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帝看著跪在地上的太子，實在不明白，小時候那麽可愛的孩子，長大了為什麽能氣死人？
他指了指沈岩，“沈禦史狀告東宮施粥的時候惹出了事端。”
裴時凜轉頭看向沈岩，眉頭緊鎖：“沈禦史何出此言？昨日孤好心派人施粥，怎會鬧出事端？”
“太子殿下竟還不知？”沈岩抬眸直視裴時凜，“昨日東宮粥棚棄百姓於不顧，侍衛還動手傷人，此事城外百姓皆可作證，殿下豈能推諉？”
裴時凜懷疑自己聽錯了，他的侍衛為什麽傷人？他如今過得風雨飄搖，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好不容易要做點好事博取父皇的歡心，侍衛卻動手傷人。
裴時凜忍不住問到，“沈禦史是不是弄錯了？”
平康帝見他一副茫然無措的模樣，怒火更盛，“到了此刻，你還敢裝聾作啞！百官皆在此作證，沈禦史豈能憑空捏造？你身為太子，連東宮之人都管束不住，還敢說不知情？”
太子知道，說明太子不仁，太子不知道，說明太子無能。
不論如何，隻要事情發生了， 平康帝就不能裝作不知道。
聽到平康帝的怒斥聲，裴時凜這才猛然想到，昨日他因楚湘失蹤心急如焚，隻一味下令全城搜尋，竟忘了叮囑施粥之事，想來是侍衛們急於尋人心切，才擅作主張撤離了粥棚，甚至與百姓起了衝突動了手。
他心中又急又愧，當即躬身請罪：“父皇息怒，此事確實是兒臣疏忽，未能妥善統籌。兒臣願立刻徹查此事，將動手傷人的侍衛嚴懲不貸，再親自前往城外向百姓賠罪，妥善處理賑災事宜！”
身旁的禦史中丞卻突然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詰問，“殿下，臣倒是聽聞，昨日東宮上下全員出動，滿城搜尋楚二小姐楚湘。施粥半途而廢，侍衛又傷人，莫非是為了搜尋楚二小姐，才置百姓於不顧？”
禦史中丞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時刻盯著太子的動作，平康帝有時候對太子的事情裝聾作啞，可三皇子不會。
眼看眾大臣懷疑的目光刺了過來，裴時凜連忙解釋：“並非如此！昨日湘兒施粥途中，拉轎的馬匹突然受驚，帶著轎子瘋跑，湘兒也因此受傷，左腿脛骨斷裂，至今仍臥病在床。兒臣是擔心她的安危，才急著派人搜尋，絕非有意置百姓於不顧，此事與湘兒無關，是兒臣排程失當！”
又是為了這個女人。
平康帝聽完，臉上最後一絲耐心也消失殆盡，眸中隻剩失望與冰冷，“裴時凜，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樣！為了一個女子，你擅動東宮人馬，荒廢賑災要務，甚至讓侍衛打傷百姓，你還配做這個太子嗎？”
裴時凜心中一緊，不假思索道，“湘兒到底是大臣之女，京中貴眷，還是兒臣的女人，兒臣自然不能看著她出事。”
卻聽平康帝冷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你口中的楚二小姐，如今早已不是什麽楚家小姐了。楚定甄昨夜毒殺發妻，證據確鑿，已被朕下獄。今日早朝之後，朕便會下旨革除楚定甄的一切官職，楚湘沒了楚定甄這層靠山，不過是個平頭百姓罷了。”
“至於你的女人，裴時凜，你的意思是，你的女人比黎民百姓還要重要？”
裴時凜的冷汗不停流下，他害怕平康帝發怒，但更吃驚楚定甄殺妻。
眼看著平康帝對楚湘滿是不加掩飾的惡意，他脫口而出道，“按照父皇的說法，既然楚定甄獲罪，那楚念更不配做太子妃了！她身為楚定甄的女兒，德行有虧，豈能母儀天下？”
“放肆！”
平康帝被他這番話徹底激怒，隨手抓起案頭的鎮紙，狠狠朝裴時凜砸了過去。
鎮紙擦著裴時凜的肩頭飛過，重重砸在殿柱上，碎裂開來。
裴時凜嚇出一身冷汗，方纔意識到，自己竟然頂撞父皇了。
平康帝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怒斥道，“裴時凜，你簡直是冥頑不靈！楚念是什麽身份？她是宋元琛的外孫女，是一品誥命夫人宋卿之的親女兒！就算沒有楚定甄，她也是名副其實的貴女，身份何等尊貴！而楚湘呢？她不過是罪臣之女，一個賤妾生的孩子，也配與楚念相提並論？你若再執迷不悟，這太子之位，你也不必坐了！”
裴時凜被平康帝的怒火震懾，卻更覺得委屈，天下人不都是平康帝的子民嗎？為何父皇這麽偏心楚念，卻惡意貶低湘兒？
可他不敢說話了，他怕平康帝真的褫奪他的太子之位。
一旁的馮永年連忙上前勸道：“陛下息怒，龍體為重！太子殿下年輕氣盛，一時糊塗，還請陛下暫且息怒，容他好好反省！”
百官也紛紛跪倒在地，齊聲勸道：“陛下息怒！”
平康帝喘著粗氣，冷冷地瞪著裴時凜：“反省？朕上次就隻是讓他反省，這次還要反省，難道儲君犯錯，隻要反省就可以揭過？”
眼見平康帝盛怒，滿殿的人都屏氣凝神，不敢出聲。
這時，宋元琛一脈的中書舍人李朗忽然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太子殿下行事，素來重私情輕大局，與陛下登基以來勵精圖治、以天下為唸的胸襟，實在相去甚遠。陛下生氣也是應該的，但太子年幼尚有更改的機會，還望陛下再給太子一個機會。”
聽到這話，平康帝憤怒的目光掃過裴時凜那張帶著倔強的臉，再想起自己年輕時殺伐果斷、權衡利弊的模樣，心中竟陡然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厭惡來。
這孩子， 的確半點沒有自己的影子，遇事隻會被兒女情長絆住手腳，連儲君的基本分寸都不懂。
可這是皇後和自己的嫡子，自古立嫡立長，長子不理會自己，他隻能指望這個嫡子了。
就在此時，一名內侍連滾帶爬闖入大殿，臉色慘白：“陛下！不好了！城內西南隅發生雪災，民房坍塌數十間！”
平康帝心頭一緊，連忙追問道：“傷亡如何？災情蔓延到何處了？”
“回陛下，”內侍喘著氣回話，“萬幸無人傷亡！今早天未亮，楚家大小姐便帶著人前往西南隅，挨家挨戶勸說百姓撤離至就近的寺廟和義倉，還提前讓人加固了部分危屋，坍塌時百姓都已轉移完畢。”
平康帝緊繃的臉色驟然舒展，甚至露出幾分讚許：“好！好一個楚念！有宋元琛的風骨，心係百姓，處事周全！”
他轉頭看向宋元琛，“愛卿，你教導了一個好孫女啊。”
宋元琛與有榮焉，但還是低下頭，“是陛下聖德感召。”
平康帝很是愉悅，連帶著看太子都順眼了不少，他大手一揮，“來人，賞！傳朕旨意，楚念雖為女子，卻有仁心有膽識，賞黃金百兩，綢緞五十匹，以示嘉獎！”
裴時凜則是吃驚地跪在地上，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楚念嗎？竟然帶人賑災還提前轉移了百姓。
不對，一定有哪裏不對。
楚念不過是個花癡罷了，隻會追著他跑，這些都是巧合。
平康帝瞪了一眼正在發呆的裴時凜，淡聲擺手，“好了， 看在你有個好未婚妻的份上。你滾吧！”
裴時凜頓時如蒙大赦，帶著滿心疑惑離開了大殿。
一回到東宮，他就急急忙忙去看望偏殿的楚湘，順便將楚定甄被下獄的訊息告訴了她。
楚湘聽到這個訊息，哭哭啼啼掉了幾滴眼淚，心裏卻樂開了花。
誰讓父親禁足她，現在被楚念母子搞得落到這種地步，都是他自作自受。
見裴時凜依舊麵色陰沉，她擦了擦眼淚，反而安慰道，“殿下，您是儲君，一舉一動難免被人議論，就算沒錯也挑出三分理來，這事說到底隻是下人的過失，聖上不會放在心上的。殿下莫要氣壞了身子，萬事有湘兒陪著您。”
裴時凜沒有開口，看著楚湘蒼白虛弱的容顏，他羞於啟齒。
畢竟，剛纔看著楚湘哭，他心裏竟然覺得，這一切都是因為楚湘而起。
自從他帶楚湘回了東宮後，事事都不順利，這次本來是好好的賑災，若不是楚湘莫名其妙驚了馬，鬧的滿城風雨，他也不會又被訓斥。
或許，真的是楚湘把他的福氣給哭沒了。
楚湘見裴時凜不做聲，湊了過去，一雙手不安分地動著。
片刻後，裴時凜將煩心事都拋之腦後，擁著楚湘撲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