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番外·無望城
「你這次被調派過來，是來協助守城的，還是來配合我攻打瑟金城的？」
蘇惟畫四平八穩地坐在他對麵，神色淡定道：「聽你調遣。」
「所以，她調過來的那個十七階，到底是誰？」
這個淩承恩在信中並未提及，常天辰從一開始就在猜測會是誰來接任，畢竟她身邊十七階戰士皆有任務在身。
玉恆雖然是最閒的那個，但這個人無組織無紀律，除了守城備戰之外，其他時候全憑喜好做事，是很不受控製的存在，再加上他對領兵作戰毫無興趣，對管理庶務厭惡至極……以至於成了常天辰第一個排除的選項。
「是個熟人。」蘇惟畫老神在在地轉著手腕上的金屬鐲子，笑著說道，「你肯定認識。」
常天辰回想了一下，試探道：「新進階的十七級戰士？」
「嗯。」
蘇惟畫起身道：「糧草輜重，我一併帶了過來，後續補給會有新接手黃岩獸城管理工作的人負責。而你的任務，就是以最小的傷亡拿下瑟金城。」
「這是她讓我帶給你的原話。」
常天辰坐直了身體，忍不住嘖了聲，語氣幽幽道：「她還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
「想要攻下瑟金城，傷亡怕是不可能小。」
他出生在瑟金城，對瑟金城的情況可謂是瞭如指掌。
瑟金城的防禦能力，絕對不是黃岩獸城能比的。
黃岩獸城算是一座天然要塞，但瑟金城則是人工打造出來的銅牆鐵壁。
天然要塞很少有特別完美的，隻要找到突破口，就算是強攻也能拿下。
但瑟金城建造的時候，就考慮到了攻守問題。
這座城池並不是隻有固守防禦這一種手段。
它還是一座擁有很強反擊能力的城池。
蘇惟畫站在營帳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道：「你不是從幾年前就開始琢磨著攻打瑟金城的方案，現在正是拿出來驗證的時候。」
常天辰目送他離開，將手裡的解壓小玩具隨手扔到了架子後麵的床板上，不爽地嘟囔道：「真是一點都不懂上下級關係！」
「哼——」
常天辰出了營帳，在城內轉了一圈，很快就知道了準確的訊息。
被調派來管理黃岩獸城的人，是火羽獅鷲族的靜山。
常天辰對他晉升十七階並不意外，靜山的異能之前就比他強，但之後很多年都冇有提升，也是在服用了火羽草之後，完成了二次返祖，終於突破了之前的限製，實力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火羽草是隻生長於南原極熱地區的一種珍貴異植。
靜山拿到的這株火羽草，是用這些年攢下來的全部軍功兌換的。
這株藥草是一名前往赤地採集植物的雌性，意外發現的。
這麼多年來，也就找到這一株。
但北荒活著的火羽獅鷲獸人，目前隻有靜山一個。
玄岩在黃岩獸城的地攤上意外發現這株火羽草，直接出了高價收購，並將藥材悉心炮製後，送回了北荒。
本意是想將這株藥材贈送給靜山的。
但重真在得知這株藥材的珍貴性後，決定劃給軍功兌換隊，並報銷了玄岩收購與炮製藥材的所有費用。
軍功兌換體係是前些年琢磨出來的，但因為當時還冇形成規模，再加上試行過程中碰上了很多麻煩，推行得其實不太順利。
但軍功兌換體係是很必要的。
因為每個戰士都渴望著更強大的力量。
血脈返祖是突破瓶頸期最常見的一種手段。
但血脈返祖往往伴隨著偶然性，如果想要用外力手段進入返祖狀態，一般都需要極其珍貴藥材。
而且每個種族血脈返祖所需要的藥材，還不一樣。
這些藥材如果單靠自己尋找收集，傾儘畢生之力都不一定能找到一株的蹤影。
但官方是可以從各個渠道收購藥材的，給的價格也更公道，且會為藥材提供者提供一定的保障。
所以官方手中的珍貴藥材，遠比普通的藥店多。
這些與血脈返祖有關的珍貴藥材，是優先供給給軍中戰士的。
其中，兌換處超過百分之八十的藥材，都需要用軍功來兌換。
在軍功不足的情況下，可以貨幣抵百分之二十的軍功值。
重真近兩年總算是騰出手來搞軍功兌換體係，他這次的決心很大，大刀闊斧的改革，並且在全軍範圍內推行，並做出了極為詳儘的規劃，攻克一個個難點痛點，就是為了讓這個體係正式運轉下去。
常天辰冇有猶豫太久，攻打瑟金城之前，他先去找了常引泊。
常引泊得知大軍要進攻瑟金城時，愣了片刻，低頭機械地整理著手頭上的瓶瓶罐罐，沉吟良久後才道：「我冇什麼建議。」
「瑟金城你也瞭解，何必問我。」
「你不想回瑟金城看看？」
常天辰指尖輕點著檯麵，打量著他依舊消瘦的背影，忍不住在心底輕嘆了口氣。
常引泊將桌麵上的瓶瓶罐罐整理好後，抬眸道：「你對瑟金城冇有好印象，難道我會有？」
他是被身在瑟金城的阿母強行剝奪了異能，又被送到黃岩獸城為質的，這件事不管什麼時候想起來，都讓他無比痛苦。
他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比冇有異能的普通人還要弱，甚至還要經常吃藥調養。
如果不是玄岩建議他留在醫療區學習護理方麵的知識，他可能早就流落街頭，連給自己買藥的錢都掙不到。
見常天辰緘默了會兒，準備直接轉身離開，他才忽然開口說道：「你要提防阿母，我的異能在她身上。」
常天辰愣住，滿目震驚地看著他：「是她搶走了你的異能？」
淩承恩常說：「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可是有些人是真的不配為人父母。
關鍵是……那個女人是有異能的。
「雙係異能真的能並存嗎？」常天辰不解道。
常引泊深深吸了口氣，扶著桌子慢慢坐下來，神色晦暗，但語氣很平緩：「我也不太清楚。她覺醒的是火係異能，我被送出瑟金城的時候，她單係異能已經有十三階了。」
「我當時的異能是十二階，但在昏迷的時候，有模模糊糊地聽人說到，異能從我體內剝離後，等級在快速的下降，所以她植入了金係異能後，具體是個什麼情況，我也不清楚。」
「你這幾年不是派人去瑟金城打探過訊息嗎？」
「冇有探到她的情況？」
常天辰搖頭道：「派遣進去的探子，很多都冇能回來。」
「而傳回來的訊息，與瑟金城貴族有關的很少。」
常引泊並不意外，抬眸道：「瑟金城的管理比獸王城還要嚴格，一旦發現生麵孔，會多次覈查身份，擁有其他獸城身份文牒的獸人，雖然會被釋放，但在城內的活動也會受到各種限製。而身份資訊模糊的獸人，基本上會直接被送去採礦，在礦上為那些貴族勞作一輩子。」
「我的異能被剝奪，並不算是先例。」
「瑟金城很早的時候，就有人在專門研究這個專案了。」
「隻是早年的時候很隱蔽，也多是抓一些命不久矣的奴隸實驗，近些年好像有了些成果，再加上我的天賦比她要好，她怕我的等級超過她後，就像你一樣不再受她的控製……」
常天辰沉著一張臉，眉眼間全是懾人的冷銳：「她真是瘋了！」
「瑟金城連這種事情都默許，真是越來越完蛋了。」
常引泊道：「所以，你們交手的時候，最好要警惕對手。」
「他們很可能是雙係異能戰士。」
就算另一種異能不高，兩種異能配合攻擊的效果也絕對不止是一加一大於二。
「還有，瑟金城外是冇有屏障的，城池遠攻能力也極強。」
「如果扛不住他們的重箭，你們最好不要輕易發起進攻。」
「因為瑟金城別的不多，但武器從來不缺。」
常天辰從袖中摸出了一樣東西，隨手拋到了他懷中：「謝禮。」
說完，也不管常引泊的反應，便轉身走出了護理區的帳篷。
第三日，蘇惟畫就跟隨開拔的大軍出發了，花了幾日的時間，最終抵達了瑟金城外。
不過瑟金城周邊十分空曠，冇有任何隱蔽物，所以大軍駐紮在瑟金城外三十裡的地方。
相比於對瑟金城極為熟悉的常天辰，很多北荒的戰士都是第一次見識到瑟金城的模樣。
之前全是道聽途說，單憑想像是很難在腦海中勾勒出瑟金城真正模樣的。
親眼見到的時候，來自北荒的一群大可愛們，全都驚呼連連，且一副嘆為觀止的模樣。
但蘇惟畫看到瑟金城的時候，心情卻是沉到了穀底。
瑟金城周圍幾乎冇有植物。
這裡到處都是礦區。
甚至連土壤都很少見，裸露在外的地表，全是銀色黑色槍灰色和紅褐色。
地麵凹凸不平，有很多特別深的大坑，宛如月球表麵。
淺一些的大坑隻有十多米，深得則有數百米。
而大坑底部，還能看到很多黑色的小洞口。
這些洞口看不到一個人。
常天辰站在一個深度超過四百米的半球形大坑前，與目露驚詫之色的蘇惟畫說道：「很驚訝？」
「這些大坑……都是採礦留下的痕跡？」
常天辰平和地點點頭，輕聲嘆道：「我們眼前這些礦坑，至少是八百年前開採留下的痕跡。這一片的巨紋礦早就被開採完了，隻剩下一些零碎的邊角料。」
「五十年前，瑟金城在西北方向新開了一個礦，那個地方的巨紋礦儲藏量驚人，以瑟金城現今的開採能力，至少還能再采七十年。」
「瑟金城附近連植物都冇有，城內的人要怎麼生活？」
「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生物。」
「瑟金城也不例外。」
「北荒就有以礦石為食的噬金豚，南原自然也有類似的獵物。」
「因為瑟金城到處都是人工開採和人工建造的痕跡，尋常的獵物是不會往這一片來的，所以瑟金城的養殖業很發達。」
「巨紋礦開採出來後，精煉出瑟金之後，還會產生一些其他廢料和金屬，其中的廢料就被用來飼養有些靠吃礦石生存的獵物，所以瑟金城的養殖業非常的發達。」
「奴隸也能吃到這些嗎？」
「他們當然吃不到這些精心養殖的動物。」
常天辰提及下層獸民的悲慘生活，十分的心平氣和：「在瑟金城貴族的眼中，給他們吃蟲子都是奢侈的。」
「那些被挖空的礦脈，其實也不全部都會被廢棄，有一部分會保留下來。」
「瑟金城的人在這些被挖空的礦洞內，會養殖一些吃廢石的老鼠蟲子，這些東西都是奴隸們的主要食物來源。」
「而且這些動物都是加水打碎碾磨成漿後，分發給奴隸食用。」
蘇惟畫瞳孔地震，怔怔地望著常天辰的側臉，半晌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吃這樣的食物，真的能活下來嗎？」
常天辰雙手插在兜裡，哼笑道：「你覺得呢？」
蘇惟畫垂眸道：「北荒最貧苦的獸人，也隻會在寒季的時候纔會碰上饑寒交迫的困境。但隻要有部落歸屬，族長多多少少都會照顧幾分。」
「但這裡……」
常天辰嘴角微微揚起，但眼睛裡卻看不到一星半點的笑意。
蘇惟畫抬眸時，不經意掃過了他的臉，發現他正定定凝視著瑟金城的方向。
此刻已經是傍晚，其實他們所在的位置，根本看不清那麼遠的地方。
更何況，瑟金城周圍並無植物，所以環境十分惡劣，空氣中彷彿漂浮著淡淡的煙塵，到處都是灰撲撲的，隻是在礦坑邊上站了一會兒，就感覺身上落了很多灰塵。
常天辰收回了視線，說道：「你知道為什麼我們這一支會被流放到北荒嗎？」
蘇惟畫不太懂他為何會提及這些，但還是順水推舟地說道：「洗耳恭聽。」
「因為對我們來說，流放北荒比發配瑟金城礦洞要更容易活下來。」
常天辰歪著腦袋，眼底儘是譏諷：「瑟金城這千年來……冇有判過一例死刑。」
「但這並不是貴族的仁慈！」
「因為冇有貴族身份，在瑟金城活著，就是生不如死。」
「生活在瑟金城的奴隸，就是一具具的行屍走肉。」
「他們的壽命都很短，不到南原獸人平均壽命的一半。」
「奴隸的孩子是奴隸，奴隸孩子的孩子，還是奴隸……」
「這種情況下，奴隸還會有孩子嗎？」蘇惟畫震驚，不解。
常天辰哼笑道：「為什麼不會有？貴族眼中，他們就是圈養起來的豬玀，每年都會定期投藥，讓奴隸無法控製繁育的本能。有了孩子後，故意流產的雌性，家人也會被連坐，會被髮配到不見天日的礦洞採礦。」
「在冇有光源的礦洞中，別說待一個月，就是十天，都會發瘋。」
「孩子生下來後，就會被單獨圈養起來，在瑟金城底層從事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等到一定年紀後，就會被投入礦場……」
「冇人外逃嗎？」
蘇惟畫聽完之後，隻覺得震撼。
這座獸城，外表那麼的華麗，但內裡卻已經腐爛發臭。
常天辰指著西南方向的瑟金城，忽然大聲問道：「他們要怎麼逃？」
那些人，一輩子都冇有看過瑟金城礦場外的風景。
甚至不知道瑟金城城壁孔洞中藏著數不儘的箭矢……
一旦跑出瑟金城，立馬就會被射成篩子。
很多奴隸，一輩子都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其他的城池。
他們的人生，就是深不見底的礦洞。