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楚念與宋氏的車駕,正朝著城東的溫泉山莊行去。
車廂內暖意融融,角落的鎏金香爐吐出嫋嫋甜香。宋氏閉目養神,楚念則靠窗坐著,手中捧著暖爐,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枝殘雪上。
“娘,這次去山莊,打算住多久?”
宋氏睜開眼,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住到過年也無妨。府裏烏煙瘴氣,正好躲個清靜。”
她聲音壓低了些,“你外祖父已經動起來了,不日將有人彈劾太子,牽連必廣,咱們遠離京城,他們纔好放手周旋。”
楚念捧著暖爐的手指微微收緊。
若無意外,七日後會天降暴雪,這場雪足足下了十日,壓垮不少房屋。大臣們認為是陛下失德,要求陛下下罪己詔,陛下自詡明君,自然不肯。
夢裏,楚湘捐出了無數財物,幫助太子賑災,解決了這個事情。
這一次,楚湘還能捐出來嗎?
先不管這個, 隻要雪災以來,她就會派人在民間散播傳言,說太子失德導致天罰,這,就是她的後手。
外祖父既已開局,她的棋,也得落子了。
車轍碾過官道,轉入更幽靜的山路。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在一處氣派而不失雅緻的山莊門前。早有管事帶著仆婦丫鬟候在階下,將母女二人迎入。
山莊內溫暖如春,廊下引了溫泉水渠,氤氳著淡淡的硫磺氣息,與清冽的梅香交織。
宋氏和楚念跑了會兒溫泉,又用了新鮮的烤鹿肉後,兩人各自回了房間。
傍晚,外間傳來極輕的叩門聲,宋氏新買的婢女白芷悄步進來,附耳低語。
楚念嘴角的笑容漸冷,“知道了, 這事不要告訴旁人。”
白芷應下。
晚膳後,楚念同宋氏在莊子裏賞梅,身後卻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混雜著男子的低語和侍從小心翼翼的勸阻。
“……殿下,這邊怕是不妥,看規製像是私家別苑……”
“孤知道!隻是這雪眼見得大起來,前路又似被封了,暫且避一避,問明路便走!”
宋氏低聲嗬斥,“何人擅闖私家別院?”
楚念也循聲看去,隻見梅枝疏影間,站著數人。為首的青年一身玄色織金常服,外罩墨狐大氅,玉冠束發,眉宇間滿是矜貴。
正是當朝太子裴時凜。
他身側跟著兩名貼身侍衛,還有一名山莊的管事,正滿臉為難地躬身解釋著什麽。
裴時凜聽到女人的嗬斥聲,眉眼間掠過一絲不耐,抬頭看去,發現了站在梅樹下的楚念,先是一怔,隨即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陸明鐸低聲說到,“看來殿下說的沒錯,楚小姐就是欲擒故縱罷了。”
裴時凜心中譏笑,果然不出他所料。
他端著架子問到,“念兒,你怎麽在這兒?”
楚唸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攏,麵上卻平靜無波。
宋氏見是太子,福身行禮後道,“殿下。此處是宋家名下的溫泉山莊,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
裴時凜一怔,眼底掠過一絲尷尬。他環顧四周雅緻的亭台樓閣,心中懷疑,難道自己猜錯了?真是偶遇?
“原是宋夫人的莊子。”他語氣緩和些許,“官道因積雪難行,前路似有山石滾落堵塞,見此處莊院近便,本欲借道問路,不想誤闖了。冒昧之處,還請夫人見諒。”
他抬眼望向漸密的天色,續道:“風雪愈急,今夜恐怕需在附近尋一處暫歇。”
宋氏目光掠過太子肩頭微積的薄雪,又望向遠處灰沉欲墜的雲際,正要開口,楚念卻已輕聲接話:
“附近尚有別莊可供落腳。殿下身份尊貴,在此留宿恐惹閑言,不如尋一處有男眷主持的莊子,更為妥當。”
裴時凜心中閃過一絲不悅,“念兒,你到底要鬧到什麽時候?”
楚念懶得解釋,對於自戀的人來說,你做什麽都是對他念念不忘。
她直接轉身,正準備離開,忽然看到了角落裏熟悉的衣衫。
她腳步一頓,唇角浮起極淡的弧度,語氣倏然溫軟下來:“天色已晚,風雪正急……殿下若不嫌棄,便在此處歇下吧。”
宋氏不明白自己女兒為何又改變心意了,但並未說什麽。
裴時凜聞言,心中那絲尷尬和不悅頓時被一絲隱秘的得意取代。
果然,楚念還是在意的,方纔那般推拒不過是鬧別扭,或是顧忌她母親在場罷了。
他臉色稍霽,甚至對宋氏也客氣了幾分:“既如此,便叨擾夫人了。”
宋氏吩咐管事妥善安置太子一行,自有下人引他們去了山莊東側一處獨立雅緻的客院。
晚膳過後,風雪果然更急,撲簌簌敲打著窗欞。
夜深人靜,客院廊下的燈火在風雪中明明滅滅。裴時凜躺在溫暖舒適的床榻上,正朦朧欲睡之際,房門忽然被叩響。
“殿下……殿下您睡了嗎?”
裴時凜立刻清醒,起身披衣,走到門邊低聲問:“誰?”
“是我,湘兒……”
他心中一驚,立刻拉開門。
隻見楚湘隻穿著一身單薄的淺碧色襖裙,外頭罩著件顯然不頂事的素色披風,發髻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小臉凍得發白,唇色泛青,正楚楚可憐地望著他,眼中淚光盈盈,身子還在微微發抖。
“湘兒!你怎麽……”
裴時凜趕緊將她拉進房內,掩上門,阻隔了外麵的寒風。觸手一片冰涼,他心疼不已,“穿這麽少就跑出來?凍壞了怎麽辦!”
他連忙將她帶到燒得正旺的地龍旁,又拿起自己的墨狐大氅裹住她。
楚湘就勢靠在他懷裏,汲取著溫暖,聲音帶著哽咽:“殿下……湘兒實在沒辦法了。爹爹將我禁足在碧雲院,可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您……聽說您出了城,我、我實在忍不住,偷跑出來,一路打聽,才尋到這裏。”
她仰起臉,淚水滑落,“能再見殿下一麵,湘兒便是立時死了也甘心。”
裴時凜大為感動,緊緊摟住她:“傻丫頭,說什麽死啊活的!孤何嚐不想你?前幾日孤去府上,本想見你一麵,奈何你大哥他看管得太嚴,竟是連一絲縫隙也無。”
說到此處,他語氣帶上一絲疑惑與不滿,“楚昭不是你最親厚的大哥嗎?為何那日,孤看他待楚念,倒似更關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