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青蕪院內，楚念臨窗而坐，指尖捏著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信是楚昭寄來的。
信內先詳述了他與二弟楚曜在邊關的近況。
二人跟著鎮邊老將日夜曆練，如今已能獨領一隊人馬巡防邊境，前幾日巡邊時恰好截獲了康王送往京城的密信暗線，送信的死士、夾帶的謀逆密信盡數人贓並獲，如今都扣在邊關大營，萬無一失。
也就是這時候，他們才知道，京城發生了這麽多事。
信的後半段，是楚昭的道歉。
為過往數年偏袒庶妹楚湘、苛待親妹的糊塗鄭重道歉，說自己從前眼盲心瞎，被楚湘的偽善蒙騙，險些害了親妹、毀了楚家，如今在邊關見了生死，才懂何為血脈至親，何為是非對錯。
信末他落筆千鈞，承諾定以戰功贖罪，往後無論楚念要做什麽，他與楚曜唯她馬首是瞻，絕無半分遲疑。
楚念捏著信紙，撇了撇嘴。
或許是她淡漠吧。
遲來的道歉她不需要，遲來的親情她更不在乎，從一開始，她想保護的就隻有娘親一個人罷了。
她將信紙扔進了火盆裏，沒再看一眼。
恰在此時，暖閣的棉簾被輕輕掀開，青黛躬身走了進來，神色帶著幾分凝重。
“小姐，有兩件事，需得回稟您。”
楚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說吧。”
“第一件，老夫人從老家帶來的貼身王嬤嬤，這幾日頻頻借采買的由頭出府，私會了押送楚二小姐去南疆的隊伍裏的親信，前後碰了三次頭，拿到了楚二小姐的親筆密信，雙方已經達成了暗中合作。”
青黛的聲音壓得極低，“第二件，老夫人暗中派了心腹，往流放楚大人的路上送了銀兩與書信，同時京城裏這兩日忽然散出了流言，市井坊間、甚至六部的小吏之間都在傳，一是汙衊小姐您與大皇子裴時瓏私相授受、未婚失德，丟了世家體麵；二是造謠宋大學士勾結邊將、暗通兵馬，意圖謀逆。流言傳得極快，明顯是有人在朝堂與民間雙向推動。”
楚念聞言，臉上沒有半分驚怒。
祖母終究是按捺不住了。
片刻後，她才淡淡開口。
“祖母這輩子執唸的，從來隻有楚家的爵位，和楚定甄的前程。”
“楚定甄被流放，她入京來本就憋著一股勁要翻案，如今楚湘許她能助楚定甄回京、恢複楚家榮光，她本就恨我與母親毀了她兒子的前程，被楚湘幾句話蠱惑，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況且，就算楚湘不許諾任何東西，楚老夫人也是想毀了她和母親的。
無他，純厭惡耳。
楚湘被沈居士判了發配南疆，本該永世不得回京，如今卻能買通押送的人遞信出來，甚至敢和老夫人搭線，必然是握著係統解綁前留下的最後底牌。
她不甘心就這麽困死在南疆荒蠻之地，總要搏最後一把，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
隻是這底牌，到底是什麽呢？
楚念還想到了一個人，就是裴時凜。
他從儲君一朝貶為庶人，在街頭受盡折辱，一身驕傲碎得徹徹底底。
這種人從不會反思自己的過錯，隻會把所有的不幸都歸咎到旁人身上。他恨康王，恨陛下，更恨她這個前未婚妻，恨宋家。
隻要有人稍作挑唆，他必然會入局，成為楚湘手裏最鋒利的一把刀。
可沒了地位和權勢的三個人湊在一起，不還是螞蟻嗎？
楚念笑笑，起身道，“陪我去滄瀾院吧。”
滄瀾院裏，宋氏正在覈對年禮的賬本，見楚念進來，連忙放下手裏的珠筆，拉著她坐下暖手。
待楚念把邊關密信的內容、青黛查到的線索，還有自己的分析一五一十說完，宋氏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眼底沉了冷意，卻半分不見慌亂。
“這個老虔婆，果然安分不了幾日。”
宋氏冷笑一聲，“當初我就該攔著，不讓她進這個楚家大門。如今倒好，胳膊肘往外拐，竟和楚湘那個孽障攪和到一起去了，還敢往宋家身上潑謀逆的髒水，真是活膩了。”
“母親息怒，她越是蹦躂，越容易露出馬腳。”
楚念輕聲安撫，隨即說出了自己的謀劃，“當務之急，是先把康王謀逆的實錘拿到手，這是所有事的根。我這就回信給楚昭楚曜，讓他們務必在年關宮宴之前，把截獲的密信、拿住的暗線人證，全數安全送回京城。這東西一到，康王謀逆的罪名就釘死了，楚湘和裴時凜就算想借他的勢，也不過是借了個死人的名頭。”
“至於楚老夫人和流言這邊，” 楚念繼續道，“我已經讓青黛吩咐暗衛，全程盯緊王嬤嬤和老夫人的行蹤，順藤摸瓜，把流言的源頭、和楚湘搭線的所有渠道都摸清楚，提前布好網，等他們自己跳進來。宮裏的流言，母親可以去跟相熟的太妃們通個氣，市井裏的風聲，就讓宋家的鋪子去散些相反的說法，先壓一壓。最要緊的，是不能讓這些汙言穢語，影響了陛下對宋家的信任。”
雖說平康帝如今很是信任宋元琛，可帝王心思難測，宋家容不下一點風險。
宋氏聽得連連點頭，伸手拍了拍她的手，眼底滿是欣慰：“你想的周全，就按你說的辦。楚家這邊，我盯著老夫人，她但凡有半點異動，都逃不出我的眼睛。”
母女二人又敲定了諸多細節，楚念當場就在案前提筆，給邊關回了信，字字句句交代得清楚明白，最後用火漆封好，交給青黛，令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發往邊關。
城南的破廟裏，寒風從破了的窗洞灌進來，吹得廟裏頭的殘燭忽明忽暗，將牆上的影子晃得如同鬼魅。
裴時凜縮在冰冷的供桌後麵，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袍子，滿是泥汙與破洞，頭發亂糟糟地結在一起，臉上還帶著被街頭乞丐推搡留下的淤青，哪裏還有半分前太子的風光。
他手裏死死攥著半塊冷硬的窩頭，指節泛白，一雙眼睛裏，隻剩下化不開的怨毒與瘋狂。
這幾日在街頭，往日裏對他阿諛奉承、卑躬屈膝的人，如今都敢往他身上扔爛菜葉、吐唾沫，連街邊的乞丐都敢搶他手裏的吃食。
他從雲端跌落泥沼，所有的驕傲與體麵都被碾得粉碎，而這一切的苦難，在他眼裏，全都是平康帝帶來的。
就在這時，破廟的草簾被人掀開，一陣風雪灌了進來，吹得燭火險些熄滅。一個裹著灰布鬥篷的身影走了進來，抬手放下了草簾，隔絕了外麵的風雪。
鬥篷落下，露出了楚湘那張依舊姣好，卻帶著幾分陰鷙與憔悴的臉。
裴時凜猛地抬頭，看清來人，先是一愣，隨即眼底的恨意瞬間爆發，他猛地撲過去，卻因為多日饑寒交迫，踉蹌著摔在地上，隻能啞著嗓子嘶吼：“是你？你這個賤人！若不是你，孤何至於此？！”
楚湘卻沒惱，隻是緩步走到他麵前，蹲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道，一字一句戳進他最痛的地方：“殿下，事到如今，你還覺得，害了你的人是我嗎？真正讓你失去東宮、失去母後、受盡這世間折辱的，是楚念，是宋家！你還不知道吧，是宋元琛對陛下說您的血脈存疑，陛下纔去調查的。”
“也是因為這個，皇後娘娘才選擇了自戕，您才會被廢。”
裴時凜不敢相信，無人告訴他的真相，如今被楚湘說了出來。
而且，如此殘忍。
他竟然不是父皇的兒子，也難怪父皇容不下自己。
這一切，竟都是宋家造成的？
可他們為了什麽呢？就因為楚念嗎？就因為自己睡了楚湘，折辱了楚唸的麵子？
可恨！
楚湘看著他的模樣，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繼續道：“我知道你恨，我也恨。楚念把我逼到絕境，如今我連唯一的依仗都沒了，可我手裏，還有能讓你複位東宮、重登儲位的籌碼。”
裴時凜猛地抬眼，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啞聲問：“什麽籌碼？”
“康王殿下手握代州十萬邊關兵權，如今陛下四處搜捕他，他正愁沒有內應，在京城撕開一道口子。”
楚湘笑了笑，眼底閃著孤注一擲的瘋狂，“隻要我們和康王聯手，助他清君側，一舉扳倒楚念與宋家，到時候，他助你複位東宮，你依舊是大胤的儲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裴時凜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他已經一無所有了，尊嚴、地位、權勢，全都沒了，還有什麽可輸的？
就算是與虎謀皮，也好過在這破廟裏，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苟活！
他猛地一拍冰冷的地麵，啞著嗓子嘶吼出聲：“好！我跟你幹！”
楚湘勾了勾唇角，朝著他伸出了手，眼底是同歸於盡的狠戾：“殿下，那我們便立下生死同盟。元宵節宮宴，宮中守衛鬆懈，百官齊聚，正是我們發難的最好時機。到時候，我們裏應外合，一舉扳倒楚念與宋家，讓他們血債血償！”
等到離開這裏後，楚湘看著係統留給自己的東西，發出一聲冷笑。
還算它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