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裏，皇後躺在床上，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隻是麵色慘白了些，嘴角還帶了絲血跡。
伺候的宮人看到平康帝來了，跪在地上，表情驚恐。
平康帝顫抖著手坐在了床邊，撫上了趙悅宜蒼白的臉。
“悅宜，何至於此？”
夫妻十八年，他會憤怒，會傷心，可沒想過要發妻的命。
馮永年看著平康帝紅了眼睛，心裏歎息，皇後死了，陛下這才後悔，若皇後沒死，被查出太子血脈不明 ，陛下一定會直接賜死皇後。
世間男人都這樣，喜歡將你逼到絕路，再痛哭流涕。
好在，他不是男人。
馮永年上前一步勸道，“陛下莫要太傷心了，還是先問問宮人是怎麽回事吧。”
平康帝恍然回神，看向地麵跪著的人，厲聲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宮人戰戰兢兢，低聲回道，“奴婢也不知，奴婢過來給娘娘添燈油，發現娘娘已經在床上睡著了。奴婢想著娘娘還沒有卸下釵環，就準備叫娘娘起來，結果就發現娘娘已經薨了。”
平康帝閉了閉眼，壓下眼淚，看向趙悅宜，這才發現，趙悅宜的枕邊還壓著一封信。
他拿起信開啟。
……
青蕪院，楚念正在看賬本。
臨近年關，各個鋪子都在盤賬，宋氏想讓她學一些， 不求懂得經營，但不能被鋪子的人騙了，所以就讓她先看看賬本。
宋清宴和裴時瓏這兩日不知為何鬥了起來，兩人不是下棋就是鬥詩，還偏偏要在她麵前。
她嫌煩躁，就吩咐看門的，不準這二人進來。
楚老夫人倒是安靜的很，楚念有些吃驚。
還以為憑著祖母的性子，非得鬧個天翻地覆才行。
就在這時候，宋氏步履匆忙地走了進來。
“念念，快別忙了，出大事了。”
宋氏掀簾而入，神色凝重，眉眼間滿是驚惶。
楚念放下鎮紙，心頭一跳，連忙起身：“母親，怎麽了？這般慌張。”
她伸手扶了宋氏一把，指尖觸到宋氏的手，竟也是冰涼的。
宋氏定了定神，壓低聲音，“皇後娘娘……薨了。方纔禮部的喪詔已經傳下來了，整個京城都要掛孝，咱們娘倆，得收拾收拾，入宮去哭臨，一共七天。”
“什麽？楚念有些吃驚。
她們前陣子剛見了皇後，皇後的身體好得很，怎麽會薨了？
難道太子血脈的事情，終於查到真相了？
宋氏歎了口氣，眼底滿是唏噓，“具體的緣由，咱們也不清楚，喪詔上隻說娘娘猝然離世。我是誥命夫人，入宮哭臨得披麻戴孝，你也快些去收拾一身素色衣裳，莫要耽擱了，咱們得盡快入宮，不可失了禮數。”
楚念點點頭，心神不寧地轉身回了內室，胡亂找了一身素白的衣裙換上。
皇後沒了，太子倒台還會遠嗎？
等她收拾妥當出來，宋氏已然換上了一身粗麻孝服，頭上也係了白綾，神色愈發沉重。
母女二人走出府門，楚念抬眼便看見，往日裏裝飾雅緻的轎子，此刻已然換成了素轎，轎身通體素白，連轎夫身上的衣裳，也都換成了素色，四下裏一片肅穆，連風都帶著幾分悲涼。
莫名的，她心裏也有些難受起來。
一路無言，轎子穩穩地駛入皇宮，穿過層層朱牆琉璃瓦。
往日裏繁華熱鬧的宮苑，此刻一片死寂，隨處可見素白的幡旗。
宮人太監們皆身著素服，垂首斂目，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空氣中彌漫著哀傷與壓抑的氣息。
到了坤寧宮附近，遠遠便看見一片素白的帷幔，哭聲隱隱傳來。
楚念跟著宋氏走進坤寧宮，便看見百官和平康帝都在。
內侍們引著她們剛站定，裴時凜就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
想來是因為皇後去世，暫時解除了禁足。
太子一身素服，頭發散亂，往日裏溫潤如玉、氣度不凡的模樣蕩然無存，眼底布滿了紅血絲，臉上滿是淚痕與難以置信，整個人顯得憔悴不堪。
他踉蹌著撲到皇後的棺槨前，雙手緊緊抱著棺木，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母後！母後！你醒醒！兒臣來了！你別丟下兒臣啊！”
裴時凜實在不明白，一月前的那一麵，怎麽就成了最後一麵。
一旁的馮永年見狀，連忙上前，躬身規勸，“太子殿下，節哀！萬萬不可失了禮數，陛下還在一旁，您這般模樣，有失儲君儀態啊！”
太監的話音剛落，便傳來平康帝低沉而疲憊的聲音：“讓他哭吧。”
平康帝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一身素服，頭發竟添了許多白發，整個人看上去，彷彿一下老了十歲，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帝王氣度。
楚念微微吃驚，平康帝竟對皇後娘娘有這麽深的感情？
那太子呢？
哭臨之事，枯燥而沉重，每日裏便是陪著眾人一同垂淚，聽著此起彼伏的哭聲。
楚念心中的疑惑，愈發深重。
好不容易捱到哭臨結束，母女二人方纔得以出宮，返回楚府。
剛回到府中沒多久，天色便漸漸暗了下來。
下人悄悄來報，說是宋學士悄悄來了，要見宋氏與楚念。
宋氏與楚念心中一驚，知曉宋學士此時來訪，定然是有要事相告，連忙讓人將他請進內室，屏退了左右下人。
宋元琛一進滄瀾院，宋氏便急切問到，“爹，宋宮內到底是怎麽回事？”
宋元琛歎了口氣道，“皇後娘娘是自殺。”
“宮妃自戕乃是大罪，皇後娘娘一向最看重趙家和太子，怎麽會這樣？”
宋氏不敢相信。
宋元琛歎了口氣，緩緩說道：“此事事關重大，我慢慢說吧。”
“太子的血脈，確實有問題，皇後娘娘自殺之前，留下了一封信，信中，交代了她的來曆。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趙悅宜，她的名字，叫做滿月。”
楚念與宋氏皆是一愣，滿臉的難以置信，楚念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輕聲問道：“不是真正的皇後？那真正的趙悅宜呢？”
“真正的趙悅宜，早已死了。”
宋元琛的聲音愈發低沉，他也沒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當年，趙悅宜確有一個青梅竹馬，情意深重，可趙家一門心思要送她入宮，成為皇後，攀附皇權。趙悅宜不願，又無力反抗，便自殺了。”
“而就在趙悅宜自殺的那一刻，滿月受康王的命令，潛入趙家，準備刺殺趙悅宜，代替她入宮，成為康王安插在皇宮裏的棋子。”
宋元琛頓了頓，繼續說道，“滿月進入趙悅宜的房間，發現她已經死了，便順勢代替了趙悅宜的身份，換上她的衣裳，學著她的模樣，入宮成了皇後，這一瞞，便是十幾年。”
楚念聽得心驚肉跳，萬萬沒有想到，皇後不是皇後。
宋學士又道：“你們可知，霽月姑娘，便是滿月的親妹妹，那日給你們引路的殘月，亦是滿月的妹妹。可霽月，卻被殘月殺害了。滿月看著自己的親妹妹死於非命，忽然就幡然醒悟，她們一家人，本來不必自相殘殺，不必落得這般下場，這一切的罪孽，都是康王造成的。”
“她自覺罪孽深重，也不願再被康王牽製，更不願再繼續隱瞞下去，於是便選擇了自殺，留下那封信，說出所有的真相。”
宋元琛的語氣裏，滿是悲涼，“信中還說，太子，還有康王的三公子，都是她的孩子。當年她入宮之後，康王為了牽製她，強迫她生下了這兩個孩子，以此要挾她，聽從自己的命令，謀害皇上。”
“隻是，她雖受製於康王，卻始終良心未泯。這些年來，康王無數次下令，讓她暗中謀害皇上，她都一一拒絕了，從未動過謀害皇上的心思。直到殘月來了，她被迫給皇上下了迷藥，好在皇上洪福齊天，沒出什麽事情。她自覺對不起皇上，對不起這江山社稷，也對不起自己的孩子，唯有以死謝罪，揭穿康王的陰謀，了卻這十幾年的罪孽。”
內室之中，一片死寂。楚念坐在那裏，渾身冰涼，臉上滿是震驚，腦海裏反複回響著宋學士的話，那個端莊自持的皇後，竟然有著這樣悲慘而隱秘的一生。
想到每次見她，都很少看見她笑，楚念一時間竟有些同情這個女人。
明明是男人們爭權奪利，卻葬送了滿月一家的的性命。
宋氏也麵色蒼白，輕輕歎了口氣，眼底滿是唏噓與悲涼，世間竟有這般荒唐而悲慘的事。
隻聽宋元琛又道，“陛下震怒，但想到皇後多年侍奉，最後決定廢了太子，貶為庶人。”
“如今旨意未發，是為了防止打草驚蛇，讓康王逃跑，陛下的暗衛和欽差已經秘密前往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