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時凜怒火稍斂,沉聲道:“母後有何口諭?”
霽月抬眸,“娘娘說,陛下令殿下草擬罪己詔,並非真要折辱殿下,實是眼下輿情難平,天災當前,需有人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殿下身為儲君,擔下這份責任,便是給陛下台階,也是給自個兒留退路。”
前朝剛討論出結果,皇後就知道了,思來想去之後,覺得還是得叮囑裴時凜一聲,不然按照裴時凜的性格,絕對不願意寫。
傳到平康帝耳中,難免再生事端。
霽月的話已經帶到,卻並沒有離開,而是看著裴時凜。
裴時凜臉上的怒火一層勝過一層,原本清雋儒雅的麵容變得可怖。
“留退路?姑姑莫不是在騙我?”
“寫了這罪己詔,孤名聲盡毀,何來退路?依孤所看,倒是讓父皇有了卸磨殺驢的藉口,日後隨便找個由頭,便能廢了孤這個失德的太子。”
霽月心中歎息,皇後娘娘被卸了權力,在後宮舉步維艱,皇後性子執拗,又不肯對陛下服軟,太子這樣不懂事,豈不是給娘娘添麻煩?
她抿了抿唇,語氣稍重,“殿下糊塗。娘娘深知陛下心性,陛下雖怒殿下行事荒唐,卻始終念著殿下是嫡子,是朝野預設的儲君。如今讓殿下寫罪己詔,一則平息天怒民怨,二則也是堵了朝臣的嘴,三則是證明殿下確有悔過之心。”
“娘娘說,東宮之位,素來都是能者居之,更是審時度勢者居之。殿下若連這點委屈都受不得,執意抗旨,便是自毀前程。屆時,朝野上下必再有人借機發難,陛下就算想護著殿下,也師出無名。到那時,殿下不如主動讓出東宮位置,免得落個被廢黜的難堪下場。”
這番話有理有據,裴時凜再不願意,也隻能承認母後說的有道理。
抗旨,便是坐實了頑劣失德,朝臣必定群起而攻之,父皇就算念及嫡子之情,也未必能保得住他;可寫了,雖名聲受損,卻能博父皇一絲愧疚,穩住儲君之位,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可他還是怕,怕還沒迎來父皇的愧疚,就被人一擼到底。
霽月再次開口,“殿下不必擔心,皇後娘娘會幫您的。”
想到母後,裴時凜勉強點頭,“好,孤知道了。”
母後都說了會幫他,應該不會有問題了。
再不濟,他身後還有趙家,還有舅舅和外公。
得到想要的回答,霽月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躬身行禮:“殿下英明,娘娘得知殿下深明大義,必定欣慰。奴婢這便回宮向娘娘複命,也請娘娘放心。”
她又對著裴時凜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等到霽月的背影消失,李德真關上殿門,裴時凜踉蹌著跌坐在軟榻上,心中五味雜陳。
“李德真,伺候筆墨。”
李德真連忙應下,上前研墨。
……
裴時凜被迫草擬罪己詔的第二日,連綿數日的暴雪竟真的停了。
訊息傳回朝堂,百官更認定雪災是因為太子失德,幾位禦史紛紛上奏,懇請嚴懲太子。
隨後,又有幾位大臣直言“儲君失德,難承大統”,請求平康帝另立太子。
就在平康帝猶豫不決之際,又有官員出列,直言“子不教,父之過。太子失德至此,陛下難道沒有疏於管教之責?”
此言一出,滿殿寂然。
平康帝本就因密函之事心緒不寧,被這話一激,頓時怒不可遏,拍案怒斥:“放肆!此事改日再議,退朝!”
禦書房內,平康帝揉著腦袋,問暗衛,“之前讓你查的事情有結果了嗎?”
暗衛恭敬回到,“此事已過十幾年, 當初伺候皇後娘孃的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屬下還需要一段時間。”
平康帝無奈,擺了擺手。
門外忽然傳來小太監的通報聲,“陛下,皇後娘娘來看您了。”
平康帝眸光微閃,“不見。”
門外的皇後聽到這聲音,神情黯然,朝堂上的事情她聽說了,所以才急著趕來給凜兒求情,沒想到皇上卻連她的麵也不願意見。
皇後帶著霽月離開,路上遇到徐貴妃。
徐貴妃坐在車輦上,語氣譏誚,“皇後娘娘這是去見陛下了?”
皇後沒有回答,霽月率先怒斥,“貴妃娘娘好大的膽子,見到皇後娘娘還不下輦跪拜!”
徐貴妃溫和的笑了笑,隻是看著皇後,“陛下賜本宮協理六宮的權力,本宮位同副後,自然可以不行跪拜之禮,隻是皇後娘娘您的宮女,似乎不太懂事。”
她看了看自己的護甲,低聲道,“拖下去杖斃吧。本宮最愛看紅梅傲雪了。”
皇後終於抬眸,“徐淑然,你以為自己是誰,敢動本宮的人?”
徐貴妃聞言,眉梢微挑,帶了幾分譏諷,“趙悅宜,你終於裝不下去了?”
她漫不經心,“還愣著幹什麽?還不動手?”
徐貴妃的話音剛落,兩名身著灰衣的侍衛便即刻上前,鐵鉗似的手一把扣住霽月的胳膊。
霽月掙紮著,發髻被扯得散亂,卻依舊怒目瞪著車輦上的人:“你敢!我是皇後娘孃的貼身宮女!”
徐貴妃輕笑一聲,語氣裏的譏諷更甚,“一個宮女好大的口氣。拖下去,別汙了本宮的眼。”
侍衛不敢耽擱,架著霽月便要往一旁的雪地拖去。
皇後臉色微沉,伸手便要去拉霽月的手:“住手!誰敢動她!”
可侍衛們早已得了徐貴妃的死令,哪裏會聽她的吩咐?
一人側身避開皇後的手,另一人已然揚起了手中的杖棍,重重朝著霽月的後背落去。
皇後瞳孔驟縮,想也沒想便撲了過去,將霽月緊緊護在身下。
“咚”的一聲悶響,杖棍結結實實地打在了皇後的後背上。
皇後隻覺得一陣劇痛襲來,胸口發悶,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卻硬是咬著牙沒吐出來,隻是死死護著懷裏的霽月,抬眸看向車輦上的徐貴妃,眼神裏滿是冰冷的恨意:“徐淑然,你瘋了!”
徐貴妃蹙眉,旋即冷笑:“趙悅宜,你倒是真能裝,不過如今太子失勢,本宮倒要看看,你還能裝多久。”
霽月紅了眼,想要訓斥徐貴妃,卻被皇後製止。
徐貴妃擺了擺手,車輦繼續行進。
皇後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渾身顫抖,後背的劇痛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可比起身體的疼痛,心口的屈辱與憤怒更甚。
回到坤寧宮,霽月連忙扶著皇後坐下,小心翼翼地褪去她的外袍,當看到後背上那一道紅腫的杖痕時,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娘娘,您怎麽這麽傻啊!您明明可以不用替奴婢捱打的,奴婢死不足惜,可您要是傷著了,可怎麽辦啊?”
霽月一邊抹眼淚,一邊哽咽著說道:“娘娘,我們告訴皇上吧!徐貴妃她太過分了,她竟敢當眾杖責您,這是以下犯上,皇上一定會嚴懲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