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雲庵內，沈夢笙坐在石桌前，旁邊站著一位身形頎長的黑衣男子。
他麵容如寒玉，輪廓清晰分明，劍眉斜飛入鬢，一雙黑眸上的鴉羽長睫投出一片陰影。
“娘，跟我去並州吧。”
沈夢笙笑著搖搖頭，“不去，我發過誓，要在慈雲庵了此殘生。”
男人冰冷的麵容有一絲怒意，“難道你還要在這裏守著那個男人？”
沈夢笙怔怔看了眼高大的兒子，忽而噗嗤一笑，“難道你以為，我不願意離開京城，是因為離不開裴簡獰。”
裴簡獰，就是先帝四子，當今聖上。
男人也有些吃驚，“難道不是嗎？”
沈夢笙拉起他的手，“瓏兒，為娘不是耽於情愛的人，我留在京城，隻是因為這是我的故鄉。你舅舅，你舅母和表哥都在京城，我去哪兒呢？”
“你也不必和他鬧脾氣，快回來吧。裴簡獰不是好丈夫，但他是一位好父親。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課題，並不是你們父子之間的。”
裴時瓏拉出了自己的手，冷笑到，“背信棄義的男人，覺不配做我的父親。若我答應一個女子共度餘生，不論愛不愛，我都會隻有她一人。”
沈夢笙不再勸導，她認同兒子的看法，之所以願意原諒裴簡獰，是因為她不愛他。
是的。
所有人都以為她深愛裴簡獰，所以在裴簡獰登基納妃後遁居庵堂，可隻有她清楚，裴簡獰不過是寂寞時的玩意，借種的工具，一旦髒了，就被她隨手丟棄。
畢竟在這個陌生的異世界，沒有一個血脈相連的人，她會崩潰。
隻可惜她當初想要的是女兒，卻生下了一個兒子。
後來，裴簡獰登基，她也沒機會再要一個了，世上其他男子，也不敢去偷當今陛下的女人。她索性就退居庵堂。
人在一無所有的時候，就會信仰神明，唯有神明能給人一絲慰藉。
可敲了十幾年的木魚，她心裏記掛的還是隻有‘回家’二字。
她的父母，她的親朋好友，都在那個世界，而非這裏。
看著兒子氣憤難耐的樣子，沈夢笙再次安慰道，“我對裴簡獰確實沒有任何情誼，當初說那種話，也隻是為了名正言順離開。”
“並州到底偏遠，你孤身一人也不好過，不如回到京城，和你舅舅一起。”
“至於裴簡獰，我會讓他不準靠近你，可以嗎？”
裴時瓏並未答應，但也沒急著拒絕，隻是岔開了話題，“娘，今年冬天暴雪不斷，我來的路上已經見到受災的百姓了。”
沈夢笙歎了口氣，“農業時代就是這樣，一點天災人禍足以讓百姓受盡苦楚。你若是想去救災，去找你舅舅，他那兒還有我的嫁妝，足足五萬兩白銀。”
裴時瓏嘴角勾起一抹譏笑，“隻怕舅舅不情願。”
沈夢笙淡淡道，“他不敢。”
隻要裴簡獰還活著，沈家不敢對她不敬。
這也是當初她為何選中裴簡獰的原因，她的孩子，要做這世上最尊貴的孩子。
裴時瓏笑笑，終於坐在了沈夢笙的對麵，“母親，我們手談一局。”
……
楚府。
楚定甄看著宋氏和楚念下了馬車，慌忙迎上去。
“夫人，念兒，你們回來了。”
剛要踏出門檻，楚念就冷聲提醒，“爹別忘了聖上的旨意。”
楚定甄的腳立刻收了進來，站在門檻內等候宋氏。
宋氏看也沒看一眼，由楚念扶著進了大門。
楚定甄跟在後邊，語氣諂媚，“夫人，之前都是我不好，我任打任罵。念兒說的也對，是為父不識好歹，沒臉沒皮……”
楚念打斷了他的話， “爹，你到底想說什麽？”
楚定甄漲紅了臉，這才開口，“湘兒已經進了太子府了，我想去看看她，但是我出不了門，煩勞夫人代我去看看湘兒。”
那天回去他想了很久，雖然自己被皇上禁足了，雖然湘兒被申飭了，可湘兒是太子的人啊，還是太子的第一個女人。
隻要太子登基，那湘兒肯定風光無限，他也就能跟著沾沾光。
再加上念兒又是正經的太子妃，未來的中宮皇後，就算兩個女兒不給自己好臉色， 他出門了別人照樣得阿諛奉承。
所以楚定甄覺得，不能拋棄這個女兒。
再加上得知鍾姨娘懷孕之後，他竟然久違的夢到了錢姨娘，對楚湘更添了幾分舐犢之情。
宋氏聽到這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譏諷道，“楚大人不知廉恥，竟還以為別人同你一樣？”
楚定甄被刺了一句，隻當是沒聽見，“夫人，不勞煩您如何，就是幫我把書信和禮物帶過去就行。原本這事派個小廝去也行， 隻是我怕湘兒會多想。”
楚念有時候覺得，楚定甄是個豬腦子，心疼庶女的話當著嫡女的麵說，還是一個搶了嫡女男人的庶女。
正常人幹不出來這事吧？
楚念思索再三，覺得楚定甄是在挑釁自己。宋氏也這樣覺得。
她眉眼微沉，聲音都帶了幾分警告，“楚定甄，你是故意來惡心我和念兒的？”
楚定甄不明白何出此言，一臉疑惑。
楚念冷笑道，“父親的心都偏到胳肢窩去了。不過是個爬床的賤婢，也值當我母親跑一趟？讓小廝去給她送東西，都是我們寬容大度，父親都得跪下給我們磕兩個，再口中稱頌救苦救難觀世音。”
“真不知道你這麽蠢的東西是怎麽坐上三品大員的？莫不成是仗了我外祖家的勢，在外頭招搖撞騙，亦或者乘了我外祖家的東風，叫皇上多看了你幾眼？就憑你這種豬腦子，當個九品芝麻官都是害民害己。”
楚定甄又被劈頭蓋臉一頓怒罵，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楚念說的沒錯，他當初靠娶了宋氏去了工部，工部的人看在宋學士的麵子上，從不為難他，他晉升的很快，十幾年功夫就從小小狀元變成了三品大員，有的狀元還在偏遠縣城當縣官呢。
可楚念這些話，無疑是把他的臉皮放在地上踩。
宋氏看著他窩囊的樣子，嗤笑一聲，帶著楚念離開。
楚定甄咬牙切齒，轉頭去了白姨孃的院子。
白姨娘早得了丫鬟的信，斂衽候在院門口，見他麵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忙上前柔聲接應，“府君怎麽來了？瞧這臉色，可是有什麽事？”
楚定甄不答話，徑直往屋內走，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重重拍了下扶手。
“還不是宋氏和楚念這兩個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