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夫人的訓斥聲剛落下,四周的丫鬟婆子就變了臉色,一個個垂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楚念心道,果然是這樣。
似乎隻要看見她,不說幾句難聽的,楚老夫人就渾身難受。
她冷笑一聲道,“祖母這話,倒讓我糊塗了。”
“府裏一早便得了訊息,灑掃備茶,樣樣周全,我與母親在此等候。方纔祖母下車的那一刻,我與母親便要屈膝行禮,這是祖宗傳下的規矩,半分錯不得,若是慢了半拍,祖母怕是又要訓斥我們眼裏沒有長輩,失了世家小姐與主母的體統。”
“祖母倒是說說,我與母親又要行大禮,又要趨前攙扶,左右分身乏術,究竟該如何做,才能合了祖母的心意?”
她微微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諷,“更何況,祖母不妨捫心自問,即便方纔我與母親棄了行禮,先一步上前攙扶您,您是不是又要皺著眉訓斥我們,說我們見了長輩不知先行大禮,這般急著上前,反倒失了規矩,成了不懂禮教的野丫頭、無狀主母?”
“畢竟,您心裏最討厭的就是我們母女了。”
楚老夫人沒想到自己的心思被當麵拆穿,氣得渾身發抖。
“你母親就是這樣教你規矩的?”
楚念眯了眯眼睛,看向老夫人,“祖母一介農婦出身,竟然還知道規矩體統?想來柏寧城的風水養人。”
楚老夫人的臉色陰沉下來,她確實是農婦出身,可自從兒子當了官後,她已經做了十幾年的貴婦人,誰也不曾當麵提過她的過去。
雖說被宋氏趕出了京城,可在老家柏寧,她兒子是三品大員,那些鄉紳官員,都得敬她幾分。
楚老夫人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直直指著楚念,“你放肆!孽障!我是你嫡親祖母,是楚家的老封君,你竟敢這般辱我?今日我便以祖母的名義,好好教訓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讓你知道什麽叫長幼尊卑!”
她說著便要揚手去扇楚唸的臉,卻被青黛直接擎住。
“老夫人好大的火氣,我們小姐乃是當朝準太子妃,莫說你是個沒有誥命的白身,就算你是誥命夫人,打我家小姐,也得砍了你的腦袋。”
楚老夫人掙了幾下,都紋絲不動,怒斥道,“你個丫鬟也敢動我?”
隻是她表情已然虛了三分。
太子妃?
她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麽高貴的人物,怎麽偏偏是楚念這個賠錢貨當上了?
楚老夫人看了一眼四周,發現眾人眼中都帶著淡淡的嘲諷。
她怒火中燒,本想撒潑打滾,借著長輩的身份鬧得人盡皆知,讓楚念和宋氏丟盡臉麵,嘴角動了動,終究是拉不下臉做那等有失體麵的事。
宋氏立在一旁,神色淡漠地看著她進退兩難的模樣,語氣聽不出喜怒,“母親,有什麽事進府再說,這般堵在門口爭執,來往行人看著,丟的是整個楚家的臉麵,莫要再在這裏丟人現眼了。”
楚老夫人狠狠瞪了宋氏一眼,又惡狠狠地剜了楚念和青黛一下,手腕猛地一抽,見青黛鬆了手,便捂著胸口,哼了一聲,往府裏走去。
丫鬟婆子們連忙低眉順眼地跟上,隻是偶爾之間眼神交流,能看出幾分笑意。
一行人剛進正廳,楚老夫人便一眼瞥見了坐在東側首位的宋清宴。
楚老夫人頓時來了火氣,嚷嚷起來:“你是什麽人?竟敢在楚家正廳這般放肆久坐!見了老身進來,為何不起身行禮?”
宋清宴緩緩抬眸,瞥了楚老夫人一眼,沒有動彈。
他就是特地來給楚老夫人難堪的。
說是親戚,和他又八竿子打不著,但小時候楚老夫人對姐姐有多不好,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宋清宴淡淡道,“姑姑,哪來的要飯的,竟比主人家還要凶?”
楚老夫人氣得舉起柺杖,正要驅趕,宋氏上前一步,語氣平淡地開口:“母親息怒,這是我孃家的幹外甥宋清宴,近日在府中做客,並非外人。”
“幹外甥?”楚老夫人嗤笑一聲,語氣刻薄又尖酸。
“我看就是來曆不明的野小子!宋氏,你真是越發不像話了,竟把這種不明不白的人隨便領進楚家正廳,簡直是失了主母的體統,丟盡了楚家的臉!”
宋氏心想,你要是知道我外頭還養了一堆窮書生,你才得氣死呢。
她麵上卻笑笑,“母親久不在京城,不懂禮數也正常,清宴是我父親兄長的孫子,是我宋氏的貴客,亦是楚家的貴客。母親還是謹言慎行的好。”
楚老夫人莫名被刺了兩句,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好好好,我才離開多久,這家裏就沒有我說話的分了!我要找陛下去,讓他瞧瞧你們這群人,不敬尊長,讓你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本朝最重孝道。
可那是約束平民百姓的,你見過哪個皇帝是真孝順的?
楚念可一點都不怕,告到平康帝跟前,為了皇家顏麵,這楚老夫人也不得善終。
楚念隻是嗤笑,“祖母可沒有覲見陛下的權利,隻怕到了皇宮前,就要被當成刺客拿了。”
楚老夫人一哽,當初楚定甄得了尚書的職位後,曾想幫她要個誥命的身份,可陛下說隻有先榮妻子的,所以將誥命給了宋氏。
直到楚定甄死了,她還是個白身。
憋了半晌,楚老夫人終究是咽不下這口氣,索性轉移了話題,目光死死盯著宋氏,厲聲質問道。
“宋氏!我且問你,定甄呢?他不過是犯了點小錯,不過是楚家的家事,你為何非要鬧到官府去?如今倒好,左右人都沒事,反倒害的定甄被流放三千裏,生死未卜,你安的什麽心?你是不是早就巴不得他死,好讓你和你這個孽障女兒獨吞楚家的一切?”
宋氏心道,你還真猜對了。
那又如何呢?
她神色一冷,往後退了一步。
“家事?母親怕不是老糊塗了!楚定甄謀害一品誥命夫人,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老夫人今日能站在這裏訓斥我,還要多謝我當時當機立斷,托人運作,保住了楚家上下的性命!”
楚老夫人一點都不相信,她兒子最是乖巧懂事,怎麽可能下毒謀害妻子。
“你胡說!你撒謊!定甄那麽孝順,那麽懂事,怎麽會做那種事?定是你陷害他,是你嫉妒他是楚家嫡子,故意設計陷害他!我要去告禦狀!我要去宮裏找皇上,找皇後娘娘,告你宋氏善妒成性,陷害嫡子,告你楚念忤逆長輩,無法無天,告你們母女倆狼子野心,毀我楚家!”
楚念有些煩了, 說來說去就是這幾句。
她叫楚老夫人來就是想讓她告禦狀的,那便告去唄。
她淡淡道,“隨祖母的意吧,孫女累了,先去休息了。”
宋氏見楚念懶得伺候,也道,“母親願意去便去,我該盡的禮數都盡到了,剩下的,便隨你去吧。”
說罷,也不再看楚老夫人,轉身便吩咐丫鬟:“回滄瀾院。”
楚念衝著宋清宴微微頷首,示意他一同離開,兩人並肩跟在宋氏身後,腳步從容,沒有再看正廳裏氣得渾身發抖的楚老夫人一眼。
丫鬟婆子們見主母和小姐都走了,也紛紛低下頭,不敢上前勸慰楚老夫人,偌大的正廳,隻剩下楚老夫人一個人,顯得格外冷清。
楚老夫人喘了半晌粗氣,才漸漸平複了一些,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正廳,忽然想起了什麽,對著身邊的丫鬟厲聲質問道:“張嬤嬤呢?我回來了,她怎麽不見蹤影?為何不來迎我?”
張氏是楚湘的乳母,向來對她言聽計從,是她在楚家唯一的眼線。
丫鬟立刻回到,“回……回老夫人,張嬤嬤前些日子犯了錯,已經被趕出楚府了,如今……如今早已不在府中了。”
“什麽?!”
楚老夫人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身,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被趕出去了?宋氏那個毒婦!她竟敢把我的人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