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側,鎮國公府的全麵反擊
這幾個字在空曠的大殿內層層迴盪,撞擊著盤龍柱,餘音繞梁,皆是死兆。
宣帝癱軟在龍椅上,麵容扭曲如惡鬼。三崽謝明珠刺入他百會穴的那根幽藍長針,封死了他渾身的經絡。他無法嘶吼,無法動彈,隻能拚命將眼珠瞪向眼眶邊緣,喉嚨裡發出風箱般“嗬嗬”的破碎聲。
怒火、驚恐、難以置信,交織成一張絕望的網,將這位九五之尊死死罩住。
神武門失守?
那可是皇城最堅固的壁壘!駐紮著整整三萬精銳禁軍!怎麼可能在一個時辰內被悄無聲息地踏破?!
“陛下是不是在想,神武門固若金湯,四弟究竟是如何破開的?”
立於禦階之上的謝明舟微微一笑。他今日穿了一身緋紅的仙鶴補子朝服,年僅十五歲的當朝首輔,眉眼間還有未褪儘的少年氣,可那股深不可測的城府,卻比浸淫朝堂數十年的老狐狸還要令人膽寒。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腰間的玉佩,語調溫潤,彷彿在探討今日的雨景:“母親昔日教導我們,‘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攻破的’。四弟的北疆鐵騎雖勇猛,但強攻城門太過耗費兵力,母親說那是最愚蠢的戰術。所以……”
“所以,我便替四弟把城門從裡麵開啟了唄。”
一道清脆的撥算盤聲伴隨著輕快的腳步,從大殿側門悠悠傳來。
年僅十三歲、如今已掌控天下錢莊命脈的謝明金,穿著一身內斂卻用金線暗繡著銅錢紋的錦袍,信步走了進來。他手裡把玩著一把純金打造的算盤,每一顆算珠碰撞,都像是敲在宣帝的喪鐘上。
“二哥,你算賬也太慢了。”謝明珠嬌俏地撇了撇嘴,指尖靈巧地轉動著一根未淬毒的銀針。
謝明金笑眯眯地走到禦階下,衝龍椅上僵死的宣帝拱了拱手:“陛下恕罪,草民這幾日實在太忙了。為了切斷京城的糧草和十二衛的軍餉,草民可是動用了南方十三省所有的暗樁。哦對了……”
他抬頭,眼神中透著商人的精明與極致的嘲弄,“陛下引以為傲的神武門守軍,已經足足三個月冇發足額軍餉了。草民隻不過讓人在他們的營帳外,擺了十幾口裝滿白銀的大箱子,順便承諾了一句‘謝家軍入城,降者賞銀百兩’。您猜怎麼著?那些守將連兵器都冇拿,親自拉動絞盤,把吊橋給四弟放下來了。”
“嗚……嗬!!”宣帝的眼角因為極度的激憤生生撕裂,流下一行觸目驚心的血淚。
反了!全反了!
這鎮國公府的四個孽種,竟然真的將他大業的江山,當成了一盤隨意撥弄的棋局!
經濟、朝局、兵權。
他以為自己纔是下棋的人,卻不知何時,這四個小崽子已經在棋盤外,將他徹底包圍!
“陛下這就不行了?”謝明珠俯下身,小臉湊近宣帝,笑靨如花,“這才哪到哪兒呀。您莫不是還在指望禁軍左右威衛的大將軍來救駕?彆等啦。”
小姑娘直起身,拍了拍紫檀木藥箱,語氣裡滿是驕傲:“母親給我講過一門課,叫‘近代化學’。我嫌它枯燥,但母親說,隻要學好了,殺人連刀子都不用。昨夜,左右威衛那幾位高階將領喝的陳年花雕裡,被我加了點好東西。無色無味,銀針試探不出。它能阻斷人的神經傳導,說人話就是——他們現在還活著,但連眼皮都掀不開,估計正躺在床榻上尿褲子呢。”
政權架空。
糧草斷絕。
將領癱瘓。
大軍壓境。
這便是那惡毒寡婦葉闌,用整整七年時間,一筆一劃、一板一眼教出來的四個“國家乾飯人”!
宣帝的內心發出崩潰的悲鳴。當年,他忌憚鎮國公謝景淵功高震主,設下毒計坑殺十萬謝家軍;他以為留下一窩孤兒寡母,不過是案板上的魚肉。
誰能想到,那條原本該被他隨意拿捏的魚,竟然躍龍門化作了吞天噬地的毒龍!
“統領。”謝明舟冇有再看宣帝一眼,而是轉向地上抖如篩糠的禁軍統領,原本溫潤的聲音驟然凝結成霜,“四弟入城,打的什麼旗號?”
統領嚥了一口混著血水的唾沫,牙齒咯咯作響,幾乎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喊出聲:
“謝小將軍打的旗號是……‘誅殺閹黨宴無垢,替母報仇,清君側!’”
轟隆——!
又是一道驚雷劈下。
“替母報仇”四個字,如同一點火星,瞬間引爆了這座大殿內壓抑到極致的悲氣與殺意。
謝明舟那向來四平八穩的持重麵具轟然碎裂,他死死捏住摺扇的扇骨,手背上青筋暴突;謝明金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金算盤被他捏得微微變形;謝明珠更是紅了眼眶,咬著牙,像一頭髮怒的小獸。
三個月前,城樓之上,那一抹如飛鳥般墜落的纖瘦身影,是他們這輩子也跨不過去的血海深仇。
“昏君。”謝明舟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宣帝,“你與宴無垢那個死太監,用整個國公府和前朝的秘密逼迫母親死遁。你以為逼死她,這天下就能讓你安枕無憂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緋紅官服在陰冷的大殿內翻滾出滔天怒焰:“今日,我謝家便要你拿這座江山、拿你的項上人頭,去九泉之下給她賠罪!”
“哦?首輔大人好大的威風。要拿本座的項上人頭去賠罪,問過本座的刀了嗎?”
就在此時,一道陰柔、低啞,卻透著無儘暴戾與血腥氣的嗓音,自太和殿外的大雨中悠悠傳來。
這聲音不大,卻詭異地壓過了漫天的雷鳴與雨聲,如同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順著眾人的脊骨一路往上攀爬。
謝家三兄妹渾身一震,瞬間轉身,呈鼎足之勢護在禦階前。
太和殿那兩扇沉重的包銅朱漆大門,被人從外麵漫不經心地推開。
狂風裹挾著豆大的雨滴砸入門檻。
一道修長的身影,踏著滿地泥濘與血水,緩緩走入眾人的視線。
來人穿著一身暗金線繡製的蟒紋緋紅曳撒,身形瘦削卻挺拔如鬆。他手裡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傘麵上正淅淅瀝瀝地往下滴著暗紅色的血水。
隨著他抬起傘骨,露出了那張病態俊美、令人聞風喪膽的麵容。
東廠督主,九千歲,宴無垢。
他的臉色比尋常人還要蒼白幾分,眼尾那一抹殷紅的硃砂痣,在昏暗的光線下妖冶得如同剛吸飽了人血。他冇有看地上的禁軍統領,也冇有看龍椅上絕望的宣帝,那一雙猶如深淵般漆黑陰翳的眼眸,直直地落在了謝家三個崽子身上。
“宴無垢!”謝明舟將弟弟妹妹擋在身後,摺扇“唰”地合攏,扇骨前端彈出一截湛藍的短刃,“你不是帶緹騎去江南查案了嗎?!”
“江南雨大,本座嫌臟了鞋,便中途折返了。”
宴無垢隨手將那把滴血的黑傘扔在殿外,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掏出一塊雪白的帕子,一點一點擦拭著修長手指上的水漬。
他凝視著麵前這三個如臨大敵、眼底燃燒著熊熊仇恨的謝家子弟。
——這就是她護在羽翼下的崽子。
——這就是她不惜跳下城樓也要保全的骨血。
宴無垢那顆因為葉闌“死遁”而早已千瘡百孔、瀕臨瘋魔的心,在此刻竟生出一絲詭異的、酸澀的驕傲。
不愧是他的夫人。
這幾個曾被他視作累贅、甚至動過殺唸的謝家孽種,硬生生被她練成了能掀翻這腐朽皇權的一把把絕世利刃。
隻是……“替母報仇”?
宴無垢眼底劃過一抹自嘲與濃烈的戾氣。
連這幾個小崽子都知道要為她掀翻天下,他這個做丈夫的,若是不把這場戲唱到極致,豈不是白白辜負了她此刻在江南畫舫裡包場聽的小曲兒?
“首輔大人,大業財神,還有咱們的太醫院實權掌控者。”宴無垢將擦完手的帕子隨意丟棄,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令人膽寒的悶響。他一步步走上禦階,唇角的弧度越拉越大,帶著一種毀滅一切的瘋批感,“城外那十萬鐵騎,確實是步好棋。可惜啊,你們還是太年輕了。”
他微微傾身,嗓音低啞得如同鬼魅:“你們真以為,東廠的廠衛,都跟著本座下江南了麼?”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太和殿的四周的屋脊上、廊柱後,竟猶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浮現出數百道戴著惡鬼麵具、手持繡春刀的暗影。
那是東廠最核心的死士。
他們猶如夜色中的蝙蝠,徹底封死了大殿的每一個出口。
局勢,在頃刻間似乎又迎來了驚天的逆轉。
謝明舟瞳孔猛地一縮,指尖在袖中死死摳進掌心,麵上卻維持著不動如山的冷定:“宴無垢,你以為就憑這些死士,能擋得住我四弟的十萬大軍?”
“擋不擋得住,總要試過才知道。不過在那之前……”宴無垢的目光終於緩緩移向了龍椅。
那一眼,彷彿在看一具腐爛的屍體。
而在龍椅上,原本已經被神經毒素徹底麻痹、隻能等死的宣帝,在看到宴無垢如修羅般降臨,並且東廠死士徹底控製住局麵的那一刻,腦海中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極致求生欲。
活下去!
這是他唯一的活路!
“嗬……啊!”
宣帝竟然在那種極度的恐懼與狂喜交織的刺激下,奇蹟般地衝破了一絲毒素的壓製。他渾身抽搐著,像一條被人剝了皮的軟體蟲子,從金光燦燦的龍椅上直直滾落下來。
“砰”的一聲悶響。
天子冠冕摔落在地,十二旒珠碎裂蹦濺。
宣帝狼狽不堪地順著禦階一路爬下,金龍皇袍沾滿了灰塵與血汙。他用儘最後的一絲力氣,那雙痙攣的手死死抓住了宴無垢緋紅曳撒的衣角。
他仰起那張涕淚橫流的臉,宛如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球因為充血而高高凸起:
“九、九千歲!救駕!朕……朕把所有的兵權、錦衣衛,連同整個天下……都交給你!快!去擋住他們!殺了這幾個逆賊!殺了他們!!”
太和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門外狂風驟雨依舊肆虐。
謝家三兄妹冷冷地看著這一幕,眼神如看死物。
宴無垢垂下眼眸。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下旨坑殺他十萬同袍、曾逼迫他摯愛的妻子飲下毒酒、如今卻像條野狗一樣趴在他腳邊搖尾乞憐的帝王。
大殿內的紅燭光影瘋狂搖曳,映照在宴無垢那張病態俊美的臉龐上,將他眼尾的那抹硃砂痣暈染得如同一滴即將墜落的血。
良久。
他緩緩蹲下身,修長蒼白的手指溫柔地、一點點地將宣帝痙攣的手指從自己的衣角上掰開。
隨後,宴無垢薄唇微啟,唇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態弧度。
“好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