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車馬頂著冷風回到皇宮時，已經到了巳時。
楚湘依在裴時凜身側，透過車簾縫隙窺見巍峨宮牆，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抑製的興奮。
隻要進了東宮，不管楚唸到底有什麽古怪，都要匍匐在她腳下。
感受到她輕微的顫抖，裴時凜握著她的手，掌心溫熱，低聲安撫：“湘兒別怕，稍後孤便去求見父皇，定給你一個名分。”
然而，踏入東宮不過半個時辰，裴時凜便被召至禦書房。
平康帝端坐於禦案之後，並未抬頭，朱筆懸於奏摺之上。
裴時凜跪地請安，等了片刻，不見叫起，心中漸生不安。他斟酌開口：“父皇，兒臣有一事……”
“跪下。”平康帝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裴時凜一怔，依言更端正地跪好。
平康帝不再理他，隻專注於批奏摺。
時間點滴流逝，裴時凜隻覺得膝下傳來陣陣鑽心的劇痛，他是中宮嫡子，父皇平日裏即便嚴厲，也總帶著慈愛與尊重，從未讓他受過這般苛待。
幾日前禦史們還在朝堂上指責他“文不成武不就”，父皇也不過是一笑置之，明裏暗裏仍是護著他的。
可現在，他卻已經跪了一個時辰了。
裴時凜隱隱有些惶恐。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步履與環佩輕響。皇後未及通傳便匆匆而入，臉上盡是憂急：“陛下！凜兒他……”
“皇後也來了。”平康帝抬眼，目光在皇後麵上一掃，“那就一起聽著。”
話音未落，內侍稟報，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沈岩求見。
平康帝準了。
沈禦史入內，目不斜視，向帝後及太子行禮後，自袖中取出奏本，聲音清朗鏗鏘：“臣彈劾太子殿下，私遣東宮屬官幹預兩淮鹽政，收受鹽商供奉，擾亂朝廷鹽法！”
裴時凜渾身一顫，失聲道：“父皇，兒臣沒有……”
“沒有？”平康帝抓起禦案另一本奏摺，擲到他麵前，“你自己看！人證、物證、銀錢往來，樁樁件件，還要朕讓人抬進來給你過目嗎？！”
皇後臉色煞白，急急跪下：“陛下，凜兒年輕，定是受了底下人矇蔽……”
“矇蔽？”平康帝怒極反笑，視線轉向沈岩，“沈卿，你繼續說，還有何事？”
沈岩垂首，語氣依舊平穩無波：“臣另接密報，皇後娘娘胞弟、承恩侯府世子趙璋，於鬧市縱馬賓士，踏死無辜民女，事後以權勢壓人，苦主無處申告。此事……東宮似有知情遮掩之嫌。”
“陛下！”皇後驚駭抬頭，淚如雨下，“臣弟荒唐，臣妾定嚴加管教！可這與凜兒無關啊！”
“無關？”平康帝霍然起身，冷笑道，“東宮屬官是誰的人！趙璋仗的是誰的勢，朕難道不清楚嗎？朕還沒死呢，你們母子、你們趙家，就想把朝堂上下、江山百姓都攥在手心裏了？！”
他指著裴時凜，指尖因憤怒而微顫：“鹽政，國之血脈，你也敢伸手？德行有虧，私德不修，尚未大婚便與妻妹苟且，急不可耐納入房中！如今更縱容親族橫行不法，草菅人命！就你這般心性，這般作為，也配為一國儲君？也敢來求朕納妾？！”
字字如刀，劈頭蓋臉。
裴時凜伏在地上，渾身發抖，父皇為何什麽都知道？難道父皇監視他？
他納了楚湘不過是昨日的事情，還未開口呢，剛才父皇就說了這件事，父皇就如此不信他嗎？
裴時凜一時間分不清自己是憤怒還是恐懼，隻覺得滿腔的熱血不停湧動，最後變得冰涼刺骨。
他牙關緊咬，喉間腥甜，卻一個字也不敢再辯。
平康帝深吸一口氣，坐回龍椅，聲音沉冷如鐵：“太子裴時凜，行為失檢，德不配位，著即閉門思過，非詔不得出東宮。幹預鹽政一案，交由三司徹查。承恩侯世子趙璋，奪爵下獄，依律嚴辦！至於皇後……”
平康帝的目光落在皇後慘白如紙的臉上，停頓片刻。
“皇後馭下不嚴，縱容外戚，更兼教子無方。即日起，鳳印暫交徐貴妃執掌，你於鳳儀宮中靜思己過，非詔不得出。六宮事宜，皆由徐貴妃代勞。”
皇後猛地抬頭，嘴唇顫抖，似有話要說，可最終隻是深深俯下身去，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聲音恭順，“臣妾……領旨謝恩。”
一旁的裴時凜隻覺一股屈辱與憤懣直衝頭頂。不過一點微末小事，父皇竟如此重責，直接褫奪了母後的執宮之權。更讓他心寒的是，偏偏接手的是徐貴妃。那可是三弟的生母。
徐貴妃本就聖眷正濃，如今更是如虎添翼。父皇此舉，豈不是明晃晃地為三弟鋪路？
平康帝不再看她，揮了揮手。
兩名內侍悄然上前，無聲地示意。
皇後起身，步履微微踉蹌。
皇上冷冷看了一眼太子，淡淡開口。
“帶太子回東宮。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兩名禦前侍衛應聲而入，一左一右，扶起太子，護送他回了東宮。
剛進入寢殿，裴時凜就看到楚湘，他皺了皺眉，“你怎麽在這兒？”
楚湘一時間有些錯愕，“殿下，我還能去哪兒？”
裴時凜不耐煩道， “東宮那麽多宮殿，叫詹事府安排就是了， 豈能住在孤這裏？”
楚湘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眼眶唰地紅了。
“殿下，昨日您還對我溫言細語，說要為我求得名分，今日怎麽就……”
“夠了！”
裴時凜猛地打斷她，眉宇間滿是不耐與煩躁，方纔禦書房的屈辱盡數化作怒火，全撒在了楚湘身上。
“如今是什麽時候，你還敢提這些？若不是你昨日不知廉恥地纏上孤，孤怎會落得這般境地？”
楚湘被他吼得渾身一僵，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殿下怎能這般說？”
“閉嘴！”裴時凜臉色鐵青，指著門外，“孤不想再聽你廢話！緊給孤滾出去！”
楚湘的哭聲戛然而止，滿心的委屈瞬間被難堪包裹。她望著裴時凜厭惡的神情，強忍著喉嚨的哽咽，壓下翻湧的不悅，顫聲問道：“殿下，那……我的位分呢？您說過要向陛下求旨，給我一個名分的。”
這是她最在意的事，也是她攻略太子的核心目標，沒有名分，她就無法在東宮立足，更無法穩定獲取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