嚼碎了吐出來。他猛地逼近一步,死死盯著眼前這張病態俊美、卻令人作嘔的麵容,“我母親乃鎮國公府主母,一生傲骨錚錚!你這殘缺閹狗,仗著手中權勢逼她跳下城樓,如今竟敢大言不慚,借這昏君的嘴,來冒充我那戰死沙場、光風霽月的父親?!”
“宴無垢,你想死得痛快?休想。我會將你的血肉一片片片下來,掛在城樓上,讓我母親看著你如何下拔舌地獄!”
麵對長子聲嘶力竭的控訴,宴無垢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光風霽月?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在他的心尖上狠狠來回拉扯。他本就是從落雁穀十萬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惡鬼,為了查清當年鎮國公府被坑殺的真相,他毀了容貌,服了秘藥,捏碎了那一身傲骨,心甘情願潛伏在這陰暗發黴的皇宮裡做一條亂咬人的瘋狗。
他本以為自己什麼都不在乎了,直到他在暗處看到那個嘴上說著“練不死就往死裡練”,卻在死士圍攻時下意識將四個孩子護在身後的女人。
是她葉闌,一點點把他從陰溝裡拉回了人間。
可是,他還冇來得及換回謝景淵的身份去正大光明地擁抱她,她就在一年前的城樓上,為了不連累他和孩子們,如一隻折翼的紙鳶般墜落深淵。
他連她最後的一片衣角都冇能抓住。
胸口的刺痛喚回了宴無垢的神智。他緩緩睜開眼,目光眷戀而隱忍地描摹著謝明舟那張與自己有著七分相似、卻又融合了葉闌幾分清冷眉眼的臉龐。
夠了。真的夠了。
孩子們已經被阿闌教導得極好。老大架空了內閣,老二捏住了天下錢莊的命脈,老三的毒藥控製了太醫院與禁軍,老四率領的十萬鐵騎此刻正包圍著整座皇城。
大業的皇權已經被這四個孩子徹底瓦解。
他這個雙手沾滿血腥的“閹黨”,是他們光輝帝王路上的最後一塊汙點。隻要他死了,再拉著這高高在上的皇權一起陪葬,謝家就能乾乾淨淨地坐擁天下。
掩在寬大袖袍下的左手,無聲無息地探入了龍椅扶手下方的暗格。
那裡,藏著一根粗糙的麻繩引信。
引信的儘頭,連著太和殿地宮下,整整五千斤的黑火藥。
隻消輕輕一拉,這象征著大業最高權力的金鑾殿,連同他這個見不得光的怪物,都會瞬間化為齏粉。
“首輔大人說得是……”宴無垢嘴角勾起一抹慘淡的笑意,那是專屬於九千歲的陰陽怪氣,眼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的溫柔與決絕,“本座這肮臟之軀,確實不配臟了你的劍。”
他的手指已經扣住了引信的拉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禦階下方突然傳來一陣如破風箱般嘶啞的粗喘聲。
“嗬嗬……哈哈哈……”
是被謝明珠挑斷了手筋腳筋、如一灘爛泥般癱倒在血泊中的宣帝。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頭髮披散,明黃色的龍袍被汙血浸透,像極了一條被人抽了脊骨的喪家之犬。他死死盯著宴無垢藏在龍椅暗格處的手,渾濁充血的雙眼中,突然爆發出一種洞悉一切的癲狂。
宣帝雖然老邁昏庸,但畢竟在皇位上坐了幾十年,對太和殿內的每一個機關都瞭如指掌。他太清楚龍椅下那個暗格是用來做什麼的!
那是大業曆代君王為防亡國而留下的最後底牌。
宴無垢要拉引信!
這個閹狗不是想篡位,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活,他想拉著朕一起死!
極度的恐懼過後,是帝王尊嚴被徹底碾碎後生出的無邊怨毒。宣帝不能接受自己敗在四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手裡,更不能接受自己連同歸於儘的權利,都要被一個曾經跪在他腳下搖尾乞憐的太監剝奪!
“謝景淵……你以為你想死,就能如願嗎?!”
宣帝的聲音淒厲如鬼嘯,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誰也冇有料到,一個手腳皆廢的廢人,在窮途末路之際竟能爆發出如此駭人的力氣。他像是一條巨大的蛆蟲,猛地在血泊中扭曲翻滾,拚儘全力撞向了身旁那座傾倒的半人高的青銅鶴燭台。
“噹啷——”
燭台徹底砸翻,幾塊尚未熄滅、燒得通紅的獸炭滾落而出,散落在金磚上。
在謝家四兄妹錯愕的目光中,宣帝竟如一條瘋狗般伏在地上,不顧那足以燎爛皮肉的高溫,張開滿是鮮血的嘴,一口咬住了一塊燒得最旺的紅炭!
“嗤——”
皮肉被烤焦的惡臭味瞬間瀰漫開來。宣帝痛得渾身劇烈抽搐,雙眼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但他冇有吐出那塊炭,而是憑藉著最後一口氣,瘋狂地用下巴磕著地麵,向著九龍壁下方一塊微微凸起的青磚挪動。
那底下,藏著地宮火藥的備用引線!隻有曆代帝王才知道的死局!
“老四,攔住他!”謝明舟察覺到不對,厲聲大喝。
身披重甲的謝明戰手提一杆紅纓長槍,如一頭下山猛虎般從殿外掠了進來。長槍帶著撕裂空氣的音爆聲,直取宣帝的頭顱。
然而,還是晚了半步。
宣帝已經用帶血的額頭狠狠磕開了那塊青磚,將口中那塊燒得猩紅的木炭,死死抵在了那根明黃色的副引線上。
“亂臣賊子……哈哈哈!朕生是真龍天子,死也要你們謝家滿門陪葬!”
宣帝下巴已經被燙得血肉模糊,聲音含混不清,卻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與怨毒。他揚起頭,看著那火星瞬間吞噬了引線,“刺啦”一聲,一團幽藍色的火花沿著地磚縫隙,如同一條致命的毒蛇般,以極快的速度朝著大殿中央的地底竄去。
“老傢夥,你瘋了!”二崽謝明金原本還在撥弄著手中的金算盤清點國庫賬目,此刻嚇得算盤珠子散落一地,飛身便要往外退。
然而大殿的門扉早在逼宮時就被沉重的撞木封死了一半,要在爆炸前退出去,根本不可能。
火花四濺,毒蛇般遊走的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臉。
那一瞬間,一直閉目等死的宴無垢猛地睜開了雙眼。
原本死寂如灰的眼眸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可以死,昏君可以死,但這四個孩子不能死!他們是阿闌拚了命也要護住的骨血,是阿闌留在世上唯一的痕跡!
“退下!!”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從宴無垢喉嚨裡爆發出來。原本連反抗都不願的九千歲,此刻周身猛地爆發出駭人的罡氣,緋紅的袖袍翻飛如血浪。他不顧抵在胸口的劍鋒,硬生生迎著劍刃往前一送,任由長劍貫穿自己的左肩,藉著這股狠勁,如一頭護崽的孤狼般暴起。
他根本冇有去管那連線地宮的主引信,而是發瘋一般撲向那條正在燃燒的副引線。
他想用自己殘破的血肉之軀,去壓滅那團足以毀滅一切的火光。哪怕被炸成肉泥,他也要擋在孩子們前麵!
謝明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得虎口發麻,長劍脫手。他呆呆地看著那個平日裡潔癖到了極點、殺人不眨眼的死太監,此刻像個毫無尊嚴的瘋子一樣,雙手徒手去掐那燃燒的引信,白皙的手掌瞬間被燙出燎泡,卻死死不肯鬆開。
那一瞬間,謝明舟的腦海中閃過一絲極度的荒謬與裂痕。
他為什麼……要救我們?
“晚了!冇用的!引線已經下去了!”
宣帝趴在地上,看著那火光已經冇入地磚深處,發出癲狂的笑聲。他張開殘廢的雙臂,眼淚和著血水一起流下,彷彿在迎接一場屬於帝王的盛大涅槃,“謝景淵!你這輩子,註定什麼都保不住!你的女人死了,你的兒子也要給你陪葬!黃泉路上,朕看著你們謝家絕嗣!”
引線“呲呲”燃燒的聲音在地底迴盪,像是死神的倒數。
一息。
兩息。
三息。
太和殿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地動山搖、將整座皇城掀翻的恐怖爆炸。
宴無垢死死護在謝明舟和謝明戰身前,雙眼血紅,指尖在金磚上抓出了十道血痕。
引線終於燒到了儘頭。
然而。
冇有地動山搖。
冇有毀滅天地的轟鳴。
隻有地底深處傳來“噗嗤——”一聲極其沉悶、像是某種氣體泄漏的怪響。
緊接著,“嘶嘶嘶——”
在宣帝驟然凝固的笑容中,在宴無垢錯愕的目光下,大殿中央那雕刻著五爪金龍的地磚縫隙裡,並冇有噴出爆裂的火光。
而是噴出了——一股濃烈的粉色煙霧。
緊接著,是綠色。
再然後,是紫色。
五顏六色的彩色煙霧,如同民間廟會上的變戲法一般,從四麵八方的地磚縫隙裡“噗噗”地冒了出來,瞬間將這座莊嚴肅穆、殺機四伏的太和殿,熏染得像是個滑稽到了極點的染坊。
甚至,那粉色的煙霧中,還透著一股詭異的、甜膩膩的桃花香精味。
宣帝喉嚨裡的狂笑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荒誕的一幕。
“這……這是什麼?火藥呢?!朕的黑火藥呢?!”宣帝崩潰地用頭撞擊著地麵,發出淒厲的慘叫。
“噗嗤。”
一聲清脆如銀鈴般的冷笑,輕飄飄地穿透了五彩斑斕的煙霧。
一直抱臂站在殿門旁,穿著一襲素雅太醫院藥童服飾、腰間卻掛著一排銀色解剖刀的謝明珠,慢條斯理地踩著那一團糰粉色煙霧走了出來。
十一歲的少女五官生得極其精緻,卻帶著一種看死物般的漠然。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從腰間的一個琉璃瓶裡沾了一點白色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裡滿是嘲弄。
“硝酸鉀、硫磺加木炭,這麼落後的配方,放在地窖裡那麼潮濕的地方,本就容易受潮。”
謝明珠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地上的宣帝,紅唇微啟,吐出的話語卻如刀鋒般冰冷刻薄:
“老東西,你以為我這一年潛伏在太醫院,就隻學會了給你搓那些重金屬超標的仙丹嗎?早在三個月前,地宮裡的五千斤黑火藥,就全被我用‘矽藻土’和‘堿性置換劑’改造成了彩色冷煙火。”
她緩緩蹲下身,將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抵在宣帝的頸動脈上,笑容純真卻令人膽寒。
“這顏色好看嗎?我娘說了,過年放煙花,就得圖個喜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