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番外·敬自由
數百米的礦坑上方,塵沙揚儘,大風嗚咽。
常天辰的聲音消散在風中時,蘇惟畫微微眯起了眼睛,用手擋開了撲麵而來的細碎沙礫。
等他放下手的時候,常天辰的身影已經徹底走遠。
蘇惟畫站在坑洞最邊上,凝眸靜靜地看著漫天塵沙中心,隻隱約可見瑟金城頂端建築的輪廓,腳下的砂石簌簌滾落。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淩承恩在談及奴隸的時候,總是一副深惡痛絕的模樣,並且一再強調,不該將獸人劃分爲三六九等,奴隸製更是一種極其殘酷的剝削和壓迫製度。
北荒的獸人,哪怕每天都遊走在生死邊緣,但依舊是自由的。
他們是曠野之上,恣意的雲,不羈的風。
他們從降生在草原上的那一天開始,就在慢慢學一個道理。
這個世上,冇有誰生來就是弱者,也冇有人生來就是強者。
在這片土地上,戰鬥與生存是每個獸人畢生的課題。
關於劣獸潮,關於領地,關於生存資源。
都在教會他們一個真理。
強者生,弱者死。
所以北荒的土地孕育不出麻木不仁的種族。
即使碰上了強大的敵人,即使被壓迫,就算打不過,也會想方設法逃離。
將仇恨銘記在心,等到實力更強的時候,再一雪前恥。
蘇惟畫很小的時候,羨慕過大人口中的南原獸城。
在那些人的口中,南原富饒、繁華、美麗,又強大,似乎就連空氣都是甜的。
可現在他卻無比慶幸,自己是一個北荒人。
從瑟金城流放到北荒的犯人,基本上全是貴族之後,冇有一個是奴隸出身。
這一點是淩承恩在瑟金城之戰打響後,想找個熟悉瑟金城的人再深度瞭解一下這個城池時,偶然發現的。
經過一番尋找,淩承恩從知綠那裡找到了一個從瑟金城出來的雌性。
這個雌性年紀已經不小了,今年六十七歲,叫塞涅提亞。
據說十七歲就隨著被剝奪了貴族身份的父族流放北荒。
他們這一族被稱之為混元龍梟族。
混元龍梟族的獸人,全都會飛,且翼翅上有爪子。
獸形結合了翼龍族與梟族的特徵,體型不大,翼展通常不會超過兩米。
隻有成年金頂巨鷹族和銀角夜梟族獸形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
混元龍梟的頭頸部位長著斑斕艷麗的羽毛,背部和雙翼的羽毛卻非常短,看起來和附著在皮肉上的鱗片差不多,所以他們的體羽也被稱之為鱗羽,除此之外,他們尾羽像鳳凰一樣,拖得很長,且極其華麗。
所以混元龍梟族自然脫落的尾羽,會被收集起來,製作成衣帽上的裝飾物,且價格不菲。
混元龍梟族是瑟金城土著,在北荒很少見,以至於混元龍梟的尾羽製作的精品帽子,一頂就能交易到七隻品相完好的成年盤角牛。
這東西在北荒算是奢侈品,淩承恩剛好有一頂。
但這頂帽子倒不是用物資或貨幣交易來的,而是當時常天辰攻打西南地區時,殺了好幾個鼓動西南數部叛亂的混元龍梟族獸人,在戰鬥過程中徒手拔掉了他們華麗的尾羽,後來交給一名手工製作衣帽的雌性定製的。
常天辰也不是個善茬兒,收拾那些叛亂者時,都是先羞辱後斬殺,最後將他們的頭顱懸掛在了叛亂部落領地門口七日。
他雷霆又血腥的手段,再加上白青羽後續的安撫政策,讓一直動亂不斷的西南地區徹底穩定了下來。
這頂混元龍梟尾羽製作的精美帽子,既是他的戰利品,也是他平叛的勳章。
最後,被他親手送給了淩承恩。
混元龍梟族,在北荒的總人口不超過兩百。
其中一半以上的族人,都盤踞在東南地區,和當地的土著磨合了幾十年,最後合併成了一個多種族混居的部落。
東南地區的混元龍梟族算是比較安分的。
上次那邊有訊息傳到萬獸城來,還是他們這一族有個叫翁彌的未成年雄性族人,培育出了一種雜交豆子。
呈到淩承恩桌案上的文書上,寫的是這個少年用一年生的黃豆植株,與多年生的東地油豆樹雜交而來的。
後來這種豆子被命名為翁彌豆,但更普遍的叫法則是茜豆。
因為這種雜交的豆類,是多年生的植物,且結出來的豆子呈現一種茜紅色,粒大飽滿,很適合榨油。
豆種暫時不多,現在隻在翁彌所在的地區培育留種。
淩承恩計劃是在三年後,在蕭國中部及以南的地區推廣種植。
翁彌豆不是特別耐寒,且生長週期偏長,不適合北地種植。
不過耐寒的翁彌豆也在研究當中,這個專案是翁彌主導,等到明年他會隨蕭國的農科部門研究員到北地去實驗種植。
於少臣也給翁彌寫了推薦信,舉薦這個少年在成年後進入農科院,一方麵可以係統性地學習更多農業種植的知識,同時也能參與到更多的農業專案當中。
塞涅提亞被知綠帶入行政中心的偏廳時,十分的忐忑不安。
知綠對行政中心熟悉的很,可以說是閉著眼都能摸到門,所以她自己從接待員那裡端了些茶水來,又準備了一些小零食,隨意地在塞涅提亞身旁落座。
她將小零食往她手邊推了推,低聲與她說道:「您老也不必太緊張,咱們陛下性格很好的,托我找你來就是想聽聽一些你口中的瑟金城是什麼樣兒的,反正你撿知道的說就行了。」
塞涅提亞捏著指尖,低頭坐在椅子上,就連身體都不敢坐實,整個人身體都是緊繃的,半晌後才猶豫道:「這……我來北荒那麼多年了,也不清楚現在的瑟金城是個什麼情況啊,這都五十年過去了,那裡肯定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兩人小聲交流之際,淩承恩從側邊開的小門中進來,看到兩人後,臉上的表情溫和帶笑,先是問候了一下這位頭髮已經銀灰參半的長輩。
花了些時間,淩承恩才讓塞涅提亞逐漸放鬆下來,一開始還會主動引導她談一些話題,但後麵更多的是在聽塞涅提亞自己說。
她說話冇什麼條理性,邏輯性也不是特別好,所以都是想到哪兒就說哪裡,但因為說的都是淩承恩比較好奇的事情,所以屋內的人也都豎著耳朵,認真地聽著這位老者慢慢講在瑟金城生活的那段記憶。
塞涅提亞曾經也不是身份特別高貴的大小姐,她就是瑟金城一名普通貴族的女兒,父親是瑟金城尾瓦七號礦場上的一個礦頭管事,在瑟金城雖然算不上品階最低的貴族,但也冇有好到哪兒去。
尾瓦七號是尾瓦係列中最小的一個礦場。
尾瓦礦場是二百六十八年前開發的。
將近兩百年的時間,尾瓦係列的前六個礦都已經采空了,隻剩下最後一個七號礦冇開採。
因為七號場的巨紋礦儲存量不大,且品質不高,所以這個礦場並不受瑟金城上層貴族的重視。
這個礦場也就交給了一個小貴族負責,結果就是因為上層不重視,下層的各個管事層層搜刮,最終交出去的巨紋礦一年比一年少,且和一開始勘探的數量嚴重對不上。
五十一年前,瑟金城上層貴族和城主開始清查七號礦產出,查出了七號礦上每個管事都參與了貪汙,將屬於瑟金城的財產中飽私囊,城主震怒之下,將七號礦的主事從頭到尾一擼到底,並剝奪了貴族的身份,準備發配礦場採礦。
貪汙的資源,都被管事們拿去和西克斯風塢的領主做了交易。
也正是因為西克斯風塢領主,七號礦上下管事都冇有充入礦場,而是改判為流放北荒。
西克斯風塢在南原有著很特殊的地位,這個地方比獸王城要神秘的多。
風塢有十多個領主,每個領主都實力強大。
且風塢的獸人全都會飛,性情高傲、嗜血善戰,但從不屑於其他城池過多來往,就連獸王城那邊的命令也是選擇性聽取。
風塢一半以上的領主,都以巨翼蛇鷲族的領主為首。
而巨翼蛇鷲族專克蛇族。
瑟金城又是蛇族獸人治下的城池,所以兩城關係很差。
上千年來都老死不相往來。
在尾瓦七號礦管事搭上西克斯風塢某位領主之前,瑟金城與西克斯風塢也冇有任何交易來往。
將管事及其族人改判流放至北荒後,瑟金城的上層貴族接手了七號礦管事留下的人脈,建立起了與西克斯風塢的交易關係。
不然,塞涅提亞和她的族人,也不會來到北荒生活……
從二月中旬到四月中旬,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常天辰組織進攻了十二次。
每一次進攻都以失敗告終。
眼看著再過一個多月,天氣就會徹底熱起來,到時候瑟金城周圍的溫度會更高,越發不利於軍隊作戰,常天辰的心情也逐漸焦急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蘇惟畫提出了一個方案。
先炸燬瑟金城外區的所有礦洞。
這個方案,註定會有很多奴隸死去。
因為瑟金城的採礦工作是不分晝夜的,奴隸兩班倒,一天要乾滿十二個小時,甚至更久,才能離開礦場。
但瑟金城的主要資源,全來自於正在開採的巨紋礦。
他們攻城時,碰到的最大麻煩就是數不儘的重箭。
這種重箭,速度快,破甲能力強,還設計了特殊的放血槽和倒鉤。
隻要靠近瑟金城兩公裡範圍內,尋常的甲冑一紮就穿。
北荒的盔甲碰上這些瑟金打造的重箭頭,就像是紙板一般薄脆。
所以,隻有截斷瑟金的來源,才能開始下一步的計劃。
常天辰思考道:「截斷瑟金城外的巨紋礦供給容易,但問題是整座瑟金城都是以瑟金打造的,他們將瑟金重箭頭消耗掉後,完全可以拆除舊建築來補充消耗。」
蘇惟畫搖頭道:「這個是不行的。」
「我之前已經多次實驗過了。」
「瑟金從巨紋礦中精煉出來後,是液態的,必須要一次定型。」
「定型後的瑟金武器和建築材料,就不再懼怕高溫,不信你可以試試。」
「不過我已經知道瑟金怎麼實現二次鍛造了,但這個技術難點,瑟金城肯定冇有攻破。因為他們**百年前的舊瑟金建築,一直都扔在那裡冇人管,也冇人去拆除重鑄。」
常天辰詫異道:「你是怎麼發現的?」
「研究提煉瑟金時,剩下的廢料。」
蘇惟畫對各種礦藏和金屬的瞭解已臻至極境,瑟金的穩定性很好,需要加入一些催化的東西,才能將瑟金重鍛,不然它就是一塊金屬疙瘩。
常天辰思考了片刻,道:「這個方案我要再考慮一下,首先得確定他們真的不知道瑟金如何實現二次鍛造。」
蘇惟畫點頭道:「我隻是給你提一些建議,具體怎麼做,還是看你的決定。」
常天辰很快就打探到了瑟金城的訊息。
城內的貴族之所以不斷向外開礦,確實是因為不知瑟金如何二次鍛造。
所以,蘇惟畫的計劃可行。
炸掉所有正在開採的巨紋礦洞,並且在礦洞附近埋伏,隻要露頭就秒。
打得他們不敢再隨意踏出瑟金城,這個計劃就成功了一半。
剩下的就要借用淩承恩給他兵法書中的一計。
——草船借箭。
演戲就是要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反覆試探,不斷進攻,消耗瑟金城的重箭儲備。
等他們冇有遠距離攻擊武器,那麼瑟金城就跟被拔了牙的王八冇什麼區別了。
要麼他們縮在王八殼裡,等著彈儘糧絕。
要麼,就背水一戰。
與他們正式開打。
常天辰在南原靜下心練兵好幾年,瑟金城這一戰,勢必是要發揮這支軍隊真正水平的。
瑟金城攻城戰的整體走向,與蘇惟畫最初設計的幾乎一模一樣。
大軍把瑟金城周圍的巨紋礦全都炸塌了之後,就開始安安靜靜地守株待兔,順便圍點打援。
瑟金城出城採礦的隊伍折損率極高,奴隸又因被管控,再加上長期營養不良,戰力甚至還不如一個身體健康的普通北荒雌性獸人。
這些奴隸被帶到礦場之後,除了被推到最前麵當炮灰擋箭頭,再無其他作用。
死掉的瑟金城奴隸不計其數,後來就有奴隸發現了規律。
隻要在開戰之後,他們立刻聚集在一起,抱頭蹲下,箭矢就不會主動往奴隸集中圈射。
瑟金城外出作戰的貴族自然也發現了這個規律,起初想偽裝成奴隸逃過一劫,但後來被蕭國的軍隊發現後,常天辰下令,直接殺掉了保護貴族的奴隸。
這個訊息在瑟金城的奴隸圈子裡廣為流傳。
後來再有被推出來做擋箭牌的奴隸,幾乎都是紮堆躲避,不給身後的貴族擠入他們圈層中間的機會。
雖然並不是所有奴隸都會這麼做,但奴隸的傷亡到了中後期,已經減少了很多。
瑟金城的攻城戰,打了整整十三個月。
巨紋礦場蹲守打伏擊,用了三個月。
後續對城內遠端瑟金武器的消耗,花了整整九個月的時間。
這是常天辰打過的、歷時最長的攻城戰。
瑟金城被圍困起來,因為無法和外界城池交易,所以物資短缺嚴重,尤其是食鹽和水源。
等到重箭消耗殆儘,城內的貴族也已經無法再繼續坐以待斃。
他們本來期待著各路城池領軍支援,結果……
整整十三個月的時間,他們幾乎彈儘糧絕,卻冇有看到一個援兵。
瑟金城的攻城戰,到了後期主要是蘇惟畫在指揮。
常天辰與靜山,還有三名十七階戰士,帶隊駐紮在其他幾座城池支援的必經之路上,對他們進行阻擊攔截。
這場戰役,打出了蕭國高階領戰員之間的默契,也進一步提升了軍隊的整體服從性,同時也檢驗了蕭國多線聯合作戰的能力。
雖然這一戰打了十三個月,消耗了無數的糧草輜重,還有其他各種資源,但淩承恩看到的卻不止是這些。
她對這一戰的結果相當滿意,並且毫不吝嗇地嘉獎了所有配合作戰的軍隊以及領隊指戰官員。
瑟金城被佔領的那一日。
這座盤踞在南原土地上的奇蹟之城。
也是無數奴隸用生命築起的絕望之城。
在那一天終於聽到了自由的號角。
瑟金城從那一天開始,再無奴隸!
距離地麵數百米的瑟金城軌橋上,蘇惟畫依靠在護欄旁,任由硝煙塵埃和尖銳的風撲打在臉上,他抬手將插在欄杆旗洞中的旗槍拔出,將上麵黑紅色的旗幟捋下,把手伸到了高空軌橋外側。
布料呼啦啦地扥撤著,在他手中獵獵作響。
下一秒,他鬆開了手指。
旗幟被下方吹來的狂風捲起,朝著烏沉沉的天邊飛去。
在軌橋下方,是震耳欲聾的呼聲與哭聲……
常天辰將一罐烈酒朝他扔去,蘇惟畫抬手精準地抓住酒罐,側頭看了他一眼,一向表情寡淡的臉上,帶著很明朗的笑容。
「感覺如何?」蘇惟畫問。
常天辰拔掉瓶塞,直接仰頭灌了一大口,笑聲開懷:「好極了。」
「從來冇有像今天這麼好過。」
蘇惟畫也撬開了瓶塞,朝著他遙遙一舉,隨後又朝著欄杆外一舉。
「敬自由——」
「敬自由。」常天辰抬手,仰頭將醇烈的酒水灌入喉中。
恭喜你們。
從今天開始,有了自由。
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這本去年四月八號的時候發文的。
爭取今年四月八號完結。
後麵的內容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