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溫柔,月色繾綣。
謝靈犀背過身去,舉著酒壺,對著月光輕輕一晃,聲音輕得散在風中:
“母後薨逝後,蕭忠每年夏天都會來京城看我。”
她形容不出來那是怎樣的日子。
隻知道每年蟬鳴最盛的時候,那個男人就會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宮門口,大老遠就開始嚷嚷,“我們棠棠呢?舅舅來了!”
“旁人都教我規矩、權術、教我將來怎麼替皇兄分憂。隻有他,一來就說‘我們棠棠瘦了,是不是課業太過繁重?走,舅舅帶你出宮鬆快鬆快。’”
“他說到做到,真帶我去了。我那時候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父皇不讓做的事,他全都能做,還沒人敢真的把他怎麼樣。”
“他最愛荔枝,也愛荔枝酒,尤嗜這‘妃子笑’。”
“夏夜裡他坐在廊下,慢悠悠地斟一杯,有滋有味地品。偶爾用筷尖沾一點給我嘗,看我被辣得皺眉,便哈哈大笑:‘等棠棠再大些,定要與舅舅好好對飲一番。’”
“可他,已有數年不曾入京了。為何我沒未能早些察覺他的異樣,為何沒能在他鑄下大錯之前,攔住他……”
陸徹越聽越覺著不對勁。
傾身過去,強行將少女的身子扳了過來。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一雙紅得駭人的眼眸。
明明盛滿了水光,卻一滴都沒有落下來,就那麼倔強地噙著。
“棠棠……”陸徹喉間驟然發緊。
不遠處,雙喜本來豎著耳朵聽動靜,可聽著聽著,眼淚啪嗒啪嗒就掉下來了。
旁的公主,誰不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可他家殿下,小小年紀沒了娘。
陛下疼是疼,那疼裡頭,多少摻著君臣的分寸和帝王的心術。
他頭一回見到殿下的時候,她才那麼一點兒大,被陛下放在自己宮中教導,沒有後妃帶。
看上去不太像個正常的孩子。
後來國舅爺來了,帶著她翻牆、爬樹、逛市集。
殿下騎在國舅爺脖子上,笑得咯咯的,眼睛裡全是光。就是從那時候起,她才慢慢有了孩子該有的樣子。
可到頭來,連這點念想,都是殿下自己親手掐滅的。
她心裡頭該有多苦啊。
過了好一會兒,謝靈犀才端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她偏過頭來看陸徹,眼睛已經開始發直,瞳孔有些渙散,卻努力地想要聚焦在他臉上。
“如若生命走到盡頭,上天許你重活一世,你可願意?”
沒有等他回答,她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不願。人死燈滅,挺好的。”
這句話讓陸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好半天才擠出聲音來,澀得厲害:“重來一次……可以改掉好多錯事,不好嗎?”
謝靈犀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良久,緩慢地搖了搖頭。
“這條路難走,換一條路也不見得就好到哪兒去。若命中註定要爬到山巔,走哪條路不都一樣辛苦嗎?”
她說得很平靜,甚至歪著頭沖他笑了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又甜又軟,和陸徹胸口翻湧的驚濤駭浪形成了殘忍的對比。
她寧願人死燈滅,也不願意留在這世上。
“你喝多了。這般胡話,往後莫要再提。”男人眸色幽深。
“才沒有!”謝靈犀立刻梗著脖子反駁。
可話音剛落,就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她瞬間皺起眉,一臉懊惱,似乎覺得這個嗝很不符合自己的身份:“本宮……千杯不醉。”
說完,又打了個嗝。
陸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到底沒忍住,彎了彎。
你笑什麼?”謝靈犀不滿地瞪他,伸手就去捂他的嘴,“不許笑!本宮說了沒喝多,便是沒喝多!”
她整個人撲過來。
被陸徹眼疾手快地扶住,這才沒讓她連人帶桌子一起翻過去。
“好。沒喝多。”他從善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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