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楚昭正在整點行裝,裴時凜又來了。
原來最近皇上屢屢斥責太子,宋學士幾人在堂上卻一言不發,任由禦史和皇上將太子罵了個狗血淋頭。
皇後疑心宋家是為了楚念落水的事情,便催著裴時凜來看望楚念。
裴時凜確實想來楚家一趟,他已經許久沒見到楚湘了,派去的探子也都被楚家一一拔除,剩下的人根本靠近不了楚家。
聽說楚湘如今被禁足在碧雲院,他很是擔心。
所以一大早,裴時凜就坐著馬車來了楚家。
楚定甄得知太子要來,放下手中事務,親自迎至大門外。他一身簇新的寶藍綢衫,須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堆滿了笑意。
楚昭站在他旁邊,感覺十分丟臉,父親實在太諂媚了。
小妹自出生後大家就認定了她會當太子妃,隻是一直到了及笄才提起這事,這麽多年了,父親怎麽還是一副受寵若驚的做派。
楚昭站的渾身難受,恨不得找個柱子躲著去,正準備找藉口離開,就看見太子的車輦來了。
車輦在楚府門前緩緩停下,隨行的內侍輕掀錦簾,裴時凜一身月白常服,頭戴玉冠,步履從容地下了車。
他麵容清俊,眉宇間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陰鬱,目光掃過楚定甄諂媚的笑臉,心中更是煩悶。
“楚大人不必多禮。”裴時凜虛扶一把,聲音溫雅,卻透著一股疏離,“念兒的身體可好一些了?”
楚定甄連聲道:“太子殿下屈尊,實在是折煞老臣了。小女不過是些許風寒,勞皇後娘娘與殿下記掛,愧不敢當。如今念兒身體已經大好,殿下不必憂心。殿下快請進,廳中已備好香茶。”
說完,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裴時凜隨著楚定甄往正廳走去,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庭院深深處。
碧雲院在哪個方向,他心中大概有數。
楚定甄一路殷勤引話,說的無非是感念天恩、家門有幸之類的套話,裴時凜隻淡淡應著,心思早已飄遠。
楚昭跟在後麵,看著父親那副模樣,又瞥見太子心不在焉的神情,心裏那股別扭勁更重了。
到了正廳,分賓主落座,香茶奉上。
裴時凜有些不耐,上次來看望楚念,楚定甄並不在,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了,今日卻要和楚定甄廢話這麽久,浪費時間。
楚定甄沒看到他眼底的不耐,還在滔滔不絕。
裴時凜擱下幾乎未沾唇的茶盞,輕微的磕碰聲,打斷了楚定甄的話頭。
裴時凜眸光微轉,淡聲道:“孤此來是為與念念敘話。楚大人政務繁忙,不必在此耽擱,偏勞一位侍女引孤移步後院便是。”
楚定甄神色微露尷尬。
楚昭適時上前一步,輕輕扶住父親手臂,爽朗一笑道:“父親,孩兒正有幾處疑問要向您請教。殿下是念兒的舊相識,常來常往的,便請自便前去,反而更顯親切無妨。”
楚定甄被楚昭這麽一攙一打岔,臉上的尷尬稍稍褪去,連忙順著台階下:“也好,也好。昭兒說得是。朗月,你過來,好生引著太子殿下去青蕪院。”
一名穿著杏色比甲、模樣伶俐的丫鬟應聲出列,恭敬地福了福身:“是,府君。殿下,這邊請。”
裴時凜微微頷首,起身離座,他的伴讀永昌侯府的二公子陸明鐸,也默不作聲地跟在了後麵。
一行人出了正廳,穿過雕梁畫棟的遊廊,往後院走去。
走了約莫一半,經過一處岔路口,陸明鐸忽然“哎喲”一聲,指著不遠處一株開得正盛的臘梅道:“殿下您看,這株臘梅品相極佳,似乎比宮裏暖房養的還要精神些。”
他轉向引路的朗月,笑容和煦,“這位姐姐,不知可否近前一觀?若是方便,還想請教府上是如何照料這些花木的,家母也愛此道。”
朗月見這位公子哥兒態度客氣,問的又是她分內的差事,且太子並未出聲反對,隻當是貴人一時興起,不敢怠慢,便應道:“公子謬讚了。這臘梅是府裏的花匠打理的,奴婢略知一二,公子請隨奴婢這邊走。”
她引著陸明鐸往岔路開闊的那邊走了幾步,仔細講解起來。
裴時凜心領神會,腳步未停,徑自朝著碧雲院的方向走去。
剛走出不遠,斜刺裏卻閃出一人,正是去而複返的楚昭。
他抱著手臂,似乎恰好從另一條路過來,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殿下?您這是……要去哪兒?舍妹的青蕪院不在這個方向。”
他指了指陸明鐸和朗月所在的方向,眼神清澈,語氣自然,“殿下想來是事務繁忙,竟連這個都忘記了。”
裴時凜來楚府那麽多次,豈會不知道青蕪院在哪裏。
他腳步一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麵上卻迅速恢複平靜,甚至露出一絲恍然的笑意:“孤見這邊幽靜,不知不覺走岔了。多虧楚兄提醒。”
楚昭笑容爽朗:“殿下是貴客,父親特意囑咐我好生陪著,可不能怠慢了殿下。青蕪院在這邊,殿下請。”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態度恭敬。
裴時凜知道今日有楚昭在,是斷然去不成碧雲院了。
他按下心頭的煩躁,從善如流地轉身:“有勞楚兄。”
青蕪院裏,楚念正在臨窗的琴案前。
她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裙,套了個兔毛的褙子,加上屋內燒著的地龍,倒也不覺得冷。
因為沒有旁人,滿頭烏發便隻用一根白玉簪鬆鬆綰著,幾縷青絲垂在頰邊,專心彈琴。
她指尖流淌出的琴音淙淙,如幽澗清泉,襯得她整個人彷彿畫中仙姝,美得不似人間俗物。
裴時凜踏入院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麵。
他腳步不由頓住,心中的煩悶似乎被這琴音洗去些許,竟生出幾分陌生的驚豔。
他一直知道楚念是美的,但過去的她,美則美矣,卻總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和熱切,圍繞著他轉,從未像此刻這般,疏離、清冷,卻又如此動人心魄。
琴音在他駐足時便停了下來。
楚念抬起眼,望見是他,臉上並無驚喜,隻緩緩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臣女楚念,參見太子殿下。”
裴時凜上前幾步,虛扶一下:“念念不必多禮。聽聞你身體大好,孤特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