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平康帝一心撲在救災事宜上,可各地受災奏摺堆積如山,京城附近的清雪、賑災糧款調配屢屢受阻。
戶部尚書更是每日跪在殿外哭窮,說府庫空虛,難以支撐大規模賑災;工部尚書則抱怨人手短缺、工具匱乏,清雪進度緩慢,還頻頻推諉責任。
平康帝焦頭爛額,忙的都顧不上去後宮。
而楚念這些天則是親自帶隊施粥、安置災民,還動用了宋家的勢力,幫忙解決了數萬災民。
平康帝剛聽說的時候頗為不滿,認為楚念不該私自賑災,應該把錢都上交國庫,由戶部去賑災。
馮永年在旁邊勸到,“陛下最是明白底下官員的德行了,本來能救十萬災民的銀子,到了戶部,就隻能救幾千個災民了。楚大小姐雖說爭強好勝了些,但做的事情,於百姓有益啊。”
幾句話,就變成了楚念個人的意氣之爭。
平康帝聽了這話,這才勉強壓下申飭的心思,後來聽說楚念每到一處施粥,都必言“此乃聖上體恤萬民,特命臣女代為督辦”,給足了他麵子,平康帝才舒心不少,又賞了楚念一次。
這日早朝,暴雪已下到第七日,可看起來卻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禦史台一名老禦史忽然出列,跪地叩首:“陛下,天降暴雪,災情蔓延,此乃天示警訊!臣懇請陛下下罪己詔,自省己身,以安民心,以息天怒!”
“放肆!”平康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朕自登基以來,勤勤懇懇,心係天下,何來失德之處?要下罪己詔,也是該那些推諉塞責、貽誤賑災的人下!”
他自認登基以來勤勤懇懇,勵精圖治,算得上是一個明君,這些臣子竟然還敢讓他下罪己詔,簡直荒唐!
老禦史卻梗著脖子堅持:“陛下若不自省,天怒難平,暴雪恐難停歇啊!”
就在君臣僵持之際,翰林學士周鶴亭上前一步,躬身說道:“陛下息怒,臣以為,天降災異,非陛下之過,實乃太子失德所致!”
此言一出,朝堂嘩然。
支援三皇子的官員立刻紛紛出列,齊聲附和:“臣等附議!太子失德,才引得天降懲戒!”
要是往常,平康帝就生氣了,覺得三皇子的手實在伸的太長了些,竟敢給太子上眼藥。
可今日聽著這些話,平康帝的心裏卻熨帖了不少,至少失德的不用是他了。
死兒子不死老子,是兒子應該做的。
他沉聲道:“你說太子失德,有何憑據?”
周鶴亭侃侃而談:“陛下仔細想想,暴雪降臨前夕,正是太子私將楚湘從溫泉山莊接入東宮之時。如今暴雪連日不停,也是因為太子仍執迷不悟,一心護著罪臣之女楚湘,置萬民於不顧,此乃不辨是非、失德亂倫之舉!因此,天怒皆因太子而起,唯有嚴懲太子,方能平息天怨,讓暴雪停歇!”
平康帝沉默良久,越想越覺得有理。
裴時凜雖然天賦一般,但從小就很聽話,可最近做的事,樁樁件件都透著荒唐,一切都是因為這個楚湘。如今災情難解,或許真的是上天不滿裴時凜為了楚湘禍亂綱常。
猶豫片刻,他緩緩開口:“傳朕旨意,令太子草擬罪己詔,昭告天下,自省其過!”
終歸不能汙了他明君的名聲。
眾大臣聽到這話,都鬆了一口氣,那個老禦史也沒再說什麽。
宋元琛沒說一句話,但他對這個結果很滿意,朝堂就像是大海,隻要拋下一個餌料,就會有無數的魚上鉤。
他隻用了周鶴亭一人,就惹得所有人彈劾太子。
可他有些想不明白,念念是如何知道會有人要求陛下下罪己詔的?
他問過念念,念念隻說每逢大災,不都是這樣做嗎?
他信了一半,還是看在念念是自己的外孫女份上。
算了,不能光讓念念出風頭,該他上場了。
事情有了定論,朝堂一下安靜下來,平康帝見無事可奏,便退朝了,誰知剛到禦書房,就有內侍進來稟報,說是宋元琛求見。
平康帝無奈,叫宋元琛進來。
宋元琛神色凝重行禮,接著遞上一封密函:“陛下,臣近日偶然得到此函,事關重大,不敢擅自隱瞞。”
平康帝拆開密函,越看臉色越沉,到最後猛地將密函摔在地上,眼神陰鷙地盯著宋元琛:“宋元琛!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捏造證據,汙衊太子非朕親生!你是覺得太子配不上你的好外孫女,還是想藉此事動搖儲君,謀奪大權?來人,將他拖下去,斬了!”
侍衛立刻上前圍住宋元琛,宋元琛卻麵無懼色,跪地叩首:“陛下息怒!老臣絕不敢汙衊太子,更不敢謀逆!此密函絕非捏造,老臣已派人覈查過半,隻是證據尚未完全集齊,才先將密函呈給陛下。陛下若不信,可派暗衛暗中探查,若所言不實,老臣甘願受死,以證清白!”
平康帝盯著他看了許久,見他神色坦蕩,不似作偽,心中也有些懷疑了,太子長得不像自己,性格也不像自己……
“罷了,”平康帝揮退侍衛,冷聲道,“朕就給你一次機會。來人!”
兩名暗衛憑空出現,平康帝冷聲道, “老學士的話你們都聽見了,按照信上所寫的去查。”
暗衛接過信件,消失不見。
宋元琛心中發冷,輔佐平康帝十八年,他都不知道平康帝身邊隨時有暗衛保護。
平康帝看向還跪在地上的宋元琛,淡淡道,“好了,你退下吧。”
東宮。
裴時凜正在讀書,他想了許久,覺得自己是太心浮氣躁,所以失了父皇的寵愛,如今好好在功課上用用功,父皇一定會開心。
李德真臉色難看地走了進來,“殿下,宮裏來旨意了。”
裴時凜歡喜道,“可是解除禁足的旨意?”
難道父皇剛剛下了旨意就反悔了?
李德真為難道,“殿下,奴才也不知道,您去看看吧。”
裴時凜快步走了出去,還沒到殿門口,就看到馮永年已經大步跨了過來。
見到是馮永年親自來傳旨,裴時凜趕緊上前一步道,“竟然是馮大伴親自來了,父皇可是原諒孤了?”
馮永年笑而不語,展開聖旨,裴時凜立刻跪了下去。
隻聽馮永年唸到,“太子裴時凜,惑於私情,失德亂綱,致天現災異,民怨漸生。特令太子草擬罪己詔,昭告天下,自省其過,以安民心,以息天怒。欽此。”
裴時凜渾身一僵,不敢相信,看向馮永年,“什麽?”
“天降暴雪乃是天災,與孤有何幹係?旁人隨口汙衊,父皇便信了?讓孤寫罪己詔,昭告天下自省?這一寫,孤沉迷女色、禍亂綱常的名聲就徹底釘死了!日後朝野上下誰還服孤?這太子之位,不就成了笑話?”
馮永年見太子動怒,音調也冷了幾分,“陛下這是為了太子好,還望太子能夠理解。”
說著,竟不看裴時凜的臉色, 徑直離開了。
裴時凜起身,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一群趨炎附勢的小人,父皇竟被他們蒙騙!這罪己詔,孤不寫!絕不可能寫!”
李德真連忙勸到:“殿下息怒!聖旨難違,陛下盛怒之下,殿下萬不可抗旨啊!”
裴時凜卻完全聽不進去,“抗旨又如何?”
“父皇若真念及父子情分,便不會如此折辱孤!這罪己詔一寫,孤的名聲毀於一旦,他若想廢了孤,豈不是更順理成章?”
就在殿內亂作一團時,另一名身著靛藍宮服的內侍緩步走入,神色恭敬。
正是皇後身邊的貼身宮女霽月。
見到裴時凜,她福身行禮:“奴婢參見太子殿下,皇後娘娘有口諭給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