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宋氏與楚念已梳洗完畢,換上了素淨耐髒的棉服,帶著府裏的管事、丫鬟和備好的米糧炭火,踏著厚厚的積雪往城郊施粥點趕去。
雪還未停,隻是比昨日小了些,天地間一片白茫茫,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涼意。行至城郊,原本的土路早已被積雪覆蓋,偶爾能看到露出的凍土和被壓塌的茅草屋殘骸。
施粥點選在一處廢棄的山神廟前,此時已有不少災民等候在此。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懷裏抱著瑟瑟發抖的孩子,見到宋氏一行人到來,眼中露出幾分希冀的光芒,卻又帶著些許怯懦,不敢貿然上前。
“大家莫怕,”楚念率先開口,聲音清亮,穿透了清晨的寒氣,“今日我與母親帶了米糧和炭火,人人都有份,排隊領取便好。”
說著,她示意管事開始支起大鍋煮粥。
柴火劈啪作響,熱氣漸漸升騰,驅散了些許寒意。
宋氏則走到災民中間,仔細詢問他們的情況,得知有老人和孩子凍得厲害,立刻讓丫鬟拿出帶來的棉毯分發下去。
“多謝夫人,多謝大小姐!”有災民領到熱粥和棉毯,激動得熱淚盈眶,對著宋氏母女連連磕頭。
宋氏心中感慨,城內的居民若是受了災,自有官員負責,可城外這些佃戶農民們,卻成了隨時可以拋棄的人。
種地種地,種到頭來人埋地。
她扶起災民,低聲道,“日子不會總這樣艱難的。”
宋氏在這兒忙了半個時辰,見楚念應付得來,便回了楚府。
到了午時,楚念正親自為一位小孩喂飯,就聽到人群外傳來一陣騷動。
“讓一讓,東宮體恤災民,特遣人送糧來了。”
太監尖利的聲音穿過人群,楚念抬頭看去,隻見一群東宮內侍拉著馬車走了過來,身後跟著運糧的車隊。
楚念眉頭一皺,夢裏東宮並未這麽早就開始賑災,這是怎麽回事?
正疑惑間,春雨掀簾而出,接著,一隻纖纖素手伸出了馬車。
楚湘被春雨攙扶著,下了馬車。
“姐姐,好久不見。”
楚念將粥碗遞給了小孩子,溫聲道,“你先去一邊喝粥,記得吹冷了再喝。”
等到小孩走遠之後,她才起身道,“也沒有很久吧,不過才三四天,湘妹妹這是在東宮待不住了?”
楚湘攏了攏身上華貴的披風,帶了幾分得意,輕聲道:“姐姐說笑了。太子殿下仁德寬厚,心係萬民,即便被禁足了,也念及災民,特命我前來賑災。殿下說了,民為邦本,如今雪災肆虐,每多救一人,便是為大胤積一分福澤。”
說罷,楚湘也不等楚念回應,便轉身對身後的內侍吩咐:“即刻選址搭起粥棚,務必讓每位災民都能喝上熱粥、領到救濟。”
吩咐完畢,她便在春雨的攙扶下,帶著人往不遠處的空地支棱棚子去了。
楚湘一行人剛走,白芷便忍不住上前一步,氣得眼眶發紅:“大小姐!這也太過分了!您和夫人母女倆大清早冒著嚴寒來賑災,忙活了大半天,結果東宮倒好,撿現成的來了!二小姐幾句話就把太子的仁德捧得高高的,咱們的好名聲豈不是全被他們搶去了?”
楚念抬手拍了拍白芷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落在東宮眾人忙碌的身影上,神色平靜:“名聲本就是身外之物,無關緊要。咱們來這兒的初衷是救人,隻要能讓災民有口飯吃,誰來主導又有什麽關係?”
話雖如此,她心中卻疑竇叢生。按前世的記憶,太子並未派人來賑災,是等到雪災肆虐,朝廷無力賑災的時候,太子纔出來力挽狂瀾,奠定了自己的仁君之名。
更讓她費解的是,前些時日她得知雪災將臨時,便已提前動用楚府的全部積蓄,連同她私下的產業收益,將城郊乃至周邊城鎮能收購到的糧食都盡數買了下來,就是為了能順利賑災。
可楚湘帶來的車隊浩浩蕩蕩,顯然運來了不少糧食,這些糧食又是從哪裏來的?
楚念招手將青黛喚到身邊,附在她耳邊低聲嘀咕了幾句。
青黛眼神一凜,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退到了人群外圍,隱入了一旁的樹林中。
這邊楚念繼續有條不紊地分發糧食物資,那邊東宮的粥棚也很快搭了起來。
可楚湘隻在寒風中站了十幾分鍾,便凍得臉色發白。
她之前被明玉餵了藥,身子還沒好,如今寒風一激更覺得喉嚨發癢。
“這鬼天氣也太冷了,”她低聲對春雨抱怨了一句,隨即不耐地吩咐,“這裏交給你們了,我先上轎等著。”
春雨連忙扶著她上了轎子。
可剛坐穩沒多久,那拉轎的馬不知受了什麽驚嚇,突然揚起前蹄長嘶一聲,接著便掙脫了韁繩,帶著轎子瘋了似的往前衝!
“啊——!救命!”轎子裏傳來楚湘驚恐失措的尖叫。
東宮的內侍和侍衛們頓時慌了神,一邊大喊著“攔住馬”,一邊拚命追了上去,可那馬跑得又快又急,他們根本追不上。
東宮的人徹底慌了神,領頭的內侍臉色慘白,哪裏還顧得上賑災,急急忙忙吩咐手下:“快!快回去稟報太子殿下!就說……就說楚姑娘遇襲,被驚馬帶走了!”
楚念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她注意到,事發至今,原本暗中跟著楚湘的寧王侍衛始終沒有現身。
若是平時,楚湘遭遇這般危險,那些人定會第一時間出現護她周全,如今卻杳無蹤跡,看來寧王也不是傻子,得知楚湘和太子搞到一起,就叫走了自己的人。
算來,寧王也還有一個月就入京了。
另一邊,幾個侍衛追不上馬,又急又氣,恰好看到身邊有幾個災民擋路,頓時遷怒於他們,揚手就甩了一鞭子過去,“擋路的賤民!還不快滾開!”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悶響伴著一聲淒厲的慘叫炸開,被打的災民是個瘦骨嶙峋的中年漢子,本就單薄的衣衫瞬間被抽破,露出青紫交加的皮肉。
他疼得蜷縮在雪地裏,身子抖得像片秋風中的枯葉,嘴裏不住地哀求:“饒命……官爺饒命啊……小的不是故意擋路的……”
周圍的災民見狀,嚇得紛紛往後退縮,原本還算整齊的隊伍瞬間潰散。
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慌忙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裏,幾個年邁的老人拄著柺杖想躲,卻因腿腳不便踉蹌著差點摔倒,眼中滿是驚恐。
孩子們的哭鬧聲、婦人的啜泣聲、災民的驚呼聲混在一起,現場混亂又吵鬧。
那侍衛眼看著楚湘的馬車已經跑遠,內侍們追在後頭,心知自己絕對受罰了,看向災民的眼神越發厭惡。
隱隱約約,還帶了一絲興奮。
他反手又是一鞭,濺起的雪混著血絲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要不是你們這些賤民礙手礙腳,我們早就追上馬車救二小姐了!今天算你們倒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