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殿下掛心,已無大礙。” 楚念垂眸答道,並不多言。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裴時凜輕咳一聲,尋話道:“方纔的琴音甚美,可是念念新習的曲子?”
“不過是隨手撫弄,難入殿下尊耳。”
楚念語氣依舊平淡,甚至隱隱有送客之意,“殿下政務繁忙,實在不必為臣女些許小恙親自前來。”
裴時凜被她這接連的冷淡刺了一下,想到上次探望她也是這般不冷不熱,終於忍不住問道:“念念,可是孤何處得罪了你?為何近日……待孤如此生分? ”
楚念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他,似乎疑惑不解:“殿下何出此言?殿下是君,臣女是臣,禮不可廢。從前是臣女年幼無知,多有失禮之處,如今既已及笄,自當時時謹守本分,不敢僭越。殿下多慮了。”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禮數,又徹底劃清了界限,偏偏讓人挑不出錯處。
裴時凜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憋悶感又湧了上來。
又勉強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閑話,楚唸的回答始終簡短而客氣。
裴時凜實在找不出話來,他瞥了一眼始終如影隨形的楚昭,終於起身道:“見你無恙,孤便放心了。宮中還有事,孤先告辭。”
楚念依禮相送,態度恭敬卻疏離如初。
離開楚府,坐上馬車,裴時凜一直沉著臉。
陸明鐸察言觀色,小心開口道:“殿下,楚小姐今日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
“何止不同。” 裴時凜冷哼一聲,“簡直像換了個人。”
陸明鐸斟酌著詞句:“女兒家的心思,有時難免反複。或許是因落水受了驚嚇,又或是……有些小脾氣,需要人哄著些。殿下若是稍加安撫,想必楚小姐定能和以前一樣。”
“哄??陸二,孤乃天潢貴胄,她如今做派,不過是以退為進,想要吸引孤的注意罷了。晾她些時日,自然會好的。”
陸明鐸不再多言,也是,滿京城的人都知道楚念喜歡太子,日日追在太子身後,或許就如太子所說,隻是欲擒故縱罷了。
裴時凜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和那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
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不確定,悄然劃過心底。
“回宮。” 他沉聲吩咐,將那一絲異樣情緒壓下。
……
青蕪院內,楚昭厚著臉皮對楚念說到,“小妹,我今日可是幫了你大忙,以後青蕪院也叫我進來唄。”
楚念淡淡道,“若不是看在你幫忙攔住他的份上,就算你陪在裴時凜的身邊,我也不會叫你進來。”
楚昭聞言,立刻收了嬉皮笑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小妹,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不喜歡太子殿下了?”
他不是傻子,往日裏楚念聽到太子的名字就眉飛色舞,看到太子更是喜不自勝,和這次的態度實在是天差地別。
再加上,楚念落水醒來後就提出要和太子退婚的事情,雖被父親否決後,她再未提出這件事,可楚昭能猜到,楚念這是不喜歡太子了。
楚念並不回答,隻是側過頭,窗欞透過的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大哥覺得,喜歡太子殿下,是件好事嗎?”
楚昭被問得一怔,撓了撓頭:“這……殿下身份尊貴,才華出眾,自然是京中無數閨秀的春閨夢裏人。似乎,不算是件壞事。”
楚念笑道,“罷了,大哥,你不是還沒收拾好行李?既然你有心幫我,我也願意到母親身邊為你說兩句好話。”
楚昭驚喜開口,“那我不必去邊疆了?”
楚唸白了他一眼,“做夢呢!隻是讓你不死在邊疆罷了。”
楚昭雖然有些失望,但聽見“不死在邊疆”這話,也著實鬆了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來:“那也好,那也好!”
隻要活著,總有回來的一天,不管父親外頭有沒有一個湘弟弟,到時這楚府,終究還是他這個嫡長子的。
他心下盤算著,二弟如今病著,正是他表現的大好時機,或許還能趁此機會,在母親那裏多露露臉,這麽一想,去邊疆似乎也不全然是壞事,權當出去曆練一番,掙點實在的資本回來。
楚念看他眼珠轉動,便知他又在打自己的算盤,隻是他算計的樣子實在招笑,給人一種算不明白的感覺。
楚念不再理會他,繼續撫琴。
楚昭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青蕪院,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待他走後,楚念靜坐了片刻,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在她素淨的衣裙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她方喚來青黛,低聲吩咐:“去母親那裏一趟,就說大哥既有心改過,邊疆苦寒,多看護著些,別傷了性命”
青黛應下,悄然退去。
不多時,青黛便回來了,帶回宋氏的話:“夫人說,小姐的意思她明白了,會妥善安排。”
楚念聽了,麵上並無多少喜色,隻輕輕“嗯”了一聲。
又過了兩日,到了楚昭出行的時候,楚曜的身體還沒好,也被強拉了出來。
楚曜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隻見楚昭拍著他的肩膀道,“二弟,咱們兄弟倆要去邊疆了。”
楚曜大驚失色,他上次落水之後來不及換衣服,就去了楚湘那裏,當天回到自己院子裏後就起了高燒,一直纏綿病榻直至今日,忽的就被穿上衣服拉到了大門口,然後就被告知自己要去邊疆了。
他一個病人,如何去得了邊疆?
還未開口,楚昭就安慰道,“二弟不必憂心,行李什麽的我都準備好了,知道你身子不好,我還給你弄了輛馬車呢。”
楚曜抬頭看去,看到一個窄小的青灰色馬車,連府裏嬤嬤坐得都不如。
楚曜的臉色由蒼白轉為青灰,他張了張嘴,咳了幾聲,才虛弱道:“大哥……我、我這般身子,如何經得起長途跋涉?父親……父親可知曉?”
楚昭咧嘴一笑,用力又拍了拍他的肩,差點把楚曜拍個趔趄:“二弟說什麽胡話,正是父親下的令。說你身子弱,更該去那等開闊苦寒之地,摔打摔打,強健筋骨。放心,為兄會好好照顧你的。”
騙他的,此事是宋氏決定,楚定甄根本不知情。
宋氏沒有瞞著楚定甄的想法,奈何楚定甄這幾日都是歇在妾室的院子裏,對兒女的事情都不關心。
楚曜聽了這話心頭一沉,看向門口送行的眾人。
父親不在,母親和小妹也不在,竟隻有貼身伺候的小廝和奴婢,看樣子也不準備跟他們一起去。
楚曜啞著嗓子開口,“母親呢?”
楚昭回到,“母親和小妹去溫泉山莊了,沒空來送我們。”
楚曜還是不放心開口,“那湘妹妹呢?她自己在府裏獨木難支,母親肯定不會讓她好過的。”
楚昭難得沉了臉,“二弟,咱們在邊關拚殺總比後宅危險些吧, 你有空關心楚湘,還不如關心一下自己。你這身體,怕是還沒到邊疆就折在半路上了。”
楚曜有心爭辯,卻被楚昭拉著上了馬車,可恨他現在病體支離,虛弱不堪,完全無法掙脫。
楚昭利落地翻身上馬,道,“時辰不早了,啟程吧。”
馬車轆轆駛離楚府大門,揚起一陣輕塵,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
楚昭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逐漸縮小的府邸輪廓,心中並無多少離愁,反倒生出幾分躍躍欲試的豪情。
邊疆雖苦,卻是真正闖出一片天地的機會。至於身邊馬車裏咳個不停的楚曜……他撇撇嘴,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