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影幕上的皮影女子沉了湖，幕布忽的一暗，再亮時，便是個白衣虛影飄在湖麵上，指尖勾著那枚書生落下的玉佩，繞著船舫轉圈圈，唱調也從淒婉變作了怨戾。
楚念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盞，挑眉輕笑，“祥隆閣的東家，倒是個會做生意的。”
她抿了口茶水，平定了幾分心緒。
二十年前的故事了，沒必要害怕，再說了，她擁有三世記憶呢，怎麽會怕鬼？
笑話。
可是屋內昏暗，氣氛確實有些嚇人，白芷已經悄悄捏住了帕子，拉著紫蘇的手不放。
宋清宴笑道，“誰說不是呢？後來那書生東窗事發，被處以絞刑。”
楚念聽說這樁案子已經有了判決，抬眼看向宋清宴，“哦？表弟遠在西北，竟對京城的事情如此熟悉？”
宋清宴笑道，“這還是我父親同我講的呢，當時我年紀小，聽了很是害怕，這次來了京城，我便調查了一下。”
楚念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宋清宴見賣不成關子，隻能訕訕笑笑，道，“結果我發現，這書生竟然在老家還有個妻子和遺腹子。”
楚念終於來了興趣，“表弟既然特地說給我聽， 想來和我有關係了。”
宋清宴揮揮手，叫侍女們都下去，然後壓低了聲音道，“今天我聽姑姑說你祖母要來，我記得她很不喜歡你，十分不好相處。”
楚念回到，“確實。”
楚念有些想不明白了， 那遺腹子到如今也該二十歲了，和她祖母也對不上呀。
隻聽宋清宴又道，“那原配妻子是童養媳，比書生大十歲，早前在老家生了一個兒子，書生進京趕考的時候，她懷了孕卻不自知，得知書生背信棄義又被絞死之後，她傷心過度，滑了胎。”
“姐姐，想必你應該知道是誰了吧？”
楚念悚然一驚，“是我姑姑？”
她姑姑名叫楚明姝，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因一場爭執，與楚家徹底斷絕關係，而後便杳無音信。
她斂了方纔的淡然，“表弟這話，我倒有些糊塗了。姑姑當年失蹤後便再無蹤跡，這皮影戲裏的婦人即便真是她，又與我祖母有什麽幹係？”
楚唸的前兩世記憶裏，關於這位姑姑的片段本就模糊，隻記得祖母向來最不喜楚明姝，覺得她性子執拗、不成體統，當年斷絕關係之事，祖母再也未提過這個女兒。
宋清宴見她有了興趣，眉眼彎了彎，“姐姐有所不知，當年楚明姝滑了胎，身邊還帶著個四五歲的兒子，日子難以為繼。你祖母覺得她是個賠錢貨，竟強行做主，將她嫁給了一個喪偶的鰥夫。”
楚念指尖發涼，她知道祖母刻薄，沒想到祖母竟會對自己的親女兒如此狠心。
“姑姑應是不願的吧？”
“自然是不願的。”宋清宴點頭，“可她沒得選，那孩子是她唯一的牽掛，為了讓孩子能活下去，她終究是應了這門婚事。可誰曾想，那鰥夫看著老實，實則性情暴戾，動輒打罵。姑姑忍了一年又一年，硬生生熬到那孩子長大成人，便在一個深夜，自縊在了鰥夫家的房梁上。”
楚念聽完了整個故事，有些唏噓，“表弟今日特意將這些告訴我，想來，那孩子如今就在京城，而你，是想借他的手，對付我祖母，對不對？”
宋清宴被戳破心思，也不掩飾，反倒笑了笑。
“姐姐果然聰慧。你祖母從小就不喜歡你，這次來了指不定還要給你氣受。我是外人，沒法管你們的家事，隻能給她找點事做了。”
楚念心頭微動，她原本想著叫祖母來京城告禦狀，讓她聲名盡毀，沒想到她竟然還做下過這種事情。
看來，惡人自有惡人磨。
“那孩子，是誰？
宋清宴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緩緩吐出三個字：“沈子鈺。”
“沈子鈺？”楚念有些吃驚，又是他？
隗泰倒台，大理寺卿的位置空出，最終接任的，便是這個年紀輕輕、行事果決的沈子鈺。
不久前，她得知謝大儒要來京城，想著為表弟求取機緣，托人去聯絡謝大儒，卻被告知，謝大儒最看重的弟子，也是沈子鈺。
而如今，宋清宴竟告訴她，這個處處與她有著交集的沈子鈺，竟是她失蹤多年、最終自縊身亡的姑姑的兒子。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機緣，三次呢？
這世上，哪有這麽多恰巧之事。
是命運的糾纏，還是有人在背後機關算盡，一步步和她扯上關係？
楚念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思緒，屋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宋清宴見她許久不說話，隻當她是被這訊息驚住了，便又開口道：“姐姐莫慌，我已經準備好了，再過兩日，便派人去給沈子鈺送訊息，告訴他祖母要來京城的事，想必他得知後，定然不會放過這個報仇的機會。”
“不必了。”楚念忽然抬眼，聲音清冷，“不用你派人去送，他自會知道。”
宋清宴一愣，顯然沒料到她會拒絕：“姐姐何出此言？”
楚念沒有解釋，隻是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她從不相信什麽命運，沈子鈺的每一次出現，都有些奇怪。
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是為了報仇，還是……為了她這個從未謀麵的表妹，為了這一絲稀薄的血脈親情？
想不出來，楚念便起身說道，“表弟，這畫舫實在太過陰森嚇人，往後若是請女孩子出來遊玩，可千萬別再選這種地方了。”
宋清宴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姐姐？你從小天不怕地不怕，在府裏連蛇都敢徒手挑開，還以為你會喜歡這種新奇又帶些趣味的地方，才特意選在這裏的。”
楚念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小孩子確實什麽都不怕，可她長大之後有了許多害怕的東西，蛇鼠蟲蟻現在也不敢碰了。
不過，鬼神之類的，她說從小就害怕的。
小時候見宮裏有個小鬼，她嚇得連最愛吃的點心都扔了。
一旁的白芷捂嘴輕笑道：“表少爺有所不知，我家小姐看著膽大，實則從小就怕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
宋清宴這才恍然大悟，臉上瞬間染上懊惱之色，他抬手撓了撓頭，語氣裏滿是歉意：“原來是這樣，都怪我考慮不周。”
他本來想著選這個畫舫，一來是能借機把沈子鈺的事告訴楚念，二來是想著楚念膽大，定然會覺得這裏別致有趣。誰知反倒弄巧成拙。
楚念笑道，“既然戲看完了，故事也聽完了，這裏也沒什麽特殊的，咱們走吧。”
宋清宴連忙跟上，嘴裏不住賠罪。
“好姐姐，是我考慮不周，可不能偷偷生我的氣。”
楚念一時無奈，“自然不會。”
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宋清宴是為了討好自己。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楚府的大門前便已收拾妥當，宋氏穿著一身得體的錦裙，神色間帶著幾分不耐，楚念則站在她身側，一身素白襦裙，眉眼淡然，看不出絲毫情緒。
按照規矩，宋清宴是客人，不必前來迎接楚老夫人，便留在了正廳等候。
不多時，一輛窄小的灰青色馬車緩緩駛到楚府門前，車夫連忙上前停下馬車，恭敬地掀開馬車簾子。
楚老夫人身著一身墨色錦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支木簪下了馬車。
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楚念和宋氏身上，不等兩人開口行禮，就沉了臉訓斥，“沒眼色的東西！我老婆子從老家顛沛流離趕來京城，你們娘倆就杵在這兒裝木頭？連上前扶一把的規矩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