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天氣放晴，積雪初融。
宋氏果然依言安排好了去慈雲庵的事宜。除了楚念自己挑的青黛、墨韻和四名侍衛，宋氏又添了四名穩妥的婆子和丫鬟，加上車夫護衛，一行人頗為可觀。
慈雲庵位於京郊西山，香火不算頂盛，但環境清幽，後山還有一片梅林，這個時節正是賞梅的好去處。庵中幾位師太德行不錯，也接待一些官家女眷靜修祈福。
馬車走了近兩個時辰，方纔抵達山門。早有知客的尼姑迎候，將楚念一行人引至預備好的客院禪房安置。
楚念以祈福需靜心為由，隻帶了青黛、墨韻和一個引路的小尼姑，慢慢往庵堂後方的精舍區走去。據她所知，那位能讓太後親自探望的沈居士，就住在最僻靜的一處獨立小院帶發修行。
“小師傅，我方纔聽引路的師姐說，庵中後山紅梅極好，不知從何處觀賞最佳？”楚念語氣溫和地問引路的小尼姑。
小尼姑合十答道：“施主，後山梅林景緻確好，不過眼下天寒路滑。若論清靜雅緻，倒是我們庵中沈居士所居的‘靜梧院’外，有幾株老臘梅，年年開得最早最香，且居士素日清淨，少有人打擾。”
楚念心中一動，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嚮往：“哦？臘梅淩寒而開，品性高潔，我倒想瞻仰一番。不知是否方便近前觀賞？絕不會打擾居士清修。”
小尼姑有些猶豫：“這……沈居士平日不見外客。”
楚念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就備好的、數額不小的銀票，輕輕塞到小尼姑手中，溫言道：“我隻在院外看看梅花，聞聞香氣便好，若是居士不允，我立刻離去，絕不敢冒犯。這點香油錢，也算是我一點心意。”
小尼姑捏著銀票，又見楚念氣質高貴，態度謙和，身後跟著的婢女也規矩守禮，便點了點頭：“那施主請隨我來，切記輕聲，莫要驚擾。”
靜梧院果然偏僻，繞了好幾重院落纔到。院牆不高，可見裏麵探出的幾枝臘梅，紅花累累，幽香陣陣，確實比外頭的更顯精神。
楚念站在院外，假裝欣賞梅花，目光卻迅速掃過院門和小徑。院門虛掩，四下寂靜。
她正思忖如何能窺得院內一二情形，忽聽院內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以及婦人緩慢的腳步聲。
機會來了。
她眼神示意青黛，青黛會意，腳下似乎被濕滑的苔蘚一絆，“哎呀”輕呼一聲，身子微晃。
楚念立刻“關切”地伸手去扶，主仆二人看似無意地朝院門方向踉蹌了兩步，那虛掩的院門便被撞開了一些縫隙。
透過縫隙，楚念看到院中石凳旁，站著一位身著灰色棉袍、清麗秀雅的中年婦人，正抬頭看著梅花。
那美婦人聽到動靜，轉過頭來。
楚念連忙站穩，隔著門扉，朝著院內斂衽一禮，歉然道：“打擾居士清靜了。小女子楚念，隨母親來庵中祈福，聽聞此處臘梅幽香，特來觀賞，不慎驚擾，還請居士恕罪。”
她的禮數周全，聲音清悅，態度恭謹而不卑微。
沈居士的目光落在楚念身上，頓了頓。眼前的少女身著淡青色織錦鬥篷，麵容姣好，眼神清澈明亮，氣質沉靜，與尋常咋咋呼呼的官家小姐頗為不同。
“無妨。”沈居士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股淡淡的書卷氣，“梅花本就是給人看的。姑娘喜歡，便在院外看吧。”語氣不算熱情，但也無驅趕之意。
楚念道了謝，卻並未立刻退去，而是望著那幾株臘梅，輕聲吟道：“‘迎臘梅花無數開，旋看飛片點青苔。’居士院中的梅花，確有淩霜傲雪之姿，令人見之忘俗。”
沈居士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這兩句詠梅詩並非流傳極廣的名句，出自前朝一位不甚出名的詩人，沒想到這年紀輕輕的官家小姐竟能隨口吟出，且意態自然，並非賣弄。
“姑娘也懂詩？”沈居士問道，語氣緩和了些許。
“略識幾個字，不敢說懂。隻是家母教導，讀書可以明理，外祖父……亦常督促功課。”楚念謙遜道，提及“外祖父”時，語氣微頓，似有孺慕，又似有些複雜的情緒。
沈居士久居深宮，後又在這庵堂閱人，最是敏銳。她聽出楚念話裏提及外祖父時那細微的差別，又見她形容舉止，絕非小門小戶出身，便隨口問：“不知施主外祖父是？”
楚念垂眸答道：“外祖父姓宋，名元琛。”
宋元琛？
沈居士平靜無波的眼底，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漣漪。
她並非不知京中情景，她還記得，自己出家前，宋府的小姐嫁給了一個姓楚的書生，這女子又說自己叫楚念，外祖是宋元琛。
看來，確實是和太子定親的那位。
她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沉默了片刻，方道：“原來是宋學士的外孫女。楚小姐好才情。”
她沒有再多問，也沒有邀請楚念入內，隻是又抬頭看了看梅花，道：“風大了，楚小姐早些回禪房歇息吧，莫要著涼。”
這便是送客了。
楚念心中雖有許多疑問，但也知初次見麵不宜深談，能得到這點回應已屬不易。她再次行禮：“多謝居士提醒，小女子告退。”
帶著青黛、墨韻離開一段距離後，楚念回頭看了一眼那掩映在臘梅後的寂靜小院，將這位沈居士的樣貌牢牢記住。
等回到禪房，楚念問身邊的青黛，“你可會作畫？”
青黛回到，“會的，小姐。”
“把今日看見的那老嫗的模樣畫下來。”
青黛領命，墨韻找庵裏的小尼姑要了筆墨紙硯，青黛當即作畫。
一炷香後，楚念看著手中的畫，十分滿意。
“去將我母親叫來。”
墨韻領命離開。
片刻後，宋氏快步走了進來，“念兒，可是遇到什麽事了？”
楚念笑著搖頭，“無事，母親，你可認識這畫中的人？”
宋氏看了一眼楚念手中的畫，表情疑惑，“有些眼熟，但暫時想不起來。”
“既然想不起來，就把這話送到外祖父，外祖母那裏，他們或許認得。”
宋氏聽了楚唸的話，轉身對齊嬤嬤吩咐道，“你親自走一趟，就說讓父親母親認一下畫中的人。”
齊嬤嬤收了畫，立刻下山了。
宋氏這才說到，“長明燈已經點好了。咱們先去祈福，等會兒就下山可好？”
楚唸的目的已經達到，便應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