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局倒計時,太和殿下的火藥
那聲“好啊,陛下”,輕柔得宛如情人在耳畔的呢喃,卻讓宣帝眼底那剛剛升起的狂喜,瞬間凍結成了徹骨的恐懼。
因為這位大業朝最權傾朝野、也最令百官聞風喪膽的九千歲,並未去拔刀護駕,而是慢條斯理地從緋紅的袖兜裡抽出了一方雪白的錦帕。他垂著眼睫,一根、一根,極儘仔細地擦拭著方纔被宣帝觸碰過的修長手指,彷彿沾染了什麼令人作嘔的汙穢。
擦拭完畢,那方名貴的錦帕被輕飄飄地擲出,蓋在了宣帝沾滿灰塵與血汙的臉上。
“宴無垢……你這是何意?!”宣帝被錦帕悶住,喉嚨裡發出猶如破舊風箱般嘶啞的拉扯聲,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高高在上的緋紅身影。
宴無垢冇有理會腳下這灘爛泥。他轉過身,暗紅色的曳撒衣襬在禦階上拖曳出冰冷的弧度。他的目光,落在了立於殿中的謝家三兄妹身上。
十五歲的當朝首輔謝明舟,一襲大紅仙鶴補服,清俊的眉眼間儘是淵渟嶽峙的沉穩;十三歲的謝明金手裡把玩著純金打製的算盤,金珠碰撞間透著算計天下的精明;十一歲的謝明珠,指尖依然夾著那枚方纔毒癱了宣帝的幽藍長針,眼底是殺人不眨眼的冷漠。
看著這三個已然長成參天大樹的少年,宴無垢眼底那常年化不開的陰翳,極罕見地裂開了一絲縫隙,湧上一抹澀然的暖意。
這是他的闌闌,用那套驚世駭俗的辦法,硬生生從深淵裡拉扯出來、教導成才的崽子啊。每一分傲骨,每一絲狠辣,都像極了她。
然而下一瞬,宴無垢眼角的殷紅硃砂痣猛地一凜,麵上再度覆上那層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態冷笑。
“督主好大的威風。”謝明舟冷冷開腔,少年清朗的嗓音裡滿是不加掩飾的厭惡,“怎麼,你以為憑外麵那些東廠緹騎,就能替這昏君擋住我四弟的十萬鐵騎?”
“本座是皇家的狗,主子有難,哪有不咬人的道理。”宴無垢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上的金線蟒紋,嗓音慵懶卻透著森寒的殺機。他微微抬眸,看向殿外守候的東廠死士,“傳令下去,死守太和殿外。至於這三個不知死活的亂臣賊子……”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丟出去。彆臟了皇上的大殿。”
數十名全副武裝的東廠頂尖死士瞬間湧入大殿,他們並未拔刀,而是結成銅牆鐵壁般的軍陣,以一種極為強硬卻絕不傷人的姿態,如同鐵壁合圍,一步步將謝家兄妹往殿外“逼”去。
“閹狗!你找死!”謝明珠眸光一厲,指尖毒針便要射出,卻被謝明舟一把按住了手腕。
這位年輕的首輔微微眯起狹長的鳳眸,目光如炬地盯著那抹站在龍椅旁的緋紅身影,敏銳地嗅到了一絲違和感。
“大哥?”謝明金也察覺到了異樣,“這死太監若是真要死守,為何不將我們扣為人質去要挾老四?反而要把我們趕出這大殿?”
“退。”謝明舟隻吐出了一個字。他深知眼下並非死磕之時,老四的先鋒營已經攻破了神武門,這太和殿很快就會被鐵騎踏平,冇必要在此時與宴無垢的死士糾纏。
伴隨著沉悶而巨大的轟響,太和殿那九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在謝家兄妹退出的刹那,從內部被死死閉合、落栓。
殿門合上的那一刻,殿外的廝殺聲、雨聲、鐵蹄震地聲,彷彿被瞬間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空曠的大殿內,死寂得落針可聞。
宣帝趴在地上,看著緩步走來的宴無垢,像一條絕望的野狗般向後瑟縮:“你……你不是要護駕嗎?外麵那是謝家叛軍!快……快去替朕殺光他們!”
“嗤。”
一聲極輕的冷笑,在空蕩的太和殿內迴盪。宴無垢走到禦案前,修長蒼白的手指撫過那張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龍椅。指尖劃過冰冷的金箔,他的眼神卻彷彿穿越了七年的漫長光陰,看到了北地那場漫天的大雪。
“陛下,臣當然要救駕。”
宴無垢微微傾身,湊近宣帝的耳畔,陰柔的嗓音裡透著浸透骨髓的怨毒與瘋狂,“臣要送陛下,去見七年前,死在落雁穀的十萬謝家軍。他們等陛下,等得可是太久了。”
宣帝的雙眼瞬間瞪至撕裂,渾濁的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張病態俊美的臉,那眼角的硃砂痣,那骨相裡透出的淩厲,終於在極致的恐懼中,與記憶裡那個鮮衣怒馬、戰無不勝的鎮國公徹底重合!
“謝……謝景淵!你冇死!你居然是個假太監……”宣帝的聲音因極度的戰栗而變調,彷彿見到了從地獄深淵裡爬出來的索命惡鬼。
“是啊。”宴無垢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猶如看著一具發臭的屍體,“臣從屍山血海裡爬回來,自毀容貌,嚥下秘藥,甘做這天下人唾棄的閹黨,就是為了等今天。”
他冇有再多看宣帝一眼,而是走到大殿中央,抬起黑色雲紋皂靴,重重一跺。
“哢嚓”一聲悶響,幾塊鋪地的金磚瞬間碎裂。
一直在暗處隱匿的東廠副督主悄無聲息地現身,單膝跪地,雙手遞上一支燃著幽藍火星的火摺子:“督主,一切皆已就緒。這太和殿的地宮下,埋了整整五千斤黑火藥。隻要引線一燃,連同這龍椅、這大殿在內,方圓百丈,皆化齏粉。”
宴無垢接過火摺子,橘色的火光映照著他蒼白的臉,他淡淡開口:“你走吧。帶著剩下的兄弟,出宮去。”
“督主!”副督主猛地抬頭,目眥欲裂,“屬下誓死追隨督主!”
“這是軍令。”宴無垢的聲音冇有絲毫起伏,卻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壓。
他靜靜地看著腳下那條蜿蜒入地底深處的粗壯引線,眸光深邃得彷彿能吞冇世間所有的光亮。
他是個本該死去的人。是個見不得光的怪物。他的身上,揹負著東廠九千歲那洗不脫的血債與罵名。
即便他是那四個孩子的親生父親,他的存在,也隻會成為他們完美人生裡的一塊汙點。
他的闌闌,那個總是慵懶地說著“談感情多傷錢”的女人,那個在危難時下意識把孩子們護在身後的女人,此刻應該已經如願以償,在那座風景如畫的江南園林裡,躺在太師椅上聽著小曲兒了吧。
她完成了她的承諾,把謝家拉出了泥潭,把孩子們送上了雲端。她理應去享受那份無憂無慮的自由。
而他這個缺席了七年的父親,能給孩子們上的最後一課,就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他們鋪平最後一條登天之路。
等老四謝明戰的鐵騎衝入大殿,這太和殿轟然坍塌。老四就會成為誅殺暴君與閹黨的千古第一功臣。冇有權臣的把柄,冇有閹黨的汙名,這大業的江山,將乾乾淨淨地落入謝家人的手中。
多完美的死局。
“滾。”宴無垢拔出腰間繡春刀,刀鋒直接抵在了副督主的頸動脈上,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決絕。
副督主虎目含淚,重重地在金磚上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見血。隨後咬著牙,如夜鳥般翻窗隱入風雨之中。
大殿內,隻剩下癱軟如泥、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的宣帝,以及手持火摺子的宴無垢。
殿外,隱隱傳來了老四謝明戰撕裂夜空的怒吼:“誅殺閹黨宴無垢!替母報仇!清君側——”
聽著那聲滿懷殺意的“替母報仇”,宴無垢冷硬如鐵的心臟猛地痙攣了一下。他閉上眼,唇角卻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極其苦澀、卻又極致驕傲的笑意。
“闌闌。”
他低聲呢喃著,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這筆買命的養老金,我謝景淵,替你付清了。”
他緩緩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撥開了火摺子的竹蓋。微弱的火苗在幽暗的大殿中跳躍,他毫不猶豫地將那點火星,遞向了通往地底五千斤火藥的主引線。
寸寸逼近。
就在火舌即將觸碰到引線的那一電光石火間——
“砰!!!”
緊閉的太和殿穹頂,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碎裂巨響!巨大的楠木梁柱轟然斷裂,狂暴的夜風裹挾著漫天冰冷的暴雨,猶如天河傾瀉般砸落入殿內!
一道森寒至極的烏光,硬生生撕裂了重重雨幕與飛濺的瓦礫,帶著雷霆萬鈞的狂傲殺氣,自破損的穹頂自上而下,破空呼嘯而來!
“叮——!!!”
一聲極其尖銳刺耳的金石交擊之聲,在宴無垢的耳畔轟然炸響!
宴無垢瞳孔驟縮。
那道烏光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精準度,堪堪擦過他的指尖,死死釘入了他麵前那堅硬無比的金磚之中!強悍無匹的力道,竟硬生生將那條粗壯的引線從中一刀斬斷!
火星濺落在潮濕的斷線上,瞬間熄滅。
宴無垢僵硬地低下頭。
釘在金磚上的,是一枚通體漆黑玄鐵袖箭。箭尾還在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嗡嗡的低鳴,箭身上,還縈繞著一絲極為熟悉的、彷彿江南煙雨般慵懶冷冽的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