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滿朝大臣幾乎都知道太子要被廢了。
隻因陛下派人去了代州,誰知代州除了百姓,再無一位官員。
康王早就不知所蹤,連帶著康王府三百一十八位家眷都無影無蹤。
陛下氣急,當場就宣佈太子參與康王謀反一事,貶為庶人。
下朝之後,馮永年就帶著旨意來了東宮。
裴時凜這段時間沒了皇後傳話,還不知道這些日子宮內到底發生了什麽,更沒心情去追究楚湘為什麽還不回來。
每日都沉湎酒色,昏昏沉沉。
待看到馮永年,他才清醒幾分,語氣急切。
“馮大伴,可是父皇要解除我的禁足了?”
馮永年看著滿臉期盼的裴時凜,歎了口氣,“殿下先接旨吧。”
裴時凜隱約覺得不好,但還是跪了下去。
馮永年展開聖旨,朗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裴時凜,身為儲貳,本當恪守德行,以安社稷,上承宗廟,下撫萬民。然其失德亂倫,耽於私情,不辨是非,更致貽誤賑災,引得天怒人怨,百姓鼎沸。
尤甚可惡者,其狼子野心,暗藏禍心,私結黨羽,意圖謀反,覬覦神器,禍亂朝綱,罪加一等。如此不堪,實難再居東宮之位,當廢去太子之位,貶為庶人。欽此。”
裴時凜聽到開頭就已經覺得不好,聽到最後一句,他已經抖若糠篩。
“不可能,孤從未謀反。”
他一把抓住了馮永年的袖子,眼睛發紅,“馮大伴,孤是冤枉的啊,孤乃太子,怎麽可能謀反?”
馮永年歎了口氣,不敢多言,隻能對四周的人道,“帶裴庶人離開東宮。”
侍衛們皆是訓練有素的內宮衛,上前兩步便扣住了裴時凜的臂膀。
他用力掙紮著,卻始終無法掙脫,隻能怒吼道:“放開孤!孤乃當朝太子,你們敢對孤無禮!”
侍衛們麵無表情,手上力道絲毫不減,架著他便往殿外拖。
裴時凜的衣袍在地麵摩擦出細碎的聲響,他轉頭瞪向馮永年,眼底翻湧著血絲:“孤到底做錯了什麽?父皇他為何不肯明說!”
馮永年垂著眼,沒有說話。
皇傢俬密,容不得他置喙半句。
再說了,如今太子隻是庶人,而沒有被賜死,還多虧了陛下對皇後娘孃的情意。
若是裴時凜知道真相,肯定會感激陛下的。
裴時凜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出了東宮的大門。
侍衛們麵無表情地扒掉了他身上的蟒袍,將他扔到了大街上。
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傳來, 裴時凜趴在地上,隻覺得膝蓋和手掌都擦破了。
可這些痛,遠比不上他心中的痛。
他什麽都沒了!
地位,榮耀,權力,一瞬之間全都消失,可偏偏他根本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父皇為什麽不要他了?母後為什麽要自戕?
他費力撐起身體,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雙鞋,順著雙腿向上看去,看到了一張笑眯眯的臉。
三皇子裴時瑾俯身看向他,“我的好大哥,怎麽忽然這麽慘?”
裴時凜的視線死死鎖著裴時瑾那張笑意盈盈的臉,怒火直衝腦海,“是你!裴時瑾!一定是你陷害孤!”
他不顧手掌和膝蓋的劇痛,掙紮著想要撲過去,卻被三皇子帶來的侍衛攔住,隻能厲聲質問,“是不是你陷害孤謀反,害得孤被廢黜?!”
裴時瑾直起身,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好大哥,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謀反的罪名,是父皇親自定的,與我有什麽關係?你落得今日下場,最應該感謝的,便是你的母後。”
裴時凜渾身一僵,怒火更盛,正要破口大罵,卻見裴時瑾刻意放慢語速說道。“你還不知道吧?母後幾天前在坤寧宮自戕了,聽說死的時候,孤零零的,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你說什麽?”
裴時凜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憤怒瞬間被難以置信和茫然取代。
“不可能……母後怎麽會自戕?她那麽疼孤,她怎麽會丟下孤一個人……”
裴時瑾笑了笑,語氣越發殘忍,“母後疼你?若是疼你,怎會不知嬪妃自戕是大罪?她就是想拉你下水啊!”
“裴時凜,你其實是爹不疼娘不愛的傻子! ”
裴時凜不願相信。
他的母後一向克己複禮,溫柔大度,處處都為他著想,不可能不知道,她若是自戕,一定會連累到自己。
裴時瑾看到他臉上即將崩潰的表情,心中快意,再次說道,“哦,對了,聽說母後自戕是為了一個婢女,好像叫什麽霽月的。”
“霽月?”
裴時凜對她再熟悉不過。
他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話語,眼底的茫然瞬間被極致的痛楚和不解吞噬。
霽月不過是一個婢女,就算是貼身伺候的,也隻是個奴才,母後為了她,竟然連自己都不顧?
不可能,絕對是裴時瑾亂說的。
他抬頭死死盯著裴時瑾, 聲音沙啞,“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母後何等尊貴,一生恪守禮教,怎會為了一個婢女,賠上自己的性命,還要連累我這個親生兒子?”
裴時瑾笑而不答。
裴時凜的心中越來越慌亂,他瘋了一般掙紮。
“放開我!我要去見父皇!我要去問他,問他為什麽要定我謀反的罪,問他母後自戕到底是為了什麽!”
就在這時,一行人從東宮大門走出,為首的正是剛傳完旨、尚未離去的馮永年。
裴時凜瞥見馮永年,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瞬間停止了掙紮,聲音帶著哭腔哀求,“馮大伴!馮大伴你救救我!你告訴孤,母後是不是真的自戕了?是不是真的為了那個叫霽月的婢女?父皇定我謀反,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你跟父皇最親近,你一定知道真相,對不對?”
他拚盡全力往前探著身子,想要靠近馮永年,卻被侍衛再次按得動彈不得。
馮永年看著他這副慘狀,眼底掠過一絲惻隱,卻很快被克製下去,他垂著眼簾低聲道,“殿下,聖旨已宣,您已是庶人,不該再直呼‘孤’,更不該再追問皇家秘辛。”
“秘辛?”
裴時凜自嘲地笑了起來,笑聲淒厲,“那是我的母後!是生我養我的母後!她的死,於我而言,不是什麽秘辛!馮大伴,你就告訴我吧,哪怕隻有一句,告訴我母後不是故意要連累我的,告訴我她心裏還有我這個兒子,好不好?”
馮永年依舊沉默,既不點頭,也不搖頭,隻是緩緩抬眼,對按著裴時凜的侍衛沉聲道,“時辰不早了,送裴庶人離開,莫要在此喧嘩,驚擾了東宮清淨。”
“不!馮大伴你不能這樣對我!你告訴我真相!”
裴時凜再次嘶吼起來,掙紮得愈發劇烈,可侍衛們接到命令,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架著他便往長街盡頭拖去。
裴時凜的目光死死盯著馮永年的背影,嘴裏不停哭喊著“母後”“父皇”,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散在風裏。
直到裴時凜的身影徹底消失,馮永年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裴時瑾身上。
“三殿下,裴庶人已然被廢,皇後娘娘也已仙逝,殿下還是要謹言慎行的好。陛下心思難測,殿下若是太過張揚,恐引火燒身。”
裴時瑾臉上的玩味瞬間斂去,他看著馮永年,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複了從容,微微躬身。
“馮大伴所言極是,本殿記下了。”
他心中清楚,馮永年是父皇身邊最得力的人,深得信任,今日馮永年的警告,既是提醒,也是敲打。
但他不明白,馮永年一向不喜歡太子,為何還要幫廢太子說話?
難道,這是父皇的意思?
“如此便好。”
馮永年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幾分,“殿下請回吧,東宮乃先太子居所,如今不宜久留。”
裴時瑾不再多言,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東宮大門,眼底掠過一絲誌得意滿,隨即轉身,帶著自己的侍衛,緩緩離去。
太子沒了, 東宮之位空缺,父皇子嗣凋零,隻得了五個皇子,大皇兄不問世事,四皇弟鎮守邊關,五皇弟年幼無知。
這天下,已然是他的了。
想到這裏,他的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馮永年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眼底滿是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