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頓莊子,拔除毒瘤管事】
昨夜的秋雨洗淨了京城連日的悶熱,晨霧如輕煙般籠著城西連綿的青野。泥濘的官道上,一輛冇有掛任何徽記的青篷馬車正不急不緩地駛向城西莊子。車輪碾碎水窪,發出沉悶的軲轆聲。
車廂內,淡淡的南疆生肌散藥香尚未散去。
十三歲的謝明金僵硬地坐在車簾邊,一雙上挑的桃花眼不時防備又複雜地瞥向對麵。他背上的陳年舊鞭傷昨夜剛被糊了一層極其珍貴的藥膏,此刻竟奇蹟般地不再作痛。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昨夜那女人清冷的一句“以後謝家我罩著”。
這毒婦定是又換了什麼新花樣想折磨他們。謝明金死死咬著後槽牙,卻怎麼也壓不下心頭那一絲隱秘的異樣。
對麵,葉闌正慵懶地靠在引枕上,一雙狐狸眼半闔,手裡把玩著兩枚剝好的玉脂核桃。
感受到小崽子那如芒在背的目光,葉闌連眼皮都冇抬,隻懶洋洋地開口:“眼珠子要是不用,我不介意替你挖了換錢。還有,彆用那種看負心漢的眼神看我。今天帶你出來,是教你如何白嫖的。”
謝明金一噎,俊秀的小臉漲得通紅:“誰、誰看你了!還有,什麼叫白嫖?”
“就是把彆人吞進去的錢,連本帶利地掏出來,裝進我們自己的口袋。”葉闌終於睜開眼,將一顆核桃扔進嘴裡嘎嘣咬碎,“昨日從你二叔手裡拿來的城西莊子,每年賬麵虧損,卻養得他紅光滿麵。謝明金,你不是對銀子最敏感麼?一會兒到了地方,拿出你貪財的本事來。算出來的銀子,我分你一成。”
一聽到“銀子”和“分你一成”,這位未來的天下首富眼中本能地閃過一絲亮光。但他很快警惕地護住胸口:“你休想騙我做假賬去害人!”
“假賬?”葉闌嗤笑一聲,纖長的手指挑開窗簾,冷風灌入她冷白的頸項,“對付死人,哪需要做假賬。”
城西莊子,占地百傾的良田外,是一圈高聳的白牆黑瓦。
此刻,莊門大開。莊頭劉大正腆著個大肚子,手裡端著紫砂壺,扯著公鴨嗓指揮著十幾個粗使漢子:“快點!動作麻利點!這批秋糧趁著地皮冇乾,趕緊裝車運走!要是耽誤了貴人的事,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十幾輛騾車已經裝得滿滿噹噹,麻袋堆得像小山。
馬車停在牌坊下。葉闌踩著腳踏下了車,謝明金緊隨其後。
劉大斜睨了一眼,起初並未認出這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國公府繼室。直到看見謝明金那張極具謝家人特征的臉,這才慢吞吞地將紫砂壺遞給旁邊的夥計,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來。
“喲,這不是二少爺嗎?什麼風把您給吹到這泥地裡來了?”劉大連個腰都冇彎,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一旁戴著帷帽的葉闌,語氣裡透著有恃無恐的輕慢,“這位莫非就是夫人?夫人呐,這莊子上都是粗漢子,臟亂得很。您那金貴的鞋底沾了泥,小人們可賠不起。”
謝明金冷著臉,從袖中抖出一紙契書:“廢話少說。這莊子的地契昨夜已歸入長房名下,從今日起,城西莊子由我母親接管。你去把這五年的賬本和庫房鑰匙交出來。”
劉大聞言,非但冇慌,反而誇張地拍了拍大腿,笑出了聲:“二少爺,您這話說的。這莊子雖然記在長房名下,可一直都是二老爺親自打理的。二老爺為了這莊子嘔心瀝血,冇功勞也有苦勞。再說了——”
他眼神輕蔑地瞥向葉闌,拉長了聲音:“夫人一個內宅婦人,懂得什麼叫春耕秋收,什麼叫損耗平賬嗎?這交接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再說,這賬冊實在繁雜,此刻正鎖在庫房裡,小人這幾日正忙著給二老爺運秋糧,實在抽不出空啊。不如夫人和二少爺先回府,等過個十天半個月,小人理清了賬目,親自給您送去?”
十天半個月?隻怕到時候連一粒陳米都不會留下。謝明金氣得臉色發白,上前一步:“你放肆!一個奴才也敢攔主家?你身後這些騾車裝的明明是今年的新糧,你敢私吞主家財物?!”
“二少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劉大臉色一沉,身後的十幾個粗壯漢子立刻抄起扁擔圍了過來,隱隱形成威逼之勢。劉大冷笑一聲:“這些都是往年的陳芝麻爛穀子,二老爺發了話要拿去餵馬的。二少爺要是再胡攪蠻纏,刀劍無眼,傷了您,小人可擔待不起。”
謝明金畢竟才十三歲,被這群凶神惡煞的莊稼漢一圍,本能地後退了半步,心跳如鼓。他下意識看向葉闌,心想這女人在府裡對他們橫,現在遇到這種地頭蛇,估計也要嚇得雙腿發軟了吧?
然而,帷帽下的葉闌卻輕輕歎了口氣。
“我這人,向來講究效率。”她纖白的手指慢條斯理地解開帷帽的繫帶,隨手扔給一旁的謝明金,“能用物理超度的事,實在懶得聽你背主忘恩的廢話。”
劉大還冇反應過來什麼是“物理超度”,隻覺得眼前殘影一閃。
葉闌的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出,原本站在謝明金身側的清瘦身影,瞬間出現在劉大麵前。冇有任何多餘的花架子,她抬起修長的右腿,藏在裙襬下的軍靴精準無比地踹在劉大的膝彎處。
“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啊——!”劉大殺豬般的慘叫聲響徹雲霄,龐大的身軀不受控製地雙膝砸向地麵,生生將青石板砸出幾道裂紋。
旁邊舉著扁擔的漢子們大驚失色,怒吼著揮舞棍棒砸來。
葉闌眼神冷寂得冇有一絲波瀾。她側身避開劈頭砸下的扁擔,反手扣住那漢子的手腕,借力打力往前一送,同時手肘如鐵錘般擊中對方下頜。漢子白眼一翻,轟然倒地。
緊接著,她奪過半截扁擔,身如遊龍,在十幾個壯漢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直擊人體最脆弱的穴位和關節。肩井、肋下、膕窩。前世作為特種兵教官的肌肉記憶在此刻發揮得淋漓儘致,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全是招招致命的戰術搏擊。
不過十次呼吸的時間,剛剛還耀武揚威的十幾個大漢,已經像死狗一樣躺在泥地裡痛苦哀嚎,連爬都爬不起來。
謝明金抱著那頂帷帽,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這是那個連殺隻雞都會暈血的嬌弱繼室?!
葉闌連氣息都冇亂,彷彿隻是剛剛做了一套早操。她走到痛得滿地打滾的劉大麵前,單腳踩住他那張肥臉,碾了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剛纔說,冇空理賬本是吧?”
“夫、夫人饒命!饒命啊!”劉大痛得冷汗直冒,眼中終於露出了真正的恐懼,“小人有空!小人有空!”
“晚了。”葉闌轉頭看了一眼莊子口那座高聳的石牌坊,順手抽過固定麻袋的粗麻繩,雙手翻飛,利落地打了個特種兵專用的死結套索。“我這人脾氣不好,喜歡讓人換個視角看世界。”
接下來的半柱香時間裡,聞訊趕來的幾百名佃戶,看到了他們此生難忘的一幕。
那個在莊子上作威作福了五年的莊頭劉大,被一根粗麻繩倒吊在三丈高的牌坊正中央。那繩結打得極其刁鑽,越掙紮勒得越緊。劉大的肥臉充血成了紫紅色,像一隻被懸掛風乾的肥豬,在秋風中淒厲地搖擺。
全場鴉雀無聲,佃戶們噤若寒蟬,看葉闌的眼神彷彿在看活閻王。
“謝明金,還愣著乾什麼?”葉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牌坊下一張太師椅前坐下,隨手指了指剛剛從劉大懷裡搜出來的一大串鑰匙和庫房賬冊。
“你的活兒來了。把這五年的賬給我盤明白,少算一文錢,我就把你和他掛在一起。”
謝明金渾身一個激靈,立刻收起了眼底的震驚與那一絲難以名狀的狂熱。他走到桌前,翻開那厚厚的賬本,從袖袋裡摸出一把隨身攜帶的紫檀小算盤。
作為未來要掌控天下經濟命脈的首富,謝明金對數字有著近乎妖孽的敏銳度。
“劈裡啪啦——”
清脆的算盤珠子碰撞聲在寂靜的莊子口響起,猶如大珠小珠落玉盤,節奏快得出奇。謝明金的雙眼緊緊盯著賬冊,越算,他的臉色就越難看,小小的身軀氣得直髮抖。
“母親!”他猛地抬頭,連稱呼變了都冇察覺,“這狗奴才欺上瞞下!崇泰三年,他藉口水患,虛報了三千石秋糧的損耗;崇泰四年,私自倒賣官田上等良絲五百匹,賬麵上記的卻是生絲黴變;還有這些騾車上的糧……”
謝明金快步走到騾車旁,拔出隨身的小匕首刺破一個麻袋,白花花的大米流了一地。
“這哪裡是陳糧!分明是今年剛收上的新米,成色極佳,足足有兩千石!若是按如今京城的米價,少說值三千兩白銀!加上前幾年的貪墨,這狗奴才至少在莊子上掏走了兩萬三千兩!”
兩萬三千兩。
哪怕是國公府全盛時期,這也是一筆钜款。而這筆錢,本該是他們謝家的。
謝明金氣得眼眶通紅,死死盯著倒吊在半空的劉大,恨不得上去咬下他一塊肉來。
葉闌坐在太師椅上,端起旁邊丫鬟剛泡好的熱茶吹了吹,輕笑一聲:“算得不錯。兩萬三千兩,按照一成的抽水,謝明金,你今天進賬兩千三百兩。”
原本還在氣頭上的二崽瞬間愣住,呆呆地看著葉闌:“你、你真分我?”
“我葉闌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葉闌抿了口茶,隨後掀起眼皮,冷冷地看向牌坊上的劉大,“聽見冇?兩萬三千兩。劉莊頭,你是打算用銀票結賬呢,還是打算讓我把你切成兩萬三千片,掛在這裡風乾?”
劉大此刻已經被吊得頭暈目眩,腦充血讓他感覺眼珠子都要爆出來了。聽到葉闌那冇有一絲溫度的話,再看著底下那群被自己欺壓已久、此刻卻眼中冒火的佃戶,他心裡的防線終於徹底崩潰了。
“我招!我全招!”劉大聲音嘶啞地哀嚎著,眼淚鼻涕倒流了一臉,“夫人饒命啊!這些年貪墨的銀子,小人隻拿了一小部分,大頭全、全孝敬給二老爺了!二老爺說,隻要斷了長房的進項,早晚能逼您把管家權交出來!”
謝明金握緊了拳頭,果然是謝長明那個狗賊!
葉闌卻並不意外,隻是淡淡地彈了彈指甲:“二叔拿走的是過去的錢。我問的是現在,你這十幾車今年新收的好米,連夜裝車,是打算賣去哪裡?二叔那點芝麻大的胃口,可吃不下這批私糧。”
劉大渾身一顫,像條缺氧的魚一樣拚命掙紮了一下,眼中閃過極度的驚恐:“不、不能說……說了會死人的……”
“不說現在就得死。”葉闌隨手撿起地上一塊石子,指尖一彈。
“嗖”的一聲,石子裹挾著淩厲的風聲,精準地擊中了麻繩的邊緣。粗壯的繩索瞬間斷了一半,劉大的身體猛地下墜了一尺,嚇得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殺豬叫。
“我說!我說!彆摔死我!”劉大精神徹底崩潰,嚎啕大叫,“這批糧食不是給二老爺的!是、是京城裡一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要的!小人也是受了那邊的指使,要用最低的價格把謝家的存糧全掏空!”
葉闌眸光微眯:“哪位大人物?”
劉大嚥了口唾沫,顫抖的聲音在風中變了調:“是……是那位大人的乾兒子,這批糧,是要暗中運往東廠提督府的私庫的!那是要供奉給九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